雪停了。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青灰惨淡的光,艰难地渗进驴棚。棚内弥漫着尘土、草屑、血腥、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锈蚀和焚香混合后的奇异焦糊味。
林晚扶着冰凉的土墙,慢慢站直身体,左腿的剧痛在铜佛碎裂后便如水般退去,只剩下熟悉的酸胀。他看向驴棚中央,陈恪正缓缓将手中那柄已然大不相同的锈剑收回,剑身暗沉,不再有光芒流转,但仅仅是安静地垂着,也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
地上,是晕厥的王管事和三个帮工。被秦凡以银针封住的那个伙计脸色青黑,但呼吸尚存;彻底邪化的那个则已无声无息,口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皮肉翻卷,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仿佛内里的东西都被“烧”净了。缺指铜佛炸裂后的漆黑粉尘,散落在冻硬的地面上,了无生气。
秦凡正蹲在尚有呼吸的伙计身边,一起出银针。他动作很慢,每拔出一,眉头就蹙紧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拔完最后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下,闭目调息片刻,脸色才略微好转。他肩头的哑雀也显得有些萎靡,缩着脖子,淡色的眼珠半阖。
“他们……能活吗?”林晚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几人,尤其是王管事那肥硕瘫软的身躯,低声问道。不管王管事是否咎由自取,毕竟是几条人命。
秦凡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邪化伙计的尸体,又看看其余几人,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门口这个,邪气入体不深,又被我及时封住,拔除了大半。性命无碍,但会大病一场,元气大伤,后体弱多病是免不了的了。”他顿了顿,指向彻底死去的那人,“那个……心志不坚,又离‘核’太近,邪气已与生机完全纠缠,即便强行拔除,人也废了,而且……过程中极易引发邪气暴走。陈先生果断处置,是对的。”
他最后看向王管事和角落两个帮工:“这三人主要是惊吓过度,加上邪气爆发时的阴寒侵体,冻僵了。无性命之忧,但醒来后,多半会神思恍惚,记忆混乱一段时间。”
林晚沉默。一场飞来横祸,一死数伤。而这祸端,不过是一尊巴掌大的铜佛。
“此地不宜久留。”陈恪的声音传来。他已将锈剑重新用一块厚布裹了,背在身后。破损的单片眼镜被他摘下,小心收进怀里。没了镜片遮挡,他的眼睛显得越发锐利清明,只是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铜佛被毁,动静不小。天快亮了,很快会有人来。”
“这些人……”林晚看向地上横七竖八的人。
“留在这里。”陈恪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们走后,自会有人发现。王贵是‘老福记’的掌柜,伙计出事了,自然会有人管。至于他们醒来怎么说……”他看了一眼地上铜佛的残灰,“经历这等诡事,又被邪气寒气所侵,说些胡话,或记忆模糊,才是正常。反而省了我们许多口舌。”
秦凡站起身,背好药箱,点了点头,显然赞同陈恪的处理。
林晚也不再说什么。他只是个山野少年,不懂这些善后,也无力处理。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尤其是陈恪和秦凡动手的痕迹。至于打斗造成的狼藉,就顾不得许多了。
陈恪当先,秦凡搀扶着腿脚不便的林晚,阿黄警惕地跟在最后,一行悄无声息地离开驴棚,穿过凌乱的后院,重新没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街巷。
风雪已歇,寒气却更重。靴子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吱嘎的脆响。天光在缓慢变亮,但街道依旧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们没有回当铺,而是绕了些路,来到镇子边缘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庙很小,早已没了香火,神像蒙尘,蛛网遍布,但门墙尚算完好,能挡些风寒。
陈恪在角落里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示意林晚坐下休息。他自己则走到破损的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沉默不语。锈剑靠在他脚边的墙上,裹着布,依旧沉默。
秦凡放下药箱,取出水囊,自己喝了一小口,又递给林晚。水是冷的,入喉却带着一丝草药的清苦回甘,让他得发痛的喉咙舒服了些。
“阿黄的伤,我再看看。”秦凡蹲下身,检查阿黄后腿的伤口。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一些,但好在没有崩裂。他重新清洗上药,动作依旧精准轻柔。阿黄这次很配合,只是低低呜咽了一声,脑袋靠在林晚膝上。
处理完阿黄的伤,秦凡也靠着墙壁坐下,闭目养神。他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庙里一时陷入寂静。只有三人一狗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那铜佛……到底是什么?”最终,还是林晚打破了沉默。疑问和隐隐的后怕,在他心头堆积,不吐不快。
