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的书房在别墅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后山的松林。
此刻他坐在书桌后面,膝盖上还缠着纱布,一坐就是一抽一抽的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阴晴不定。
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三十来岁,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到书桌前,把纸袋放下。
“顾总,初步报告。”
顾楠点点头,拿起纸袋,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A4纸,订得整整齐齐。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顾尘的照片,旁边列着基本信息。
往下翻,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满了红点。
一个,两个,三个……
顾楠数了数,数到第十个就乱了。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红豆。
“这是他去过的地方?”他问。
黑衣男人点头:“我们调了出入境记录、航班信息、酒店入住记录,还有信用卡消费记录。二十年的,能查到的都查了。”
顾楠盯着那张地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多少个国家?”
“二十三个。”
顾楠的呼吸重了一分。
“多少个城市?”
“一百一十七个。”
顾楠把地图放下,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详细的行程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列。
2006年3月,顾尘第一次出境,去的是泰国曼谷。住了三天,行程记录显示他去了当地一家私立医院。
2006年5月,本东京,又是医院。
2006年7月,新加坡,还是医院。
2006年9月,马来西亚吉隆坡,医院。
一年之内,他跑了四个国家,全是医院。
顾楠继续往下翻。
2007年,顾尘去了六个国家,十二个城市。
2008年,八个国家,十九个城市。
2009年,七个国家,十五个城市。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标注着他去过的医疗机构——人类精子库、生殖医学中心、不孕不育诊所。
顾楠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统计表。
【顾尘二十年行程统计】
· 出境次数:86次
· 到访国家:23个
· 到访城市:117个
· 到访医疗机构:143家
顾楠盯着那个数字,眼睛都直了。
一百四十三家。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衣男人。
“这他妈……”他咽了口唾沫,“他这是去什么?”
黑衣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回答了。
顾楠自己也知道答案。
捐精。
这二十年,顾尘他妈的在全世界捐精。
他想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想起那三个孩子的脸,想起他们左眼角那颗一模一样的泪痣。
三个。
这只是找上门来的三个。
那没找上门的呢?那些还没成年的呢?那些在国外不联系的呢?
一百四十三家医院。
每家医院捐多少次?
每次能用多少次?
顾楠的脑子嗡嗡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钟。
他猛地把文件摔在桌上。
“!”
他站起来,膝盖一疼,又坐回去。
那黑衣男人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等着他发作完。
顾楠喘了几口粗气,指着那叠文件。
“就这些?就这些数据?我要的是具体的!他到底有多少个孩子?!”
黑衣男人说:“顾总,这需要时间。精子库的资料受法律保护,我们没法直接调取。只能通过其他渠道慢慢查。”
顾楠盯着他:“要多久?”
黑衣男人想了想:“至少一个月。有些国家的资料,可能要更久。”
顾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给你钱,双倍。给我查清楚,一个都不许漏。”
黑衣男人点点头。
顾楠又问:“现在有什么线索?”
黑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这家。”他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上京市第一人类精子库。顾尘二十年前在这里捐过,有记录。我们正在想办法接触内部人员。”
顾楠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字。
上京市第一人类精子库。
就在上京。
他抬起头,看着黑衣男人。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黑衣男人说:“已经在安排了。这两天应该会有结果。”
顾楠点点头,把那张纸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脑子里还是乱。
一百四十三家医院。
二十三个国家。
一百一十七个城市。
这他妈得有多少个孩子?
五十个?一百个?还是更多?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客厅里,顾尘说的那句话——“爸,我现在认回来的,有三个。”
认回来的。
只是认回来的。
那没认回来的呢?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后山的松林黑黢黢的,像一片沉默的军队。
他想起白秋萍的肚子,想起她从顾尘房间出来的那个晚上。
还有她看顾尘的那个眼神。
那个贱人。
他咬着牙,手指攥得咯咯响。
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发来的消息:
【顾总,有进展了。我们联系上一个在上京市第一人类精子库工作过的人,她说记得顾尘。因为她工作的那几年,顾尘来过很多次。具体次数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一个细节——顾尘每次来,都会被标注为“优质捐赠者”,可以无限次调用。】
顾楠盯着这条消息,瞳孔慢慢收缩。
无限次调用。
他想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想起那三个孩子的脸。
如果二十年前就能无限次调用,那这二十年,他得留下多少?
他回了一条消息:【继续查。我要知道,他到底捐了多少次,有多少孩子。】
发出去,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后山的松林上。
那些松树,一棵一棵,站得笔直。
顾楠看着那些树,突然觉得它们像人。
像一群沉默的人,站在暗处,盯着他。
他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