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尘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来一看,是周锐发的消息:【到门口了,进不来。】
顾尘回了一个【等着】,起身穿衣服。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院子里还有雾气。他洗漱完下楼,客厅里没人,只有两个阿姨在收拾。他让阿姨去开门,自己站在门口等着。
没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铁门外,周锐从车上下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黑的T恤,牛仔裤膝盖上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他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有点愣住。
顾尘走过去。
周锐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你家?”
“嗯。”顾尘说,“进去吧。”
周锐跟着他往里走,边走边看,眼睛都不够使的。院子里的花圃,喷泉,停着的几辆车,他挨个看过去,越看越不自在。
“那个……”他小声说,“我是不是穿得太随便了?”
顾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
周锐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进了客厅,周锐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站。顾尘指了指沙发:“坐。”
周锐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陈悠悠昨晚一个姿势。
没一会儿,林小雨也到了。
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浅蓝色的卫衣,也是洗得有点发白的那种,但洗得很净。她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进门的时候,她也有点愣住,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敢进来。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顾尘冲她点点头:“坐吧。”
林小雨在周锐对面坐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不自在。
周锐先开口:“你也是……那个?”
林小雨点点头:“嗯。”
周锐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陈悠悠从楼上下来。
她今天上身穿一件米白色V领针织开衫,下身搭配深灰色格纹百褶裙,是顾尘让管家连夜准备的新衣服。
她看见林小雨和周锐,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你们也是……”
林小雨点点头。
三个人互相看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三个,素不相识,但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左眼角,都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
“饿了吧?”他问,“先吃饭。”
餐厅里,阿姨已经摆好了早饭。水晶虾饺、烧卖、豉汁凤爪、艇仔粥等,摆了半张桌子。
三个孩子坐下,都没动筷子。
顾尘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吃吧。”
他们这才开始吃,吃得很慢,很小心,一点声音都不出。
吃到一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楠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进餐厅,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顾尘身上。
“来得挺早。”他说。
顾尘点点头:“大哥。”
顾楠没再说话,自己盛了碗粥,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他喝粥的时候,目光时不时从那三个孩子脸上扫过。每次扫过,眉头就皱一下。
尤其是看见他们左眼角那颗痣的时候。
那痣,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下来了。
顾野戴着眼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见三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顾风倒是笑着打了个招呼:“哟,都来了?挺热闹啊。”
顾雪下来的时候,目光在那三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带着点笑,但那笑不怎么好看。
顾霜最后一个下来,脸色还是不太好,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白秋萍没下来。
老爷子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在主位坐下,目光在那三个孩子身上扫了一遍。
“都来了?”他问。
顾尘点点头。
老爷子看着那三个孩子,问:“都叫什么名字?”
林小雨先开口:“林小雨。”
周锐:“周锐。”
陈悠悠:“陈悠悠。”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
“老周呢?”他问。
刘秘书赶紧说:“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
正说着,门铃响了。
没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小箱子。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顾楠看见他,眉头动了一下。
“周院长来了。”刘秘书迎上去,“快请进。”
周院长点点头,走到老爷子面前:“顾老,东西都带来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那就开始吧。”
周院长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棉签和几个小试管。
周院长的动作很专业,棉签在三个孩子的口腔里轻轻刮过,装进试管,贴上标签。
林小雨紧张得闭着眼,周锐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银色的箱子,仿佛要看穿里面藏着什么阴谋。陈悠悠则一直看着顾尘,像是在寻求一丝安全感。
取样完毕。
“最快多久?”老爷子问。
“两小时。”周院长合上箱子,“顾老,我亲自做,全程盯着。”
老爷子点点头。
周院长拎起箱子,转身离开。经过顾楠身边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与顾楠有一瞬间的交汇。
很短暂,短暂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
但顾尘看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脑海里,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着。他没有去看那三个孩子,也没有去看面色各异的顾家人。
他在等。
等那一声枪响。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客厅里的古董挂钟,每一声嘀嗒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顾楠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但五分钟过去了,那一页也没翻动。顾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早就黑了也没察觉。顾风坐立不安,起来给自己倒了三次水。顾雪跟她丈夫咬着耳朵,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顾霜还是坐在角落里,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顾尘,又扫过楼梯口——那里,大嫂白秋萍的房间,门依然紧闭。
三个孩子并排坐着,像三只误入狼群的小兽,彼此依偎,不敢出声。
林小雨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周锐的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陈悠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新鞋子,眼眶微微泛红。
十点零三分。
门铃响了。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刘秘书小跑着出去,很快领着周院长进来。
周院长的手里,依然拿着那份文件。但他的脸色,和出去时不太一样。如果说离开时是波澜不惊的湖面,那现在,这湖面下似乎藏着暗流。
“结果出来了?”老爷子放下茶杯。
“出来了。”周院长的声音有些涩。
他走到老爷子面前,双手递上文件。
老爷子接过来,翻开。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老爷子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老爷子自己都没察觉的欣慰。
“顾尘。”
顾尘睁开眼睛。
“这三个孩子,”老爷子顿了顿,“确实是你亲生的。”
话音落地,三个孩子紧绷的身体同时一松。林小雨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周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陈悠悠抬起头,看着顾尘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顾尘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有人不知道。
或者说,有人不想知道。
“不可能!”