陈恪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在空旷的小庙里显得有些缥缈:“一件‘秽器’。以特殊法门,将阴邪之气、亡者残念、甚至可能是某种污秽的‘灵’,强行封入特定的古旧器物之中,经年累月‘养’出来的东西。可惑人心智,乱人气血,吸人生机。通常被用来害人,或辅助某些邪门的修炼、祭炼之法。”
“那……它怎么会出现在镇子里?还让王管事……”林晚想起王管事对着铜佛磕头的样子。
“王贵不过是个被利用的蠢货。”陈恪语气淡漠,“有人将这东西给了他,许以好处,或是以威势胁迫,让他用这铜佛做些什么——或许是收集某种‘气’,或许是扩散邪气,又或许只是作为一个‘锚点’。他贪心不足,又或控制不住,反而让铜佛的邪气泄露,反噬自身和身边人。”
秦凡此时睁开了眼,接话道:“铜佛上的‘气’,与之前镇西那些病人身上的,同源。但今夜,在驴棚里,那‘气’的强度远超寻常。像是……被刻意‘激活’了,或者说,到了某个‘节点’。”
“激活?节点?”林晚不解。
陈恪转过身,看向秦凡:“你也察觉了?”
秦凡点头:“铜佛碎裂前,那股‘气’的爆发,不像是被我们到绝境的自然反应,倒更像是一种……被预设好的‘爆发’。若非你的剑……”他看了一眼陈恪脚边的布包,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恪默然片刻,道:“不错。铜佛核心那点结晶,坚韧异常,蕴含的邪力也极为精纯顽固,不似寻常‘养’出来的秽器能有。倒像是……被人刻意‘植入’进去的‘种子’。我怀疑,这铜佛本身,或许只是个‘容器’。真正要命的,是那颗‘种子’。有人想借这铜佛,在这镇子里,‘种’下点什么,或者……‘催熟’点什么。”
“种”下什么?“催熟”什么?林晚听得背脊发凉。他想起雪夜里那些眼睛发绿、疯狂攻击的人,又想起阿黄爪上的金纹和自己腿上的共鸣。“那……那东西,是冲着我……和阿黄来的?”他声音有些发颤。
陈恪和秦凡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不一定是你。”陈恪缓缓道,“但你的狗,还有你的腿伤,确实对这邪气有特殊反应。秦郎中之前也提过,镇西被邪气侵染的人,多是体弱、心志不坚者。而你,虽有腿伤,但心志坚韧,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与你的狗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奇特的联系,这种联系本身,或许就与‘气’、与‘灵’有关,所以会对邪气产生感应,甚至可能……被邪气背后的存在所‘注意’。”
林晚心头一震。他与阿黄之间的“共感”,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
秦凡的浅色眼眸静静看着林晚,没有追问,只是道:“我替你诊脉时,便觉你体内气血虽弱,却有一股极其隐晦的‘韧’劲,与常人不同。你的狗,右爪旧伤处,也有一团沉寂却凝实的‘异气’。今夜,陈先生的剑与那铜佛邪气相抗时,你的狗爪上那团‘气’,曾与之有过微弱的呼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隐瞒似乎已无必要,也显得不够坦诚。毕竟,眼前这两人刚刚与他并肩经历生死,而且他们所展现的能力,也远超常人理解。
林晚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我……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阿黄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有时……能模糊感觉到它的情绪,它似乎也能明白我的一些简单念头。尤其是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没有提及五年前那场大火和旧伤的具体由来,那太复杂,也太痛苦。
陈恪和秦凡对视一眼,都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仿佛早已有所猜测。
“驭灵共生,心念相通。这是古时‘驭灵人’一脉的些微残存。”陈恪缓缓道,他看着林晚,眼神复杂,“只是没想到,在这偏远小镇,还能见到。虽然……血脉稀薄,灵兽也残缺重伤。”
“驭灵人?”林晚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一个早已凋零的传承。据说能与特定灵兽心灵相通,并肩作战。不过记载语焉不详,多被视为传说。”陈恪简单解释了一句,似乎不愿多谈,转而道,“你的情况,与这铜佛邪气,或许真有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关联。但眼下,铜佛已毁,邪气源头暂时拔除。对你而言,危险或许并未远离,反而可能因这次冲突,更加显眼。”
林晚心头一紧。
秦凡也道:“能‘养’出、并投放这等秽器,背后之人绝不简单。铜佛被毁,他必有感应。接下来,要么偃旗息鼓,要么……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三人,今夜都卷入此事,恐怕都已入了那人的眼。”
陈恪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可以看清远处镇子升起的几缕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某些人而言,昨并未真正结束。
“青石镇,不能久留了。”陈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尤其对你,林晚。你的特殊,在有心人眼里,如同暗夜明灯。留在这里,只会给镇子带来更多麻烦,也让你自己置身险地。”
林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离开?他能去哪里?山上的破窑虽破,却是他唯一的家。阿黄也需要地方养伤。而且,他靠卖炭为生,离开了青石镇,他又能做什么?
