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之后,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但也不完全平静。
朱景炎开始频繁出入书房,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听管家说,朝堂上最近不太平,几个皇子明争暗斗,王爷忙着应付。
我则继续泡在验尸房里,磨玻璃,看卷宗,研究毒药。
偶尔,他会来验尸房坐坐。
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我活。
一开始我还有点不自在,后来就习惯了。
“王爷,”有一次我头也不抬地问,“您不忙吗?”
“忙。”他说。
“那您还来这儿?”
他没回答。我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手里的显微镜,眼神专注。
“在看什么?”
“今天新磨的透镜。”我把显微镜递给他,“能放大八倍了。”
他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桌上的针线。
“确实清楚了。”他说,“比上次那个好。”
“还得多磨几块。”我说,“等凑齐了,就能做复合显微镜了。”
“复合?”
“就是好几块镜片叠在一起,”我比划着,“能放大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时候,能让本王看看吗?”
“当然。”我说,“您想看什么都行。”
他嘴角弯了弯。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
他回头。
“您晚上还来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
他走了。
我低头继续磨玻璃,嘴角弯着。心里甜甜的
那天晚上,他真的来了。
不是来坐坐,是带着东西来的。
一摞书。
“这是什么?”我看着那摞泛黄的书册。
“医书。”他把书放在桌上,“太医院的老太医送的,说是前朝留下的验尸记录。”
我眼睛一亮。“真的?”
“嗯。”他坐下,“想着你可能有用。”
我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案例——怎么验的伤,怎么判断的死因,怎么发现的线索。
虽然记录方式和现代法医不一样,但思路是通的。
“太好了!”我兴奋地说,“这个太有用了!”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弯着。
“就知道你喜欢。”
我抱着那摞书,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王爷!”
“不用。”他说,“看完了,给本王讲讲。”
我点点头。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在书房见面。
他看他的公文,我看我的医书。
偶尔抬头,目光相遇,就相视一笑。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蜡烛的噼啪声。
但那种安静,不冷清。是舒服的安静。
有一天晚上,我正看得入迷,他忽然开口。
“凌萧萧。”
我抬头。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一本书——是本兵法,《孙子兵法》。
“你看这句,”他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点点头。
“你验尸,是不是也一样?”他看着我,“要知道死者怎么死的,得先知道人身体的构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爷说得对。”我说,“验尸和打仗,确实有相通的地方。”
他挑了挑眉。“哦?”
“比如这个,”我拿起桌上的一本医书,翻到一页,“您看这里,讲的是人体的骨骼构造。知道骨头长什么样,才能判断骨折是生前还是死后。”
他凑过来看。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檀香味。
“还有这个,”我又翻了一页,“讲的是血管。知道血管在哪儿,才能判断出血是正常还是异常。”
他看着那些图,看得很认真。
“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
“前朝的医书。”我说,“还有我自己……呃,琢磨出来的。”
他抬头看我。“你自己琢磨的?”
“嗯。”我硬着头皮说,“我看过很多……,慢慢就总结出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有道理。”
我松了口气。“王爷,”我说,“要不,我教您?”
他挑眉。“教我什么?”
“基础解剖知识。”我说,“您不是想知己知彼吗?知道人身体是什么样的,以后遇到案子,也能自己判断。”
他点点头。“好。”
从那天起,我们的“书房夜话”多了一项内容。
我教他解剖知识。
用医书上的图,用我自己画的草图,有时候直接用手指在他身上比划。
“这里是锁骨,”我指着自己的锁骨,“断了的话,肩膀会塌下去。”
他低头看我的锁骨。眼睛里有亮光。
“这里是骨,”我往下指了指,“验尸的时候要锯开,才能看到里面的心肺。”
他眉头动了动。“锯开?”
“对。”我说,“用骨锯。您上次让人打的那把就挺好用的。”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喉结滚了滚。
我忍住笑。“王爷怕了?”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紧。
我笑了。“放心,我不锯您。”
他瞪我一眼。但嘴角弯着。看得我目瞪口呆,心神荡漾
有一天晚上,我正给他讲心脏的位置。
“心脏在这儿,”我指着自己左口,“第三到第五肋骨之间。”
他看着我指的位置。
忽然伸手,也指了指自己的左口。
“这儿?”
“对。”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受伤的话,会死?”
