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那天,张嬷嬷一大早就开始念叨。
“娘娘,今儿晚上有灯会,您可得去看看。京城的上元灯会可热闹了,满街的花灯,还有猜灯谜、舞龙舞狮……”
我正趴在桌上画图纸,头也不抬。“不去。”
“不去?”张嬷嬷提高声音,“一年就这一回,您不去?”
“人多。”我说,“挤得慌。”
张嬷嬷走过来,一把夺过我的图纸。
“娘娘,您才多大年纪?整天闷在验尸房里,对着那些……那些东西,也不怕闷出病来?”
我抬头看她。,“嬷嬷,我不闷。”
“您不闷,老奴闷!”张嬷嬷把图纸往桌上一拍,“今儿晚上,您必须出去逛逛!老奴陪您去!”
我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朱景炎站在门口。“去哪儿?”
张嬷嬷赶紧行礼:“回王爷,老奴正劝娘娘晚上去逛灯会呢。”
朱景炎看向我。“你想去?”
我想了想。“不想。”
他挑眉。“为什么?”
“人多。”我说,“挤。”
他嘴角弯了弯。“那如果本王陪你去呢?”
我愣住了。他陪我去?“王爷,您也去?”
“嗯。”他走进来,“微服,不惊动人。”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张嬷嬷在旁边拼命使眼色。
我想了想。“那……行吧。”
张嬷嬷笑得合不拢嘴。
朱景炎嘴角弯了弯。“酉时,二门等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张嬷嬷凑过来。“娘娘,您看,王爷对您多好!”
我白了她一眼。但心里,有点期待。
酉时,天刚擦黑。
我换了身普通的衣裳——月白襦裙,外面罩一件同色斗篷,头上只簪了那银簪。
走到二门,朱景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也换了便装,玄色长袍,外面披一件黑色大氅,看着像个富家公子。
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
我们出了府,往灯市走去。朱景炎少了王府里的规矩束缚,整个人都透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街上果然热闹。长街十里,灯火漫天,将夜色烘得暖融融一片
满街的花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挂满了沿街的铺子。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各式各样的宫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我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正发愁,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跟紧我。”是朱景炎。他握着我的手腕,把我护在身侧,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刚好,不会疼,但很稳。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王爷,”我小声说,“您这样,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他说,“本王陪自己府里的人逛灯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也对哦。
逛了一会儿,我们走到一个灯谜摊前。
摊主是个老头,见我们过来,热情地招呼。
“公子、姑娘,猜灯谜吗?猜中了有奖!”
我看了看那些灯谜。
第一条: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我脱口而出:“。”
摊主愣了愣。“姑娘好眼力!”
第二条: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有尾没有毛,有嘴不会叫。(打一动物)
我想了想:“鱼。”
摊主瞪大眼睛。
第三条: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告。”
第四条:一家十一口。(打一字)
“吉。”
第五条:……
我一口气猜了十几条,条条都对。
周围渐渐围了一圈人,都看着我,啧啧称奇。“这位姑娘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神童”
摊主脸都白了。“姑、姑娘,您是专门来砸场子的吧?”
我眨眨眼。俏皮的反问“不是您让我猜的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朱景炎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眼里有笑意。
摊主苦着脸,递过来一堆奖品——几盏花灯,几包点心,还有几个小泥人。
“姑娘,您全拿走吧,小的认输。”
我看了看那堆东西,只拿了一个小泥人。“这个就行。”
摊主如释重负。
我们挤出人群,继续往前走。
朱景炎看着我手里的小泥人。
“怎么不多拿点?”
“拿那么多嘛?”我说,“又没地方放。”
他笑了笑。
走了一会儿,前面有个卖糖人的摊子。
一个老头正在那儿捏糖人,旁边围着一群孩子。邛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糖人,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甜腻的光。
我多看了两眼。
朱景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想吃?”
“没有。”我收回目光,“就是看看。”
他走过去。“老先生,捏一个。”
老头抬头看他。“公子想要什么样的?”
他指了指我。“照她的样子捏。”
我愣住了。“王……公子?”
