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那天,沈墨染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坐在窗前梳妆。秋月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帮她挽发,手指有些发抖——她听说了,今天大小姐要在祭祖大典上做一件大事。至于是什么大事,没人知道。但秋月跟了沈墨染这些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大小姐笑的时候,就是要死人的时候。
“小姐,今天梳什么发式?”秋月小声问。
“堕马髻。”沈墨染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简单些。”
秋月应了一声,手指灵活地穿梭在乌发间。沈墨染闭上眼睛,脑海中一遍遍地演练着今天的每一个步骤。
祭祖大典是沈家一年中最重要的子。所有族人都会到场,从白发苍苍的族老到牙牙学语的孩童,从嫡系到旁支,无一例外。这是沈家最后的体面,也是她最好的舞台。
“小姐,好了。”秋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墨染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堕马髻,白玉簪,珍珠耳坠,素白衣裙。温婉,端庄,柔弱,像一朵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莲。
完美。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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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祠堂在城东,占地极广,青砖灰瓦,古木参天。祠堂正殿供奉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沈墨染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男人们穿着正式的袍服,女人们戴着珠翠首饰,孩子们被打扮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站在父母身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庄重的表情,可眼神里却藏着各自的心思。
沈墨染走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安静地走到角落里站好,像一个透明人。可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上次家族大会上她公开的那些证据,已经在沈家投下了一颗炸弹。这些天,关于她和皇后的传言满天飞,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在观望,有人在害怕。
王氏站在最前面,穿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妆容精致,气度雍容。她身边站着沈婉儿和沈文远,还有几个庶出的子女。她看见沈墨染进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慈爱的笑容。
“墨染,来,站到前面来。”王氏招手,声音温柔得像在叫自己的孩子。
沈墨染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微微欠身:“母亲。”
王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今天是大子,你第一次参加祭祖,别紧张。”
沈墨染微笑:“女儿不紧张。”
王氏看着她,目光复杂。她总觉得这个继女有问题,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她太完美了——温柔、乖巧、懂事、不争不抢。可正是这种完美,让王氏心里发毛。
一个在外面吃了十年苦的孤女,怎么可能这么完美?
“开始吧。”族长清了清嗓子,宣布祭祖大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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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的流程很繁琐——上香、敬酒、宣读祭文、叩拜祖先、供奉祭品。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矩,不能错,不能乱。
沈墨染跟着众人的动作,上香、敬酒、叩拜,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她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的那一刻,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说——
“爹,娘,女儿回来了。你们在天上看着,女儿今天,要替你们讨第一笔债。”
她睁开眼,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温柔如初。
祭祖仪式结束后,是家族聚餐。
祠堂后面的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族人三三两两地坐下,喝酒聊天,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沈墨染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墨染。”王氏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来,娘敬你一杯。”
沈墨染站起来,端起茶杯:“母亲,女儿不善饮酒,以茶代酒,敬母亲。”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端着酒,沈墨染端着茶,这分明是不给面子。但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她不好发作,只能笑着说:“好,好,你身子弱,少喝酒是对的。”
两人碰杯,王氏一饮而尽,沈墨染抿了一口茶。
王氏放下酒杯,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墨染,今天是大子,你别搞事。”
沈墨染抬头看她,眼神无辜:“母亲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王氏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沈墨染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搞事?
当然要搞事。
不搞事,怎么对得起今天这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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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谈论朝堂上的事。
族长喝得满面红光,拍着桌子说:“今年沈家的子虽然不好过,但有大姑娘回来了,这是好事!来,大家敬大姑娘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沈墨染站起来,端着茶杯,微笑着说:“各位长辈,墨染敬大家。”
她喝了茶,放下茶杯,忽然说:“各位长辈,墨染有一件事,想跟大家说。”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的脸色变了。
“墨染,”王氏站起来,声音有些急促,“今天是大子,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沈墨染看着她,微笑:“母亲,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沈家的名声,也关系到——您的名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氏身上。
王氏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我的名声?我有什么名声问题?”
沈墨染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走到族长面前,递给他:“族长,这是墨染这些天查到的东西。请族长过目。”
族长接过纸,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白。
“这……这是真的?”他的手在发抖。
沈墨染点头:“千真万确。每一件事都有证据,有人证,有物证。族长可以派人去查。”
“什么东西?!”有人站起来,“族长,给我们看看!”
