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带沈墨染去的地方,是城外的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秀气。满山遍野都是野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溪边有几棵老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道涟漪。
沈墨染站在山脚下,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仇恨、没有戮、没有痛苦的地方’?”她问。
太子点头:“怎么样?”
沈墨染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还不错。”
“只是不错?”太子笑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
沈墨染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像个孩子。明明心狠手辣、城府深不可测,可偶尔会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比如送她一把匕首,比如在宫宴上帮她解围,比如带她来看一座山。
“殿下,”她说,“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太子看着她,目光温柔了一瞬:“因为你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地方,让你想起这世上不只有仇恨。”
沈墨染沉默了。她想起师父说的话——“人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人。”她一直不懂这句话。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走吧,”太子说,“上去看看。”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不难走,是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的,两边都是野花。沈墨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很久没有走过这样的路了——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是走路。
“沈墨染,”太子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沈墨染愣了一下。以后?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十年来,她只想过一件事——复仇。可现在,仇报了,案翻了,她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留在京城?”
沈墨染看着他:“留在京城?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太子说,“比如——开一家绣坊。你的绣工不是很好吗?”
沈墨染笑了:“殿下,你怎么知道我的绣工好?”
“我查过。”太子理所当然地说,“你回京后绣了一幅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这种绣工,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沈墨染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查过她。他知道她的事。他在乎她。
“殿下,”她说,“你为什么要查我?”
太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因为我在乎你。”
沈墨染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墨染,”太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信任何人。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扛。我知道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信任。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在乎你。”
沈墨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殿下,”她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
“对。”沈墨染说,“你明明是太子,明明可以拥有很多东西,却偏偏在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太子也笑了:“你错了。你拥有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什么?”
“勇气。”太子说,“你一个人扛了十年,一个人查了十年,一个人了十年。这种勇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沈墨染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回去。
“走吧,”她说,“不是要上山吗?”
太子笑了,转身继续往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上。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香,还有泥土的味道。沈墨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些沉重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京城尽收眼底——城墙、宫殿、街道、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地图。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顶上还有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沈墨染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京城,沉默了很久。
“好看吗?”太子问。
“好看。”沈墨染说,“但我更喜欢这里。”
“这里?”
“对。”沈墨染环顾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仇恨,没有戮,没有痛苦。只有山、花、风、阳光。”
太子看着她,忽然说:“沈墨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
沈墨染转头看着他:“离开?”
“对。”太子说,“离开京城,离开这些让你痛苦的事。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墨染沉默了很久。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听起来很美。可她能做到吗?一个了那么多人的人,能重新开始吗?
“殿下,”她说,“你觉得我能重新开始吗?”
太子看着她,目光坚定:“能。”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太子说,“你为沈家做了那么多,为死去的人做了那么多。现在,该为你自己活了。”
沈墨染看着他,眼眶又热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香。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过了很久,沈墨染擦眼泪,笑了。
“殿下,”她说,“谢谢你。”
太子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沈墨染看着远方的群山,“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话。谢谢你——在乎我。”
太子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沈墨染,跟我走。”
沈墨染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里。
“好。”她说。
两人站在山顶,十指相扣。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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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没有说话,但气氛很舒服。不是那种需要说话的沉默,而是那种什么都不用说的默契。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沈墨染忽然停下来。
“殿下,”她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太子看着她:“什么事?”
“靖南王。”沈墨染说,“他不可信。”
太子的眼神变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当然。”太子笑了,“他了慕容复,吞了十万大军。现在的他,比慕容复更危险。”
沈墨染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清醒。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太子看着远方的京城,目光幽深:“等。”
“等什么?”
“等他出手。”太子说,“靖南王不是慕容复。慕容复只是一个前朝余孽,基不稳。靖南王不一样——他在南方经营了二十年,有兵有粮有人心。硬碰硬,我们不是对手。”
“所以你要等他先出手?”
“对。”太子说,“他出手越快,破绽越多。破绽越多,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沈墨染沉默了。跟她想的一样。等。她最擅长的就是等。
“殿下,”她说,“需要我做什么?”
太子看着她,笑了:“什么都不用做。好好休息。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沈墨染摇头:“殿下,靖南王的事跟我有关。他了慕容复,吞了十万大军,接下来一定会对京城动手。我不能袖手旁观。”
太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给她。
“这是东宫的令牌。”他说,“拿着它,可以在京城调动三千禁军。”
沈墨染接过玉佩,看着上面的字——“东宫令”。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殿下,”她说,“你信我?”
太子笑了:“不信。但我需要你。”
沈墨染也笑了:“殿下,你真是个诚实的人。”
“我一向诚实。”太子说,“只是你们不信。”
两人对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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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了。
沈墨染在沈府门前下马,刚要进门,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沈三。
“小姐,”沈三迎上来,“您回来了。”
沈墨染点头:“怎么了?”
“有客人来了。”
“谁?”
“靖南王。”
沈墨染的心沉了一下。靖南王?他来做什么?
