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侧妃的案子结了之后,王府消停了几天。
但也只是“几天”。
这天傍晚,我刚从验尸房回来,张嬷嬷就迎上来:“娘娘,王爷派人来传话,让您用完晚膳去一趟书房。”
我愣了愣:“书房?又出事了?”
“没听说出事啊。”张嬷嬷想了想,“来人就说王爷请您过去,没说别的。”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嘀咕。
没出事叫我去书房做什么?
吃完饭,我换了身净的衣裳,往书房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回廊上挂起了灯笼。橘黄的光一串一串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书房门口,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朱景炎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桌上摆着两摞厚厚的卷宗,旁边还放着一盏茶,冒着热气。
“王爷,您找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坐。”
我坐下,目光落在那两摞卷宗上。
“这是……”
“上次不是要你帮忙查历年死亡记录?”他指了指那两摞卷宗,“本王让人从档房搬来的,按年份分好了。”
我愣了一下。
上次提这事,还是好几天前了。那时柳侧妃刚死了,我怀疑是灭口,他让我查王府之前的案子。后来因为别的事耽搁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王爷,”我看着他,“您这是……”
“我也帮你查。”他说,语气淡淡的,“两个人查,总比你一个人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坐在烛光里,神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我知道,这对他而言,一点都不平常。
他是王爷。
理万机的王爷。
朝堂上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理,府里有多少人盯着他出错,他居然腾出时间来,陪我查这些陈年旧案?
“愣着做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开始吧。”
我回过神,点点头。
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摞卷宗,在他对面坐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蜡烛偶尔的噼啪声。
我翻着翻着,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手里的卷宗翻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很认真。
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他头也不抬。
我吓了一跳,赶紧低头。
“没、没什么。”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我继续翻卷宗,但心跳有点快。
翻着翻着,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王爷。”
“嗯?”
“这些卷宗,怎么都是近五年的?”我翻了翻手里的,“之前的呢?”
他抬起头:“之前的在档房里,没搬过来。”
“为什么?”
“太多了。”他说,“二十年的卷宗,全搬过来,这屋子装不下。”
我想了想,也是。
“那明天我去档房查?”
他沉默了几秒。
“今晚先把这些查完。”他说,“明天晚上,本王陪你去档房。”
我愣了愣。
明天晚上……还来?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愿意?”
“愿意!”我赶紧说,“当然愿意!”
他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还挺好的。
翻到一半,我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闷哼。
我抬头,看见他一只手捂着胃,眉头皱得很紧。
“王爷?”我放下卷宗,“您怎么了?”
“没事。”他松开手,“老毛病。”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胃疼?”
他没说话。
“您晚上吃饭了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懂了。
我站起来。
“您等着。”
“做什么?”
“去给您弄点吃的。”我边说边往外走,“大半夜的,空腹喝凉茶,不疼才怪。”
“凌萧萧——”他在身后叫我。
但我已经跑出去了。
厨房早就熄火了。
我敲了半天门,才把值守的婆子叫起来。
“凌侧妃?”婆子揉着眼睛,“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有食材吗?”我问,“米、姜、红枣,有吗?”
“有是有……”
“帮我生个火,煮碗粥。”
婆子一脸为难:“可是厨房的规矩,晚上不能动火——”
“王爷胃疼。”我说,“您要是不信,现在去问王爷?”
婆子脸色一变,赶紧去生火了。
两刻钟后,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粥回到书房。
推开门,朱景炎还坐在那儿,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把粥放在他面前。
“喝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白粥,米粒都煮开了花,几片姜,几颗红枣,冒着热气。
“这是……”
“姜枣粥。”我说,“暖胃的。趁热喝。”
他抬头看我。
烛光里,他的眼神很复杂。
“你特意去煮的?”
“不然呢?”我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大半夜的,厨房都熄火了,我求爷爷告才让人重新生火。”
他看着手里的勺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开始喝粥。
一小口,一小口。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喝了几口,他忽然开口。
“凌萧萧。”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愣了愣。
“因为您胃疼啊。”我理所当然地说,“看见别人难受,帮一把,不是很正常吗?”
他抬头看我。
“你对谁都这样?”
我想了想。
“差不多吧。”我说,“以前认识的人,谁不舒服了,我都帮忙。”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勺子。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没说过这两个字似的。
我笑了笑。
“不客气。王爷早点歇着,别再熬夜了。”
我站起来,把空碗收进食盒里。
“卷宗……”我看了看桌上那堆没翻完的。
“明天继续。”他说。
我点点头,提着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看着我。
烛光在他眼里跳动。
“凌萧萧。”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早上……还来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来。”我说,“给您送早膳。”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夜风凉凉的,但我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食盒去书房。
路上碰见几个丫鬟,看见我都行礼,但眼神有点怪。
我也没在意,径直走到书房门口。
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书案上摆着昨晚没翻完的卷宗,旁边的茶还是凉的。
人去哪儿了?