他看了我一眼。“等着。”
老头手艺不错,三两下就捏出一个糖人——一个小姑娘,穿着襦裙,扎着发髻,眉眼弯弯,还挺像我。
朱景炎接过糖人,递给我。“拿着。”
我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甜软的糖衣,心头莫名一软。“王爷……”
“怎么?”他挑眉,“不喜欢?”
“喜欢。”我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没想到,你会给我买这个。
就是没想到,你会记得我多看了一眼。
就是没想到,你会对我这么好。
“没什么。”我说,“谢谢王爷。”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跳也乱了节拍。
他嘴角弯了弯。“走吧。”
我拿着糖人,跟在他旁边。心里暖洋洋的。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凌萧萧。”
“嗯?”
“你刚才猜灯谜的样子,”他顿了顿,“像个小孩子。”
我眨眨眼。“这是在夸我吗?”
他笑了。我也笑了。
“那您呢?您会不会猜?”
“会一点。”
“那您怎么不猜?”
他看着我。“看你猜,就够了。”
我心里一颤。就那么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心跳很快。
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舞龙的队伍过来了。
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都往前涌。
我被人流一冲,脚下不稳,差点摔倒。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猛地伸过来,把我拽进怀里。是朱景炎。
他紧紧抱着我,用脊背硬生生挡住拥挤的人群。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在我头顶响起:“别怕,有我”
我的脸贴在他口,膛滚烫,气息沉稳,清浅的檀香味将我包围
我能听见他的心跳。
砰。砰。砰。
很快。和我的一样快。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般不顾一切的护着我
“别动。”他低声说。我乖乖不动。
就那么被他护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人群从我们身边涌过,喧闹声震天。
但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他的呯呯的心跳。
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只看见他的下巴,就在我头顶上方,近在咫尺。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终于过去了。
他松开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他低头看我。目光很深。“脸怎么这么红?”
我摸了摸脸。确实烫。“挤的。”我说。
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我们都知道,不是挤的。
逛完灯会,我们往回走。
路上,我一直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他抱着我。他的心跳。他的味道。他的下巴。
还有他低头看我时的眼神。
“凌萧萧。”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怎么了?”
他看着前方。笑问“今晚开心吗?”
我想了想。“开心。”
他嘴角弯了弯。“那就好。”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好看。
“王爷。”我开口。
“嗯?”
“谢谢您带我来。”
他转头看我。“不用。”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
“以后,每年都带你来。”
我愣住了。每年?
他看着前方,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又快了。
每年。他说每年。
回到王府,已经很晚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掏出那个首饰盒,打开手机。
屏幕亮了。电量还是100%。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他说,以后每年都带我去灯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他的脸。
月光下的侧脸。人群里的眼神。还有他的心跳。
砰。砰。砰。和我的一样快。
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送早膳。
推开门,他不在。
管家说,王爷一早就进宫了,好像有急事。
我把食盒放下。“等他回来,记得热给他吃。”
管家点点头。
我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
“凌侧妃!不好了!王爷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回府的路上,遇刺了!”小太监脸色煞白,“王爷受了伤,已经被抬回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跑。一路跑到书房。
门口围满了人,太医正在里面。
我推开人群,冲进去。
朱景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肩膀上包着白布,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太医正在给他把脉,脸色凝重。
“怎么样?”我问。
太医抬头看我。“王爷中了剑伤,伤口很深。更麻烦的是,剑上可能有毒,王爷烧起来了。”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多久了?”