她走进府里,看见靖南王站在院子里,一身暗红色的袍子,笑容温和。他看见沈墨染,拱手:“沈小姐,打扰了。”
沈墨染微微欠身:“靖南王客气了。请坐。”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秋月端上茶来,手有些发抖。沈墨染看了她一眼:“秋月,你先下去。”
秋月如蒙大赦,连忙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墨染和靖南王。
“靖南王,”沈墨染端起茶杯,“来找我有什么事?”
靖南王看着她,笑容温和:“沈小姐,本王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靖南王说,“你跟本王,本王帮你坐上皇后的位置。”
沈墨染的手指顿了一下。皇后的位置?她看着靖南王,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找到破绽。可他的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靖南王,”她放下茶杯,“我对皇后的位置没兴趣。”
靖南王笑了:“那沈小姐对什么有兴趣?”
“对让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沉冤得雪有兴趣。”沈墨染看着他,“靖南王,你觉得这个目标,跟你能实现吗?”
靖南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沈小姐,沈家灭门案已经翻案了。你的仇也报了。你还要什么?”
沈墨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靖南王,你知道我要什么。”
靖南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跟她对视。
“沈小姐,”他说,“你要的,是这天下太平。对吗?”
沈墨染没有说话。
“可这天下,从来不太平。”靖南王说,“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的地方,就有戮。你了一个慕容复,还有千千万万个慕容复。你扳倒了一个皇后,还有千千万万个皇后。你报了一个仇,还有千千万万个仇。”
沈墨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靖南王,”她终于开口,“你说得对。这世上,从来不太平。但——”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这不是我们放弃的理由。”
靖南王看着她,目光变了。
“靖南王,”沈墨染说,“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你是来试探我的。你想知道我会不会站在太子那边。你想知道我会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对不对?”
靖南王沉默了。
“那我告诉你,”沈墨染说,“我会站在太子那边。不是因为他是太子,是因为他是对的人。”
靖南王看着她,忽然笑了:“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靖南王拱手,“告辞。”
他转身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染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小姐,”云落从暗处走出来,“靖南王走了。”
沈墨染点头。
“小姐,您不该跟靖南王翻脸。他这个人——”
“我知道。”沈墨染打断他,“他这个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跟他翻脸,等于找死。”
“那您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沈墨染转身看着他,“云落,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云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姐做得对。”
“为什么?”
“因为小姐做的,是正确的事。”
沈墨染笑了:“正确的事?人、下毒、设局——这些事,正确吗?”
云落沉默了。
“云落,”沈墨染说,“我不做正确的事。我只做——不后悔的事。”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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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沈墨染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靖南王写的,只有一行字——
“沈小姐,本王很欣赏你。改再来拜访。”
沈墨染看完信,笑了。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云落。”她叫了一声。
云落推门进来:“属下在。”
“告诉暗阁,盯紧靖南王。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云落退下。
沈墨染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可她心里,却在下雨。
靖南王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出手。很快。
“小姐,”秋月在门外说,“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沈墨染推开门,看见一个内侍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沈小姐,”内侍笑着说,“太子殿下让奴才给您送来的。殿下说,这是城外的野花做的花糕,您尝尝。”
沈墨染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粉色的花糕,做成花的形状,精致得像工艺品。
“替我谢谢殿下。”她说。
内侍笑着走了。
沈墨染拿着食盒回到屋里,坐在窗前,拿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很好吃。
她吃着花糕,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笑了。
城外的那座山,山上的野花,溪边的柳树,山顶的风——那些东西,让她想起了一件事:这世上,不只有仇恨。
还有花、有风、有阳光、有花糕。
还有——在乎她的人。
沈墨染吃完最后一口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窗前。
“秋月。”她叫了一声。
秋月跑进来:“小姐?”
“拿绣棚来。”
秋月愣了一下:“小姐要绣花?”
“对。”沈墨染笑了,“绣一株兰花。”
秋月连忙去拿绣棚。沈墨染坐在窗前,接过绣棚,穿针引线,开始绣花。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嘴角挂着那抹笑。
这一次,那抹笑,是真的。
……
三天后。
暗阁传来消息——靖南王动手了。
他没有造反,而是做了一件更可怕的事——他向皇帝进言,说太子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反。
皇帝信了。
太子被软禁在东宫,禁军包围了东宫的大门,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沈墨染听到消息时,正在绣那株兰花。兰花已经绣了一半,花瓣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香味。
“小姐,”云落站在门外,声音急促,“太子被软禁了。靖南王要对他动手了。”
沈墨染放下绣棚,站起来,走到窗前。
“靖南王,”她轻声说,“你终于出手了。”
“小姐,怎么办?”
沈墨染从袖中取出那块东宫令牌,看着上面的字——“东宫令”。
“云落,”她说,“去召集禁军。”
“小姐要做什么?”
沈墨染回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去东宫。救太子。”
“小姐,这是陷阱!靖南王就等着您出手!”
“我知道。”沈墨染说,“但有些事,明知道是陷阱,也要去做。”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走吧。”她说,“去东宫。”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