顾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他几步冲到老爷子面前,一把夺过那份文件,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
【林小雨,与顾尘确认亲子关系】
【周锐,与顾尘确认亲子关系】
【陈悠悠,与顾尘确认亲子关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顾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周院长。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周院长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心虚。他低下头,不敢与顾楠对视。
“老周,”顾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确定……这是最终结果?”
周院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顾……顾总,我亲自做的,全程盯着,不会有错。”
顾楠握着文件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周院长,盯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空气都凝固了。
周院长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闪烁,不敢迎视。
“好。”
顾楠突然笑了。
他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风。
“好得很。”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但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顾野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楠和周院长之间来回扫,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顾风愣了一下,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被大姐顾雪一个眼神制止。顾雪的脸上,那一直挂着的笑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顾霜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她昨晚亲耳听见大哥打电话。
“结果要净的,只能是‘否’。”
可现在呢?
她看了一眼周院长。那个男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让周院长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顾霜的目光,慢慢移向楼梯口。
那里,白秋萍的房间,依然房门紧闭。
……
老爷子把文件收起来,交给刘秘书。
“既然结果出来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这三个孩子,从今天开始,记在顾尘名下。按之前定的规矩,算顾家的人头。”
“爸!”
顾楠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有话说。”
老爷子看着他:“说。”
顾楠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那三个孩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第一,他们户口不在顾家,有自己的妈,有自己的家。凭什么说记在名下就记在名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
“第二,咱们顾家是什么人家?!上京百年世家!三代从商!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这三个孩子,从小在外面野大的,谁知道他们妈是什么货色?!谁知道他们身上流着什么血?!”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
“顾尘自己在外头混了二十年,一事无成!现在突然冒出三个野种,就想入我顾家的籍?!爸,您不觉得这事儿太荒唐了吗?!”
“野种”两个字一出,三个孩子的脸瞬间惨白。
林小雨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周锐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骨头都要捏碎,他猛地站起来——
一只大手按在他肩上。
是顾尘。
顾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按了按周锐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楠。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顾楠被他看得一愣。
那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哐——!”
一声脆响。
一个青花瓷的茶杯,从楼梯方向飞来,精准地砸在顾楠脚边,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楠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腿和脚边的碎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暴怒:“谁?!谁他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杯子飞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秋萍。
她不知何时从房间出来了,此刻站在楼梯口。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袍,头发披散着,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还保持着扔杯子的姿势,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楠。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大嫂?”
顾霜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惊呼。
顾楠也愣住了。他看着白秋萍,脸上的暴怒僵在那里,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你……你疯了?!”
白秋萍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越过顾楠,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陈悠悠身上。
落在那个穿着新衣服、眼眶通红、一脸惊恐的女孩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眼眶,突然就红了。
顾尘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白秋萍看陈悠悠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失而复得的珍宝的眼神。
他又想起昨晚,白秋萍第一次见到陈悠悠时的表情。
还有那个名字——陈婉。
顾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客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
顾楠的脸上,愤怒、错愕、不解,几种表情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白秋萍,”他一字一顿,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他妈到底在什么?”
白秋萍终于把目光从陈悠悠身上收回来。
她看向顾楠,看着这个她嫁了十几年的男人。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和释然。
“顾楠,”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是想知道,周院长为什么没按你说的办吗?”
顾楠的脸色骤变。
“你闭嘴!”
白秋萍没闭嘴。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下楼梯。
“昨晚,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门外。”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要周院长把结果做成‘否’。你说,不管那三个孩子是不是顾尘的,报告上只能不是。”
顾楠的脸,彻底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顾野的眼睛眯了起来,顾风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顾雪的脸色变了又变,顾霜则低下头,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了。
老爷子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顾楠,”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威压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低了几度,“她说的是真的?”
顾楠的喉结剧烈滚动。
“爸,您别听她胡说!她疯了!她——”
“我没疯。”
白秋萍打断他,她已经走下楼梯,站在客厅中央。
“我只是……”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陈悠悠,眼底有泪光闪烁,“我只是不想让一个孩子,再受我受过的苦。”
她又看向顾尘。
“顾尘,”她说,“我告诉你,周院长为什么改了结果。”
顾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秋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因为今天早上六点,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我告诉他,如果他的鉴定报告敢作假,我就把我昨晚录下的那段电话录音,送到老爷子的书房,送到纪委的办公室,送到所有能让他把牢底坐穿的——”
“够了!”
顾楠一声暴喝,冲上去就要抓白秋萍。
但他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因为顾尘站了起来。
顾尘挡在了白秋萍面前。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顾楠。
没有动手,没有说话。
但顾楠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看见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楠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白秋萍,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剥了。
突然,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宽松的睡袍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秋萍察觉到他的目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护住肚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顾楠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白秋萍,”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像从里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