“刚回来就烧了。”管家在旁边说,“烧得厉害,怎么都退不下来。”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你们都先出去吧。”我看着他,“我来照顾。”
管家想说什么,被太医拦住了。
“走吧。”太医说,“凌侧妃懂医术,让她试试。”
他们退出去了。门被关上。
屋里只剩我和他。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
他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裂,眉头皱得很紧。
“王爷。”我轻声叫。没反应。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太烫了。
照这样烧下去,会出事的。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首饰盒。打开,取出手机。
屏幕亮了。电量100%。
我点开《中医急救手册》,搜索“外伤发热”。
搜索结果跳出来:
“外伤后发热,多因伤口感染所致。治法:清热解毒,活血化瘀。可内服黄连解毒汤,外用酒精擦浴降温。”
酒精擦浴。我看了看屋里。桌上有酒。
我走过去,倒了一碗,闻了闻。
是白酒,度数不低。可以当酒精用。
我又找出几块净的帕子,端了一盆温水,回到床边。
先给他解衣服。他伤在肩膀,衣服不好脱。我小心地剪开袖子,露出伤口。伤口很深,但已经止住血了。周围红肿,是感染的迹象。
我把帕子浸在酒里,拧,开始给他擦身。
先从额头开始,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腋下,然后是手心。
一边擦,一边注意他的反应。
他烧得迷迷糊糊,但被冷酒一激,眉头皱了皱。
“别动。”我轻声说,“在给你降温。”
他好像听见了,眉头慢慢松开。
我继续擦。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碗里的酒用完了,我又倒了一碗。继续擦。
他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但还是烫。
我把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又浸了一块,给他擦口。
擦着擦着,我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我低头。只见他睁着眼,定定的看着我。眼神迷蒙,呵,烧得厉害。
“凌萧萧?”他声音沙哑。
“是我。”我轻声说,“您受伤了,烧得厉害,我在给您降温。”
“你用的……”他喃喃,“是什么法子?”
“物理降温。”我说,“用酒擦身体,能退热。”
“物理……”他喃喃,“什么?”
我意识到说错了。“是我娘教的土方子。”我赶紧改口,“用酒擦身,退热快。”
他看着我。“你娘……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胡话。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迷蒙的眼睛,看着他那裂的嘴唇。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的东西。
“嗯。”我轻声说,“她很厉害。”
他嘴角弯了弯。然后又闭上眼。昏睡过去。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救人的方法。心中后怕,如果没有这个,我该怎么办?如果没有这些知识,他该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给他擦身。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一点。
我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他。窗外天黑了……又亮了。
我就这么守了一夜。心中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早上,他的烧终于退了。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正准备站起来,手又被握住了。
我低头。他睁着眼,看着我。
这回眼神清醒了。“凌萧萧,你守了一夜?”
我点点头。他看着我,目光很深。“谢谢。”
我笑了笑。“不客气。应该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昨晚你说的,”他顿了顿,“你娘教的土方子?”
我心里一紧。“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去休息吧。”他说,“你也累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正看着我。
“王爷。”我开口。“您好好养伤。”我说,“我晚上再来。”
他嘴角弯了弯。“好。”
我推开门,走出去。屋外阳光刺眼。我站在廊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昨晚的事,像做梦一样。但手机还在怀里,烫烫的。
提醒我,那不是梦。
回到听雪轩,我倒头就睡。
睡到下午才醒。
张嬷嬷端来吃的,一边看我吃,一边念叨。
“娘娘,您可吓死老奴了。昨晚一夜没回来,老奴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您也出事了。”她眼眶红红的。
我笑了笑。“没事。王爷好了。”
她点点头。
吃完了,我又去了书房。
推开门,他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还烧吗?”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你问我?”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我没事。”
他收回手。“昨晚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您好了就行。”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凌萧萧。”
“昨晚那些话,”他说,“本王记得。”
我心里一紧。“什么话?”
“你娘很厉害。”他笑着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眉目含情
“王爷……”
“还有。”他打断我,“你说的那些法子,不是普通的土方子。”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
“本王查过,用酒擦身退热,确实有人用。但没人像你那样,擦得那么仔细,那么……专业。”
我心里一紧。他知道了?“王爷……”
“本王说了不问。”他打断我,“只是告诉你,本王记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王爷,”我轻声说,“等时机到了,我一定告诉您。”
他点点头。“好。”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昨晚,”他说,“谢谢你。”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我的手。暖意传来。
“王爷,”我轻声说,“您别这样。”“别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怕。怕越来越舍不得。怕有一天,真的走不了。
“因为……”我顿了顿,“我会过意不去。”
他嘴角弯了弯。
“那就过意不去吧。”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我好像,真的放不下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