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顾尘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但他这一步迈出去，顾楠的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顾尘站在白秋萍和顾楠之间。
他就那么站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但顾楠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顾尘明明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儿，可顾楠却觉得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堵墙，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对。
顾楠皱起眉头。他顾楠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物没会过？怎么可能被顾尘一个眼神退？
他想往前走一步，把场子找回来。
但他发现自己的脚迈不动。
顾尘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就是这平静的目光，让顾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顾尘比他高。
一米八的个头，比一米七出头的顾楠高出小半个头。平时不觉得，现在顾尘往他面前一站，顾楠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仰着头。
这个认知让顾楠心里蹿起一股邪火。他顾楠什么时候仰着头看过人？在顾家，除了老爷子，谁敢让他仰着头？
“顾尘，”他咬着牙开口，“你——”
“大哥。”
顾尘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顾楠心口上。
“大嫂没做错什么。”顾尘说，“你没有理由质疑她。”
顾楠愣住了。
质疑白秋萍？他什么时候质疑白秋萍了？他刚才明明是在——
不对。
顾楠突然反应过来。顾尘这话，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这客厅里所有人说的。
他在给白秋萍解围。
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白秋萍的肚子，转移到“顾楠质疑大嫂”这件事上。
顾楠的脸涨成猪肝色。
“顾尘，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她刚才——”
“她刚才做了什么，我看见了。”顾尘打断他，“她砸了一个杯子。杯子多少钱，我赔。”
顾楠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想说白秋萍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说他打的那个电话，想说他让周院长做假鉴定的事——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尘正低头看着他。
就那么低头看着。
居高临下。
顾楠的口剧烈起伏。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俯视过？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发作，想骂人，想动手——
可他对上顾尘那双眼睛，那些话就全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人的眼睛。
顾楠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知道的是，顾尘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达到了103。
比普通成年男性的峰值100，还高出3点。
这3点，在纸面上只是一个小数字。但在现实中，意味着顾尘的力量、速度、反应、感知，都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更别说他身上还有三个天赋——绝对音感、钢铁之躯、心语亲和。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顾尘站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已经不是顾楠能抗衡的了。
顾楠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憋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让开。”
顾尘没让。
他低头看着顾楠，一字一句地说：
“大哥，能回到顾家，我很开心。”
顾楠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顾尘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开心的原因，”顾尘继续说，“不是顾家是首富之家，不是能分几百亿家产。是因为我有家人了。”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哥哥，姐姐，嫂子，还有爸。我有家人了。”
顾楠的眉头皱起来。
“你们对爸的资产分配有想法，想改，我同意。钱对我来说，一个亿和几百个亿，没有区别。”
这话说出来，顾风撇了撇嘴，顾雪冷笑了一声，顾野推了推眼镜，目光闪烁。
“但是。”
顾尘的声调变了。
“我没想到，我的几个孩子，会找到我。”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孩子身上。
林小雨还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周锐的拳头还攥着，但攥得没那么紧了。陈悠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钱我可以不在乎。”顾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楠，“但辱骂我的儿女，不行。”
顾楠的脸色变了。
“大哥，你刚才说他们是什么？”顾尘问，“野种？”
顾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两个字，”顾尘往前走了一小步，“你再说一遍试试。”
顾楠被他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完这一步，才意识到自己退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
“顾尘！你他妈——”
“家产的事，”顾尘没让他说完，“既然签了合同，那就按合同走。”
他看着顾楠，一字一句：
“我不是非要争这笔钱。但现在，为了他们三个，我必须争一争，辩一辩。”
顾楠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可顾尘站在他面前，那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顾尘，”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给老子——”
“够了！”
一声暴喝，震得客厅里的水晶吊灯都颤了颤。
老爷子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雷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口。
所有人都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他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都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威压，比顾尘刚才给顾楠的压力还要强十倍。
“我还没死呢！”
老爷子一步一步走过来，拐杖一下一下杵在地上，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走到顾楠面前，盯着他。
顾楠被他盯得低下头去。