我正纳闷,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凌侧妃?”
我回头,是管家。
“王爷呢?”我问。
“王爷一早就进宫了。”管家说,“临走时吩咐,让您把食盒放下,他回来再用。”
我愣了愣。
“他吃早饭了吗?”
“这……”管家想了想,“好像没吃。”
我皱了皱眉。
胃不好,还不吃早饭?
我把食盒递给管家:“那您帮我转交。这是药膳,让他趁热吃。”
管家接过食盒,笑得一脸和气:“凌侧妃对王爷真是上心。”
我脸一热:“别瞎说,就是……就是顺手。”
管家笑得更深了。
我赶紧跑了。
回到听雪轩,张嬷嬷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娘娘回来了?”她凑过来,“听说您去给王爷送早膳了?”
“你怎么知道?”
“王府里都传遍了。”张嬷嬷笑得一脸暧昧,“说凌侧妃天不亮就去书房,对王爷可上心了。”
我扶额。
这古代人,传话怎么这么快?
“嬷嬷,”我严肃地看着她,“您别瞎想,我就是……”
“就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是什么?
就是看他胃疼,顺手帮一把?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了。
下午,我正在验尸房里整理工具,门被推开了。
朱景炎站在门口。
“王爷?”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您回来了?”
他走进来,手里提着那个食盒。
空的。
“吃完了?”我问。
他点点头。
“味道怎么样?”
“挺好。”他说,“明天继续。”
我笑了。
“行。”
他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看着他:“还有事?”
他沉默了几秒。
“今晚继续查卷宗。”他说,“你来不来?”
“来。”我说,“当然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特意跑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傍晚,我又去了书房。
这次我带了一壶热茶——不是凉茶,是暖胃的姜枣茶。
朱景炎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几份新卷宗。
“这些是下午从档房新找出来的。”他说,“近十年的。”
我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先喝这个,暖胃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姜枣茶?”
“嗯。”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和昨晚的粥一个方子。”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我翻开卷宗,开始看。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翻着翻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
“嗯?”
“您这胃病,多久了?”
他翻卷宗的手顿了顿。
“很多年了。”他说。
“怎么得的?”
他沉默了几秒。
“小时候落下的。”他说,语气很淡,“母妃走得早,没人管,经常饿着。”
我愣了愣。
抬头看他。
烛光里,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原来,他也是从小没人管的孩子。
“那您现在呢?”我问,“也没人管?”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有厨子,有丫鬟,”他说,“但……不一样。”
我没问哪里不一样。
但我好像懂。
有人管,和有人真心管,是不一样的。
我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但心里有点堵。
翻到一半,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王爷。”
“嗯?”
“您早上出门,为什么不吃饭?”
他的手顿了顿。
“起晚了。”他说。
我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懂了。
不是起晚了,是没人提醒,就忘了。
胃病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不按时吃饭。
我放下卷宗。
“王爷。”
他抬头看我。
“从明天开始,”我说,“我每天早上给您送早膳。盯着您吃完。”
他愣住了。
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
“你……”
“别问为什么。”我打断他,“就当是我……顺手。”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烛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我看不懂的光。
半晌,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好。”他说。
我也笑了。
继续翻卷宗。
翻到深夜,我的眼睛开始发酸。
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有点。”我揉揉眼睛,“几更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三更了。”
三更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我。
手掌很稳,温度透过袖子传来。
“小心。”
我抬头看他。
烛光里,他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谢谢王爷。”我说,声音有点轻。
他松开手。
“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继续。”
我点点头,抱起几份卷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王爷。”我说。
“嗯?”
“明天早膳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弯。
“随便。”他说,“你送的,都行。”
我笑了。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我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
怀里抱着卷宗,心里揣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食盒去书房。
这次是山药粥,配两碟小菜。
推开门,他已经在里面了。
正在批公文。
见我进来,他放下笔。
“来了?”
“嗯。”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山药粥,养胃的。”
他看了一眼,拿起勺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我。
“你不吃?”
“我吃过了。”我说,“您慢慢吃,我先把昨晚的卷宗放回去。”
我走到书架前,把昨晚带回来的卷宗放好。
回头一看,他还在吃。
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还挺好看的。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
“挺好。”他说。
我笑了笑,把碗收进食盒。
“那我走了。”
“凌萧萧。”
我回头。
他坐在那儿,阳光照着他。
“晚上还来?”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来。”
我提着食盒走出去。
阳光刺眼,但我心情很好。
走到回廊拐角,迎面碰上一个丫鬟。
是王妃院里的人。
她看见我,行了礼,眼神却在我手里的食盒上转了一圈。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远了,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但我没在意。
爱怎么看怎么看吧。
反正我凌萧萧,行得正坐得直。
就是……给王爷送个早膳而已。
真的。
就是而已。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