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天风平浪静，一个周，那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夏燃红着眼眶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李婷她……她睡觉打呼噜！”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得不行，“以前八个人一个寝室的时候，隔壁那个呼噜声比李婷还大，我都没注意到。可这大半个月……我天天听着这呼噜声，真的要神经衰弱了！我本来就睡眠浅，求你们了，有没有人能和我换个床铺啊……”
她站在那儿，眼圈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看着她，满眼心疼。那时候我想，同学之间嘛，互相帮一把是应该的。我自己是个倒头就睡的人，听不见呼噜，便主动跟她提——要不咱俩换一半时间？我记得她跟我们讲过她家里的那些事，什么原生家庭不容易啊，听得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本能地想对她好一点。她刚入学那会儿急性肠胃炎，半夜跑医院，说冷，我二话没说就把衣服借给她披着。回来的时候，她吐了我一身。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女孩子嘛，谁还没个难受的时候，自己洗洗就是了。
可那天晚上，我蹲在洗手间，搓那件衣服搓到手都磨破了皮。她呢？站在门口跟李婷说：“你看她一个人在那儿搓衣服，看着真让人不忍心。”
不忍心？不忍心你倒是来帮我一把啊！
说实话，到现在我都没因为这事儿怨过什么。女孩子之间，不就应该互相帮衬吗？我怨的是后来——你占了我的床位，再也不肯还，我只能低三下四地去求你；我怨的是那段子，你们一个个都离我远远的，像约好了似的，整个宿舍只剩萱萱还愿意跟我挤一张床。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大家从五湖四海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能玩到一起是缘分，可玩不到一起也不用硬凑。各玩各的，玩自己喜欢的，不用迁就谁，这不是挺好吗？
可那次之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冷冷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冰。那段时间，要不是遇见了潘安，能有人跟我说说话，我大概真的会被那种窒息感吞没。虽然潘安后来也有不少毛病，但这个情，我一直记着。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可我憋着一口气，一个一个去问——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们了，让你们这样冷着我？
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没有一个。
夏燃还站在那儿，眼圈红红地等着有人接话。
我偏过头，和萱萱对上目光——就一眼，她眼底那两团青黑都快掉到下巴颏了，我俩心照不宣。
“哎呀——”我拖长了调子，捏着嗓子，把自己都恶心了一下，“怎么会有这种事啊？那可怎么办才好呢？”我往萱萱那边歪了歪身子，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你也知道，我跟萱萱最近睡眠质量那是相当的不理想。每天晚上熬到三四点，眼睛瞪得像铜铃，就是睡不着。我自己吧，更离谱，只有听着高中数学课才能勉强入眠——”
萱萱在旁边猛点头，黑眼圈跟着一抖一抖的。
“所以啊，”我摊了摊手，一脸爱莫能助，“要不你去找找辅导员？毕竟调床位这事儿，得经过他老人家批准不是？我们俩现在这个状态，换了床也睡不着，白瞎。”
说完这话，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上一世的画面。
那时候，她也这样红着眼圈来找我。我不止答应了换床，她还“好心”提醒我：“你要不要去找学校把床位名字改一下呀？改了以后方便点，免得以后麻烦。”
我当时傻乎乎地点头，觉得她说得对，正准备起身去办。结果萱萱一把拽住我，把我拉到走廊里，压着嗓子骂我：“你是不是傻？改了名字这床就成她的了！到时候你睡哪儿？睡走廊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
后来我留了个心眼，没去改。辅导员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着就过去了。但那段子，我住着她的床位，她睡我的，明明是暂时的“帮忙”，硬生生被她演成了“这是我的床凭什么还你”。
萱萱乐呵呵地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点头，嘿了一声：“什么睡眠质量不佳，咱们这叫年轻人熬夜！”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昨天星期五，我俩直接通宵，精神好才怪呢——”
我配合着揉了揉眼睛，一副下一秒就要昏古七的样子。
夏燃看着我俩这副萎靡不振、活像被吸了精气的样子，愣了一下，问：“那你们……等会儿还一起去吃饭吗？”
我和萱萱对视一眼，齐刷刷摇头。
“吃泡面就行，”我摆摆手，“你快去找导员吧，这事儿得趁早解决。才开学不到一个月，调个床位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门关上的那一刻，“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把整个世界的噪音都隔绝在外了。
我和萱萱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够久的，感觉能把天花板上的灰都吹下来。
萱萱整个人往床上一瘫，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猫，四肢摊开，脑袋歪着，压低声音问我：“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去找辅导员？”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有风，把宿舍楼下的桂花香吹进来一丝丝。我闻着那味儿，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这是我自己的床，我的枕头，我的被子，连那股晒过太阳的味道都是我的。
至于夏燃？
她出了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真的，就站在我们宿舍门口，大概有半分钟。我不知道她是在等我们反悔追出去，还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走廊那头有人端着洗脸盆经过，水洒了一地，她往旁边让了让，然后低着头往楼梯口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碰见了李婷。
李婷刚从水房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手里端着盆，看见夏燃那副眼眶红红的样子，愣了一下：“哎，你怎么了？”
夏燃没吭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李婷在后面喊了一句：“喂——你没事吧？”
她没回头。
后来我听隔壁宿舍的人说，那天中午在食堂看见夏燃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筷子都没动，就拿着勺子在汤里搅来搅去，搅得那碗汤都快成旋涡了。
再后来，听说她真的去找辅导员了。
只不过辅导员下午不在办公室，她扑了个空。有人看见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至于纸条上写的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萱萱还在旁边叨叨：“哎，你说她要是真调成了，睡哪儿啊？咱们宿舍也没空床了……”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那是她的事。”
“也是。”萱萱打了个哈欠，“反正不是我的床。”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方块。我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些冷冰冰的眼神，想起自己一个人端着饭盒去食堂的子，想起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她们压低声音说笑的那些夜晚。
那些子，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现在我不问了。
因为我知道，有时候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太好了，太好说话，太好欺负，太好被人当成理所当然。
这一次，我只是收回了我的好而已。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萱萱。”
“嗯？”
“晚上还通宵吗？”
她翻了个白眼：“通个屁，我要把这两天的觉补回来。”
我笑出声来。
真好。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安安稳稳地，睡一个没有人打扰的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