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和茫然,陈恪继续道:“我处理完当铺一些琐事,也会离开。此地已不安全。秦郎中,”他看向秦凡,“你是游方之人,想必去留随意。”
秦凡沉默了一下,道:“我本无定所。但此事蹊跷,那背后之人手段阴邪,若放任不管,恐遗祸他处。我……想再查一查。”
“那便一起。”陈恪说得脆,“三人同行,彼此有个照应。我略通些古物鉴别和江湖门道,或许能寻到关于这秽器和背后之人的线索。秦郎中医术通玄,能辨‘气’查邪,不可或缺。林晚你……”他顿了顿,“你对邪气的特殊感应,还有你的狗,或许也能派上用场。况且,你既已被卷入,独行更危险。”
林晚看着陈恪冷静的脸,又看看秦凡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心中纷乱。离开熟悉的镇子和山野,踏入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旅途?这选择太过重大。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呜咽了一声,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犹豫。
就在这时,庙门外远远传来喧哗人声,似乎是镇民发现了“老福记”后院的异常,正朝那边聚拢。
喧哗声打破了小庙里凝重的气氛,也像一记警钟,敲在林晚心上。
留下,或许能暂时安稳,但危机如影随形,更可能牵连无辜。离开,前路未卜,吉凶难料,却或许能主动探寻真相,争取一线生机。
他想起父母葬身火海的夜晚,想起阿黄拖着他逃出火场的坚持,想起这五年来孤身一人与阿黄相依为命的冷暖。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波澜壮阔,只是一份安稳,一个能让阿黄平安终老的家。
但现在,这份微小的安稳,似乎也要被打破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平静。
“我跟你们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些涩,却异常清晰。
陈恪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秦凡也微微颔首。
“今先各自回去,收拾一下,做些准备。”陈恪安排道,“午后未时,镇外五里亭汇合。尽量避人耳目。”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主要是需要准备的东西和路线。林晚需要带上阿黄、一点口粮、御寒衣物和所剩不多的铜板。陈恪要处理当铺交接,带些必要的物品和银钱。秦凡东西最简单,只需补充些药材。
天色大亮,镇子彻底苏醒,各种声响远远传来。
不能再耽搁了。
陈恪率先起身,重新背好裹着布的锈剑,对两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闪出庙门,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中。
秦凡也背起药箱,对林晚道:“你的腿伤虽无大碍,但近切忌用力过度。这些药膏你拿着,每给阿黄换一次。”他递过一个小瓷罐,又拿出另一个更小的瓶子,“这药丸,若感觉左腿旧伤发作剧痛难忍,可服一粒,能暂缓疼痛。我们午后见。”
说完,他也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渐渐热闹起来的市井人,转眼不见。
小庙里,只剩下林晚和阿黄。
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他苍白却坚定的脸。
他摸了摸阿黄的头,低声道:“阿黄,我们要走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仿佛在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晚撑着扁担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带着阿黄,也走出了这间小小的土地庙。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炊烟,人声,积雪反射着阳光。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前路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驭灵人”、“秽器”、“残灵”这些陌生的词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陈恪和秦凡究竟是何来历。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阿黄,也为了……弄明白五年前那场大火,和今夜这尊铜佛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拄着扁担,带着阿黄,一步一步,朝着镇外山腰上,那个他住了五年、此刻却必须暂时告别的破窑走去。
身后,镇子渐渐喧嚣。
前方,山路蜿蜒,没入冬苍茫的山林。
而在镇外更远的荒山,破庙之中,灰袍老者面前,那枚裂开的龟甲旁,又多了一枚新的铜钱。
铜钱轻轻转动,最后停下,指向的,正是镇外五里亭的方向。
老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都齐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