“不一定。”我说,“要看伤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擦破点皮,养养就好。如果刺穿了,就危险了。”
他听着,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问。“王爷打过仗吗?”
他点点头。“打过。”
“受过伤吗?”
他沉默了几秒。“受过。”
我心里一紧。“伤哪儿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箭伤。”
我看着他指的位置。
“能看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解衣服。
我也愣了。“王爷,我不是——”
他已经解开了领口,露出左肩。
上面有一道疤痕,不长,但很深,看得出来是箭伤。
我凑近看了看。“愈合得不错。”我说,“但里面可能还有碎屑。”
“碎屑?”
“箭头的碎片。”我指着疤痕边缘,“如果当时没清理净,以后可能会疼。”
他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来的。”我说,“处理伤口的时候,一定要把异物清理净,不然会发炎,会化脓,严重的会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深深的。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檀香味
我忙往后退了一步。“那个……衣服穿好,别着凉。”
他低下头,把衣服整理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凌萧萧。”
“嗯?”
“你教本王这么多,本王也得教你点什么。”
我愣了愣。“教我什么?”
他想了想。“兵法。”
我眨眨眼。“我一个验尸的,学兵法嘛?”
他看着我。“你以为,查案不需要兵法?”
我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从那天起,我们的“书房夜话”又多了一项内容。
他教我兵法。
用《孙子兵法》,用他自己打仗的经历,用那些朝堂上明争暗斗的故事。
“你看这句,”他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我点点头。
“查案也一样。”他说,“该快的时候要快,不能让人跑了。该慢的时候要慢,不能漏了线索。该猛的时候要猛,不能让人有喘息的机会。该稳的时候要稳,不能被人打乱阵脚。”
我听着,若有所思。“好像……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他说,“兵法不是只用在战场上的。”
我看着他。
烛光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眉眼专注。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他,真好看。
“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赶紧移开目光,“您继续。”
他嘴角弯了弯。继续讲。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白天我验尸磨玻璃,晚上他去书房教我兵法,我给他讲解剖。
偶尔,我们交换笔记。
他的笔记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兵法的批注。我的笔记上,画着各种人体结构图。
有一天晚上,他把一本医书还给我。
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上面有他的批注。
就在讲到人体骨骼的那一页,他写了一句:
“此处与《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相通。知人身体,方能知其死因。知己之能,方能破敌之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他。
他正低头看公文,神情专注。
烛光照在他脸上,很柔和。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把我的医书,和他的兵法,连在一起了。
他把我和他,连在一起了。
“王爷。”我开口。
他抬头。“怎么了?”
我指了指那行批注。“这个……”
他看了一眼。“写得不对?”
“不是。”我说,“写得好。”
他嘴角弯了弯。眼神闪亮
“那就留着。”
我点点头。把医书小心地收好。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还在想那行批注。
“知人身体,方能知其死因。知己之能,方能破敌之谋。”
他把查案比作打仗。他把我也比作……战士?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心里暖暖的。
案子,是在一个深夜来的。
那天我正在验尸房里整理工具,张嬷嬷跑进来。
“娘娘,不好了!”
我手一顿。“又怎么了?”
“城东出了命案!”张嬷嬷喘着气,“刑部来人,说请您去看看!”
我愣了愣。刑部?
不是王府的案子?
“王爷呢?”
“已经过去了。”张嬷嬷说,“让您赶紧去。”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披上外衣,跟着来人往外走。
城东不远,坐马车一刻钟就到。
案发现场是一座民宅,门口围满了人。刑部的差役把守着,见我来,让开一条路。
我走进去。
院子里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旁边站着几个人——刑部官员、仵作、还有朱景炎。
见我进来,朱景炎走过来。
“来了?”
“嗯。”我走到尸体旁边,“什么情况?”
刑部官员上前禀报。
“死者姓王,是个商人。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被发现死在家里。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仵作说是……”
他顿了顿。
“是什么?”
“说是……”他压低声音,“邪祟。”
我愣了一下。邪祟?笑话
我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脸色正常,没有中毒的青紫,也没有外伤的痕迹。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正常。
又看了看他的指甲——颜色正常。
再检查他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淤青,没有骨折。
确实没有外伤。
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我皱起眉头。那他是怎么死的?