族长犹豫了一下,把那些纸递给身边的人。
那些人传阅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王氏害死了三房的小妾和庶子?!”
“她还私通外人?!”
“什么?!她出卖沈家的秘密给皇后?!”
祠堂里炸开了锅。
王氏的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胡说八道!”她尖声叫道,“沈墨染,你血口喷人!”
沈墨染看着她,笑容不变:“母亲,您说我是血口喷人?好,那我们来对质。”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王”字。
“母亲,这块玉佩,您认识吗?”
王氏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您的贴身玉佩,对吧?”沈墨染说,“可它为什么会在一个绸缎商人的手里?”
“你……你……”
“那个绸缎商人叫赵德禄,在城南开了一家绸缎铺子。您跟他来往了五年,沈家上下都知道,但没人敢说。”沈墨染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母亲,您还要我继续说吗?”
王氏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沈婉儿推着轮椅冲过来:“沈墨染!你够了!”
沈墨染看着她,微笑:“妹妹,你别急。还有你的事。”
沈婉儿的脸色也变了。
“你骑马摔断腿的事,”沈墨染说,“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是有人害你?你心里清楚。但我要告诉你——那匹马的蹄铁被人动过手脚。而动手脚的人,是你的贴身丫鬟翠儿。”
沈婉儿猛地回头看向翠儿。
翠儿“扑通”一声跪下:“小姐饶命!是……是夫人让奴婢做的!”
全场哗然。
王氏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你……你们……”她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墨染走到她面前,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母亲,您害死了三房的小妾和庶子,出卖了沈家的秘密,私通外人,还想害自己的女儿。您说,沈家容得下您这样的人吗?”
王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母亲,”沈墨染直起身,微笑着看她,“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氏看着她,眼中满是恨意和恐惧。
她知道,她完了。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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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站起来,脸色铁青:“王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人!”族长厉声道,“把王氏拿下!”
两个族中子弟冲上来,把王氏按住了。
王氏挣扎着,尖声叫道:“你们不能动我!我是皇后的人!皇后会了你们的!”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氏,眼中满是恐惧。
皇后。
这两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头上。
族长的手在发抖,犹豫了。
沈墨染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怕了?
当然怕了。
皇后是六宫之主,一句话就能让沈家万劫不复。这些沈家的人,连一个王氏都不敢动,更别说皇后了。
可她不怕。
她从来都不怕。
“族长,”沈墨染开口,声音平静,“王氏的事,跟皇后无关。她犯了沈家的家规,就该按沈家的规矩处置。至于皇后——”
她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皇后不会为了一个宫女,跟沈家翻脸。各位放心。”
族长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把王氏关进柴房。等祭祖大典结束后,再处置。”
王氏被拖走了。
她一路挣扎着,尖叫声响彻整个祠堂。
“沈墨染!你不得好死!皇后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你等着——”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祠堂外面。
祠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沈墨染,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有敬畏。
这个看起来温柔无害的孤女,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王氏——沈家的当家主母——拉下了马。
而且是在祭祖大典上。
当着所有族人的面。
手段之狠,心机之深,让人不寒而栗。
“各位长辈,”沈墨染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打扰大家了。请继续用餐。”
她走回角落里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可她却觉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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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结束后,沈墨染没有回听雨轩,而是去了柴房。
柴房在祠堂后面,又黑又,堆满了柴火和杂物。王氏被绑在柱子上,头发散了,衣服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看起来狼狈至极。
她看见沈墨染进来,眼中满是恨意:“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
沈墨染在她面前蹲下,跟她平视:“母亲,您说错了。我不是来看您的笑话。我是来送您的。”
王氏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你要我?”
沈墨染摇头:“不。您是我的母亲,我怎么能您呢?”
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王氏嘴里。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王氏拼命想吐出来,但药丸已经滑进了喉咙。
“放心,不是毒药。”沈墨染微笑,“是一种慢性药。吃了之后,会慢慢失去记忆,忘记所有的事。一个月后,您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王氏瞪大了眼睛:“你……你这个!”
沈墨染笑了:“?也许吧。但母亲,您想想——您害死了三房的小妾和庶子,出卖了沈家的秘密,私通外人,还想害自己的女儿。比起您做的那些事,我这点手段,算什么呢?”
