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杰的家在巷子尽头，一栋六层老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昏暗仄，墙上的白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一些杂物——废弃的自行车、破旧的沙发、积满灰尘的纸箱子。
沈杰拾级而上，脚步很轻。
他在适应这具身体。
三万七千年的仙尊意识，被困在一个十八岁凡人的躯壳里，这种感觉就像把一片大海装进一个杯子。每一步、每一次呼吸，他都必须刻意控制自己的力量，否则稍有不慎就会把这具脆弱的身体撑爆。
乾坤珠正在缓慢地修复自身，同时也在潜移默化地改造他的体质。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按照他的估算，大约需要三个月才能筑基。
三个月。
放在修真界，连打个盹都不够。但在地球这种灵气枯竭的地方，已经算是逆天的速度了。
四楼，401室。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福字。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还有一股浓烈的烟味。
沈杰站在门前，抬手准备敲门，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
这扇门后面的人，是沈建国——他这一世的父亲。
一个老实巴交的国企工人，在妻子去世后独自拉扯儿子长大。他不太会表达感情，说话总是硬邦邦的，但每个月工资一发，第一件事就是往儿子饭卡里打钱。
前世，沈杰高考失利后，沈建国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一早默默出门，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去工地上搬钢筋了——国企改制，他下岗了，为了凑儿子的复读费，他去工地做起了小工。
三个月后，沈建国在工地上被一从高处滑落的钢管砸中了脊椎，下半身瘫痪。
沈杰永远记得自己去医院时看到的画面：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
“没事，爸还能动，不耽误挣钱。”
后来，沈杰没有复读。他辍了学，去了南方打工。他把每个月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家给父亲交医药费，一份存起来，一份留给自己吃饭。
再后来，沈杰的公司终于有了起色，子开始好转。可就在那年冬天，沈建国的旧伤复发，加上多年积劳成疾，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安静地走了。
沈杰接到电话时正在签一份合同。
他签完合同，走出写字楼，在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那是他第一次抽烟。他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接一地抽，直到天光大亮。
他一直觉得，父亲的死，是他的错。
如果当初他考得好一点，父亲就不用去工地。如果他不那么没用，父亲就不用为他劳一辈子。
三万七千年过去了，这份愧疚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而变得更加深沉。
沈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客厅不大，十几平米，塞进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后就显得格外拥挤。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有些烟头已经被掐灭后又重新点燃过，只剩指甲盖那么长。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沈建国，四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五十五。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卷到脚踝以上，脚上是一双沾满水泥灰的解放鞋。
听到门响，沈建国抬起头。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沈建国的眼眶是红的，显然哭过。但他看到儿子进来，立刻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一种刻意保持平稳的声音说：
“回来了？”
“嗯。”沈杰关上门，走到沙发旁坐下。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电视机里在放天气预报，播音员用一成不变的语调说：“明，本市多云转阴，有阵雨或雷阵雨，最高气温三十二度，最低气温二十四度……”
沈建国又点了一烟。
“你二姨跟我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三百七十二分。”
沈杰没有说话。
“我问过老李了，他这个分数线，本科是上不了了。专科的话……能走，但出来不好找工作。”沈建国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我琢磨着，要不……复读一年？”
沈杰看着父亲。
他注意到沈建国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期搬重物导致的肌肉劳损。他还注意到父亲的左腿裤管上有一块深色的湿痕，那是从工地直接赶回来的，裤腿上的泥水还没透。
“爸。”沈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高考失利的十八岁少年。
“不用复读。”
沈建国皱了皱眉，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不复读？那你打算什么？出去打工？”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躁，“沈杰，我跟你说，你要是觉得出去打工就能挣钱，那就是——”
“我能上本科。”
沈建国的话被打断了。他愣了一下，看着儿子。
“三百七十二分，上什么本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沈杰没有解释，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翻到了某个版面，递到沈建国面前。
那是一则招生简章，标题写着：
“昆仑大学·本硕博连读·面向全国招收优秀学子。”
沈建国接过报纸，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沈杰，表情复杂。
“昆仑大学？”他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什么学校？野鸡大学吧？我跟你说，那些招生广告都是骗人的，你可别——”
“不是野鸡大学。”沈杰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不知为何，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一所好学校。比清华北大都好。”
沈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那双眼睛清澈、平静、笃定，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十八岁少年身上，让沈建国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你……你没事吧？”沈建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沈杰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沈杰轻轻避开了父亲的手。
“我没事，爸。我很清醒。”他说，“相信我。”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
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没有察觉。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吧。”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行，那就试试吧。爸不懂这些，你自己看着办。”
他站起身，拖着那条有些不太利索的左腿走向厨房。
“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沈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报纸。
报纸上的招生简章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行字。除了报名条件和联系方式之外，没有任何关于学校位置、师资力量、办学历史的介绍。
在普通人看来，这确实像一个野鸡大学的广告。
但沈杰看到的，是招生简章最底部的那一行小字：
“凡入学者，需自备灵石三枚，或通过入学测试者，可免。”
灵石。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地球上，会用“灵石”作为入学条件的学校，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一个修真学院。
前世，沈杰在高考失利后心灰意冷，本没有留意过这则招生广告。他直接踏上了南下打工的路，从此与修仙一途失之交臂。
如果不是死后灵魂穿越到了修真界，他永远不会知道，地球上竟然还存在着修仙者。
而这一世，他不会错过。
因为那个在修真界呼风唤雨的仙尊沈杰，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