“顾楠，”老爷子一字一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顾楠不敢说话。
“我问你话！”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说什么野种？！说谁不是顾家的人？！你当我是死人吗？！”
顾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爸，我……我就是一时气话……”
“气话？”老爷子冷笑，“好一个气话。你刚才那副嘴脸，我全看见了。顾楠，你让我太失望了。”
顾楠的脸白了。
老爷子转身，走回顾尘面前。
他看着顾尘，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顾尘，”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顾尘没说话。
“钱可以不在乎，但儿女不行。”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好。这话说得像个当爹的样子。”
他转身，看着那三个孩子。
林小雨、周锐、陈悠悠，三个孩子坐在一起，六只眼睛红红的，看着这个威严的老人。
老爷子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们左眼角那颗泪痣上。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
“顾家百年，专营商贾。”老爷子开口，声音放缓了些，“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家族和睦，是为了子嗣延绵。”
他顿了顿。
“这三个孩子，既然已经确认是顾尘的骨血，那就是顾家的人。”
他看向刘秘书：“把他们的名字，记上族谱。”
刘秘书应了一声。
三个孩子的眼眶又红了。
林小雨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周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抖。陈悠悠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老爷子又看向顾楠。
“顾楠。”
顾楠抬起头。
“去祠堂。”老爷子的声音冷下来，“跪在你母亲牌位前，忏悔十个小时。不到时间，不许起来。”
顾楠的脸彻底白了。
“爸！”
“别叫我爸。”老爷子打断他，“我今天还让你叫这声爸，是看在你死去的妈面上。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今天这副嘴脸，你就给我滚出顾家。”
顾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木桩。
顾风、顾雪、顾野，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顾霜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秋萍还站在楼梯口，手还护着肚子，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她看着顾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爷子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
他喘了几口气，脸色缓和了一些。
然后他看向顾尘，招了招手。
顾尘走过去。
老爷子从刘秘书手里接过一张卡，递给顾尘。
“拿着。”
顾尘低头一看，是一张黑卡。
“里面有一千万。”老爷子说，“给孩子们添点东西。衣服，书，用的，吃的，想买什么买什么。”
顾尘看着那张卡，没有马上接。
“拿着。”老爷子把卡塞进他手里，“你是我儿子，他们是我的孙子孙女。我给孙子孙女花点钱，天经地义。”
顾尘握着那张卡，点了点头。
“谢谢爸。”
老爷子摆摆手，站起来。
“散了吧。”他说，“该嘛嘛去。顾楠，去祠堂。现在就去。”
顾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低着头，转身往外走。
顾楠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客厅里的人听见。
“白秋萍，”他说，“你今天做的，我记下了。”
白秋萍浑身一僵。
顾楠继续往前走，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又说了一句：
“不要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客厅里，白秋萍的脸色瞬间惨白。
整个人摇摇欲坠。
顾霜赶紧扶住她：“大嫂？”
白秋萍没说话，只是盯着顾楠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恐惧。
顾尘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顾楠离开前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失败者的眼神，那是毒蛇蛰伏前的眼神。
顾尘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爷子也看见了。
他看了白秋萍一眼，又看了顾尘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了。
顾雪拉着她丈夫，小声嘀咕着走了。顾野推了推眼镜，看了顾尘一眼，也走了。顾风走之前，冲顾尘竖了个大拇指，但笑得有点勉强。
顾霜站起来，走到白秋萍身边。
“大嫂，”她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白秋萍摇摇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还落在陈悠悠身上。
陈悠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林小雨身边靠了靠。
顾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陈悠悠，愣了一下。然后又看向白秋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白秋萍，低声说：“走吧，我送你回房间。”
白秋萍点点头，跟着她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她又回头，看了陈悠悠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长。
她看见陈悠悠站在那儿，穿着新衣服，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有了一点笑。
像陈婉。
太像了。
白秋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想起十八年前，陈婉抱着刚出生的悠悠，笑着说：“你看，她长得多好看。以后肯定比咱俩都强。”
她想起自己离开那天，陈婉没哭，只是说：“你走吧，好好过。”
她想起这些年，多少次梦见悠悠，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现在悠悠就在楼下。
就在顾尘身边。
安全了。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顾尘和三个孩子。
顾尘走回沙发边，坐下。
三个孩子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雨先开口，声音小小的：“爸，刚才那个……真的是咱们爷爷？”
顾尘点点头。
林小雨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悠悠轻声说：“他……他好像不讨厌我们。”
顾尘看着她，说：“他不讨厌。他认你们了。”
陈悠悠的眼眶又红了。
周锐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尘看着他，问：“怎么了？”
周锐没回答。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
他看着顾尘，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硬。
“顾叔，”他开口，叫的不是爸，是顾叔，“我问你一件事。”
顾尘看着他：“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