王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亲,”沈墨染弯腰,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您放心。您不会死。您会活着,好好地活着。只是——”
她直起身,微笑着看她:“您会忘记一切。忘记您的身份、您的秘密、您的恐惧。忘记所有的一切。像一张白纸,净净。”
王氏的眼泪流了下来。
“沈墨染,”她哽咽着说,“你不得好死。”
沈墨染笑了:“也许吧。但那一天,您已经看不见了。”
她转身走出柴房,头也不回。
身后,王氏的哭声在黑暗中回荡,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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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染回到听雨轩时,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房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只有成人手掌大小,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墨染。”
沈墨染拿起匕首,拔开刀鞘。刀刃泛着寒光,锋利得能照见人影。
“谁送来的?”她问。
云落站在门外:“太子殿下的人。说是给小姐的礼物。”
沈墨染看着匕首,嘴角微微上扬。
太子。
萧珩。
她想起那天在东宫,他说的那些话——“沈墨染,你的秘密,本宫迟早会查清楚。”
他查到了什么?
他又知道了什么?
沈墨染把匕首收进袖中,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太子殿下,”她轻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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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王氏被送走了。
沈家的人对外说,王氏“突发急病,神志不清”,送到城外庄子上养病去了。
没人追问。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但没人敢说。
沈墨染站在听雨轩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新叶已经长出了不少,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小姐,”云落站在她身后,“王氏的事,处理好了。”
沈墨染点头:“第四个。”
“接下来呢?”
沈墨染转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接下来——等。”
“等什么?”
“等皇后出手。”
云落沉默了一瞬:“小姐,皇后会出手吗?”
沈墨染笑了:“当然会。王氏是皇后的人。我动了王氏,就等于动了皇后的脸面。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沈墨染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茶杯,“等就好了。皇后出手越快,破绽越多。破绽越多,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云落看着她,忽然说:“小姐,您不怕吗?”
沈墨染抬头看他:“怕什么?”
“怕皇后。怕死。”
沈墨染笑了。
“怕。”她说,“但更怕活着,却不能报仇。”
云落沉默了。
沈墨染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云落,”她忽然说,“你觉得我疯吗?”
云落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小姐不疯。小姐只是太清醒了。”
沈墨染笑了。
“太清醒了……”她重复这几个字,笑容温柔得像月光,“是啊,我太清醒了。”
窗外,阳光明媚。
可她的笑容,比阳光还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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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
沈墨染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太子送的那把匕首。
月光照在刀刃上,泛着寒光。
她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轻微的响动——极轻,普通人本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有人。
而且不是普通人。
沈墨染没动,依旧坐在窗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屋顶上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站在那里。
沈墨染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去——是上次那个人。瘦削的身形,冰冷的眼神。
黑衣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忽然开口:“沈小姐,你今天做的事,太冒险了。”
沈墨染微笑:“阁下觉得冒险?”
“皇后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墨染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窗户看着黑衣人:“因为我要让皇后知道——我不怕她。”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染走出去,拿起信封。
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皇后要对你动手了。小心。”
沈墨染看着这行字,笑了。
“不用你说,”她轻声说,“我也知道。”
她把纸条收好,转身回到屋里。
“云落。”她叫了一声。
云落推门进来:“属下在。”
“去查一下,这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是。”
云落退下。
沈墨染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
“皇后要动手了……”她轻声说,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那就来吧。”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
京城陷入黑暗。
黑暗中,沈墨染坐在窗前,手里握着匕首,嘴角挂着那抹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可惜——
又要死人了。
……
三天后。
沈墨染收到了暗阁的消息——皇后要对她动手了。
不是暗,是明。
皇后要在三天后的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她安一个“大不敬”的罪名,然后赐死。
沈墨染看完消息,笑了。
“明?”她轻声说,“皇后,你也太急了。”
云落站在门外,声音低沉:“小姐,怎么办?”
沈墨染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三天后的宫宴,”她说,“我去。”
“小姐,这是陷阱!”
“我知道。”沈墨染回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但陷阱里,也有猎物。”
云落愣住了。
“皇后想我,”沈墨染说,“但我不会让她得逞。三天后的宫宴上,我会让她知道——我不是她能动的人。”
“小姐,您打算怎么做?”
沈墨染笑了。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皇后,”她轻声说,“你准备好了吗?”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叹息。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