“发现的时候,是什么姿势?”我问。
“仰躺着,被子盖得好好的。”旁边的家属说,“我早上来叫他,叫不醒,才发现……”
我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旁边的仵作小声嘀咕:“我就说是邪祟嘛,这种人,肯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鬼找上门了……”
我没理他。继续检查。
翻到颈部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东西。
耳后。有个极小的红点。
比针尖还小,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我凑近看。确实是个红点。周围有轻微的红肿。
我心里一动。
“有灯吗?”我问。
差役递过来一盏灯笼。
我把灯笼凑近,仔细看那个红点。
不是蚊虫叮咬。是刺痕。针孔。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耳后……风池。
深刺会导致颅内出血。
可死者没有外伤,怎么会颅内出血?
除非——
除非刺进去的,是极细的针。
细到表面看不出伤口,但里面已经出血了。
“凌侧妃?”刑部官员问,“发现什么了?”
我直起身。
“我需要单独检查。”我说,“给我一间屋子,把尸体抬进去。”
官员看向朱景炎。
朱景炎点点头。“按她说的做。”
尸体被抬进一间空屋。
门关上,只剩我一个人。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伪装成首饰盒的手机。
打开,取出手机。屏幕亮了。电量100%。
我点开《针灸位图》,找到风池。
位置:耳后,发际线凹陷处。
深刺后果:可导致颅内出血,严重者死亡。
症状:初期无明显症状,几小时后突然昏迷,呼吸停止。
和死者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退出位图,点开相机。
把摄像头对准那个针孔,放大到最大。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针孔周围有轻微红肿,是生前刺入的特征。
找到了。
我盯着那块屏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按灭,塞回首饰盒,揣进怀里。
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人都看着我。
“怎么样?”刑部官员问。
我走到尸体旁边,指着他的耳后。
“这里有个针孔。”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哪儿呢?”仵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我怎么没看见?”
“太细了。”我说,“用这个看。”
我从怀里掏出那支朱景炎送的显微镜,递给他。
仵作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脸色变了。“真、真有针孔!”
刑部官员也凑过去看。“这是……”
“风池。”我说,“深刺会导致颅内出血。凶手用极细的进去,表面看不出伤口,但里面已经出血了。几个时辰后,人就会死。”
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妖怪。
朱景炎走过来。
“你怎么发现的?”他问。
我眨眨眼。“我眼神好。”
他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当本王傻?
刑部官员已经去追查凶手了。
我和朱景炎站在院子里,等他们收尾。
“眼神好?”他忽然开口。
我心里一紧。“呃……”
“凌萧萧。”他看着我,“你那个首饰盒里,装的是什么?”
我愣住了。
他看见了?
“王爷……”
“本王不是要问。”他说,“只是提醒你,藏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光。
“王爷,”我轻声问,“您就不好奇?”
他沉默了几秒。“好奇。”他说,“但你不想说,本王不问。”
我心里一暖。“谢谢王爷。”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心里有点乱。
他看见了。
他知道我有秘密。
但他不问。
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几个?
“王爷。”我开口。
“嗯?”
“等哪天,”我说,“等哪天时机到了,我告诉您。”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好。”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回到王府,已经很晚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掏出手机,看着那块亮着的屏幕。
电量还是100%。
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相册,看着刚才拍的那张针孔照片。
放大,再放大。
小小的红点,清清楚楚。
如果没有手机,我可能永远发现不了这个。
这个案子,可能就被当成“邪祟”结了案。
那个凶手,可能还会继续人。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首饰盒。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忽然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他知道我有秘密。
但他不问。他等我主动说。
这样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送早膳。
推开门,他已经在里面了。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今天是山药排骨汤。”
他拿起勺子,开始喝。喝了几口,他忽然开口。
“昨晚那个案子,刑部查出来了。”
我愣了愣。“这么快?”
“嗯。”他说,“凶手是个大夫,和死者有仇。用的是针灸用的毫针,刺完就拔,看不出伤口。”
我点点头。“那凶手抓到了?”
“抓到了。”他看着我,“他说,他研究这个手法研究了三年,从来没失过手。没想到,被人发现了。”
我眨眨眼。“那他还挺倒霉的。”
他嘴角弯了弯。“是你厉害。”
我愣了一下。他在夸我?
“王爷……”
“凌萧萧。”他打断我,“昨晚你说,等时机到了,告诉我。”
我点点头。他目光炯炯的看着我。
“本王等着。”
就四个字。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我笑了。“好。”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我愿意告诉他一切。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等时机到了。
我一定告诉他。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