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发出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周锐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盯着床上那个人。
周秀英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上缠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鼻子里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她睡着。
不对，是昏迷。
周锐从进病房到现在，一动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他妈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顾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林小雨和陈悠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过了很久，周锐开口了。
“我妈年轻的时候，特别好看。”他说，声音很轻，“我爸……我那个养父，追了她三年才追到。”
他顿了顿。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五岁。我妈一个人拉扯我，白天上班，晚上还去洗碗。她腰不好，疼起来整宿睡不着，但第二天照样去活。”
他低下头。
“她从来没喊过累。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林小雨的眼眶红了。
陈悠悠咬着嘴唇，忍着不让自己出声。
周锐抬起头，看着他妈的脸。
“妈，”他轻声说，“你醒醒。儿子来了。”
仪器还在嘀嗒嘀嗒响。
周秀英没动。
顾尘走过去，把手放在周锐肩上。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他说，“命保住了。等她醒过来就行。”
周锐点点头，没说话。
顾尘看着他，说：“我找了护工，24小时陪着。钱已经付了。”
周锐抬起头，看着他。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谢谢。”
顾尘摇摇头。
周锐又低下头，看着他妈。
“爸，”他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陪着她。”
顾尘皱起眉头。
“你一个人？”
周锐点点头。
“她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得是我。”他说。
顾尘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周锐的背影，那个十八岁男孩的背影，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行。”顾尘说。
他掏出手机，给周锐转了一笔钱。
周锐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愣住了。
“爸，这……”
“十万。”顾尘说，“医药费我交过了，这钱你自己留着。吃饭，打车，买点东西。不够跟我说。”
周锐握着手机，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顾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任何时候都行。”
周锐点点头。
顾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锐还坐在那儿，盯着他妈的脸。
顾尘没再说话，拉开门，走出去。
林小雨和陈悠悠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走在医院走廊里，脚步声很轻。
“爸，”林小雨小声问，“周锐哥哥一个人行吗？”
顾尘说：“行。”
陈悠悠问：“他妈妈会醒过来吧？”
顾尘说：“会。”
走到电梯口，顾尘停下来。
他看着林小雨，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说：“爸，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
“我送你。”顾尘打断她。
林小雨抿了抿嘴，点点头。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林小雨推开车门，下了车，回头看着顾尘。
“爸，您……您要上去坐坐吗？”她问，有点紧张，“我妈在家，她想见见您。”
顾尘想了想，摇摇头。
“今天太晚了。”他说，“改天。”
林小雨点点头，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
顾尘看着她，说：“好好学习。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林小雨点点头。
“进去吧。”顾尘说。
林小雨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她喊了一声。
顾尘看着她。
林小雨站在那儿，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谢您。”她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说完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她的脸。
顾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让司机开车。
车子掉头，往上京北山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顾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着。
【当前子女：327人】
【已成年：3人】
【属性点：109】
【每成长基金支出：3000元/天】
三个。
只是开始。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停在那扇大铁门前。
顾尘推开车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地灯亮着，照着那些修剪整齐的花圃。
他穿过院子，推开别墅的门。
客厅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他正要往楼上走，突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那声音沙哑，阴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顾尘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角落里，一个人影慢慢站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走进月光里。
是顾楠。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扑扑的，衣服皱得像咸菜。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顾尘。
那双眼睛里，全是怨恨。
顾尘看着他，没说话。
顾楠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比顾尘矮了快一个头，但他仰着头，盯着顾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顾尘，你他妈满意了？”
顾尘没说话。
顾楠往前走了一步，那股汗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我在祠堂跪了十个小时。”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个小时。膝盖跪烂了，饭没吃一口，水没喝一滴。”
他指着自己的脸。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顾尘看着他，说：“那是爸罚的。不是我。”
顾楠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锣。
“不是你？”他盯着顾尘，“不是你，那三个野种会来？不是你，白秋萍那个贱人会砸杯子？不是你，我会跪十个小时？”
顾尘的眉头皱起来。
“野种”这两个字，刺耳。
“大哥，”他说，“你说话注意点。”
顾楠又笑了。
“注意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顾尘不到半米，“顾尘，你他妈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知道那三个孩子的事，你早就等着这一天！”
顾尘看着他，没说话。
顾楠继续说：“你回来那天，顾霜去找你，你答应得那么痛快，我当时就觉得不对。现在想想，你他妈就是故意的！你等着我们提按人头分，等着看我们笑话！”
顾尘说：“你想多了。方案是你们提的！”
“我想多了？”顾楠咬着牙，“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顾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只是顺势答应了你们的请求而已！”
顾楠愣住了。
他突然不说话了。
此时他又想起周院长那份鉴定报告以及私下的调查报告！
三个孩子，全是顾尘亲生的。
那这三个孩子，应该只是开始？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瞳孔收缩，最后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你到底捐了多少次？”他问，声音都在抖。
顾尘看着他，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顾楠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突然也笑了。
那笑声比刚才还难听。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顾尘，你他妈真行。”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楼梯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顾尘，你给我记住。今天的事，没完。”
顾尘看着他的背影，说：“大哥，膝盖要紧，早点休息。”
顾楠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消失在楼梯拐角。
顾尘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冷冷的。
他想起刚才顾楠的眼神。
那眼神，他见过。
在周浩眼里见过。
在那些被他按在地上的人眼里见过。
那是恨。
不是生气，不是不满，是恨。
顾尘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他路过白秋萍的房间。
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哭。
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脑子里，系统面板还在。
327。
他开始想，当这个数字慢慢浮出水面的时候，顾楠会是什么表情。
还有顾风、顾雪、顾野、顾霜。
还有老爷子。
他收回目光，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顾尘虽然闭上眼睛，但脑海里想是明天抽机会找大嫂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