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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里的我们》 · 不凡的佑佑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3

腊月二十九,程越带沈念去逛县城。

县城不大,从东到西步行只要四十分钟,从南到北只要半小时。但程越说,这条街他走了十几年,从六岁走到十八岁,从小学走到高中。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个路灯,他都认得。

“你看这个路口,”程越指着十字路口的一角,“以前这里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满了糖葫芦。五毛钱一串,山楂的,外面裹着一层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

“你经常买?”

“嗯。我妈每天给我五毛钱零花钱,我全拿来买糖葫芦了。后来那个老头不来了,听说去城里跟儿子住了。”

“那你后来吃什么?”

“后来什么都不吃了。五毛钱攒着,攒了一个学期,给妈妈买了一双手套。”

沈念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你从小就懂事。”

“不是懂事,是心疼我妈。我爸那会儿在工厂上班,一个月挣几百块,我妈在家带我,没工作。家里穷,但从来不让我饿着。她自己舍不得吃,把好的都留给我。”

沈念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你养她。”

“嗯。”

“我帮你。”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笑了。

“走吧,前面还有好多地方要带你看。”

两个人继续走。程越带他去了小学——学校已经放假了,大门紧闭,场上空无一人。程越趴在铁门上,往里看。

“那个是教学楼,三楼最边上的教室,是我五年级的教室。那个是场,以前没有塑胶跑道,是煤渣的。我在这里摔过无数次,膝盖上全是疤。”

“你从小就爱跑。”

“嗯。小时候多动症,坐不住。老师说我屁股上有钉子。”

沈念笑了。

“后来呢?”

“后来上了初中,不爱跑了。不是不爱跑,是不敢跑。”

“为什么?”

程越沉默了一下。

“因为有人在我背后喊‘娘娘腔’。我一跑,他们就笑。说‘你看他跑步的样子,跟个娘们似的’。”

沈念的手指收紧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跑了,”程越说,“走路都低着头,不敢看人。怕被认出来,怕被嘲笑。后来上了高中,更严重了。有人在厕所墙上写了那个……”

他没有说完,但沈念知道他要说什么。

“程越。”沈念叫他。

“嗯?”

“你看着我。”

程越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娘娘腔。你是程越。剪头发很好看的程越。开理发店的程越。我喜欢的程越。”

程越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念,你——”

“别人说什么,跟你没关系。你是你。不是他们说的那个你。”

程越哭着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沈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程越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两个人站在小学门口,抱在一起。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有的人笑了,有的人皱了皱眉,有的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们是他们。不是别人说的那个他们。

下午,两个人去了菜市场。程越的妈妈给了他们一张清单——猪肉两斤、鱼一条、豆腐一块、青菜一把、葱姜蒜若。程越说“太多了”,妈妈说“不多,年夜饭要用”。

菜市场很热闹,人挤人,到处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程越拉着沈念的手,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让一让让一让——”他喊着,从两个大妈中间挤过去。

“你这孩子,急什么?”一个大妈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

沈念跟在他后面,被他拉着走。他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像怕沈念走丢一样。

“程越。”

“嗯?”

“你慢点,我跟得上。”

“我怕你被挤丢了。”

“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第一次来这个菜市场,不认路。”

“我认路。”

“你认什么路?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沈念笑了。“我分得清。太阳在东边。”

“现在是下午,太阳在西边。”

“那就是西边。”

程越翻了个白眼,继续拉着他走。

两个人在菜市场里转了半个小时,买齐了清单上所有的东西。程越还偷偷多买了一样——一条五花肉,沈念喜欢的。

“你买五花肉嘛?”沈念问。

“给你做红烧肉。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清单上没有。”

“我知道。是我自己要买的。”

“程越——”

“你别说话。过年了,吃点好的。”

沈念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从菜市场出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一月的阳光虽然冷,但在这一刻,它像春天一样温暖。

“沈念。”

“嗯?”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带人逛我们县的菜市场。”

“以前没带过?”

“没有。以前没有值得带的人。”

沈念的心脏跳了一下。

“现在有了?”

“嗯。现在有了。”

沈念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街上很热闹,到处是办年货的人,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容。路边的店铺都贴上了红色的对联和福字,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味和卤肉的香味。

“程越。”

“嗯?”

“明年我们还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拉钩。”

两个人伸出小指,在阳光下勾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金色的,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人一起说。

大年三十。

程越的妈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鸡、宰鱼、剁肉、洗菜、和面、包饺子。程越的爸爸也起了个大早,在客厅里摆桌子、搬椅子、擦窗户。沈念想帮忙,被两个人同时按住了。

“你坐着!”程越的妈妈说。

“腿刚好,别乱动!”程越的爸爸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这是沈念第一次看到程越的爸爸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沈念看到了。那个笑容和程越的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做作的温暖。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活。程越在帮妈妈包饺子——他包的饺子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小怪物。妈妈笑他“包了二十几年还包不好”,他说“能吃就行”。

程越的爸爸在贴春联。他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春联,比划了半天,问沈念:“正了没有?”

沈念看了看。“左边高了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现在呢?”

“正了。”

他跳下凳子,退后两步,看了看。

“‘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他念了一遍,“好。好寓意。”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那么可怕。他不是什么“鳄鱼”,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腰不好,话不多,会在过年的时候贴春联,会念出上面的字,会说“好寓意”。

他不是不爱程越。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炒腊肉、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红烧肉、饺子。程越的妈妈说“今年人多,多做几个菜”。程越的爸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念倒了一杯。

“能喝吗?”他问。

“能。”沈念说。

“腿伤了,少喝点。”

“好。”

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电视开着,正在放春晚的开场舞,音乐很热闹,歌声很响亮。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来,”程越的爸爸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程越的妈妈也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程越说。

“新年快乐。”沈念说。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叮——像一颗星星落在玻璃上。

程越的爸爸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程越的碗里。

“吃鱼。”他说。

程越愣住了。他看着碗里的鱼,又看了看爸爸。爸爸没有看他,在夹别的菜。

“谢谢爸。”程越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他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沈念的碗里。

“你也吃。”

沈念愣了一下。“谢谢叔叔。”

“嗯。”

程越的妈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吃菜,但沈念看到她在偷偷擦眼睛。

程越也看到了。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和程越一模一样。

年夜饭吃了很久。从七点吃到十点,菜热了两轮,酒喝了大半瓶。程越的爸爸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问沈念的工作、老家、腿伤的情况。沈念一一回答,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你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程越的爸爸说。

“还好。有程越在。”

程越的爸爸沉默了一下。

“他也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他帮了我很多。”

“他从小就是个麻烦精。小时候多动症,坐不住。上学被老师投诉,回家被我骂。骂了也不改,第二天还是那样。”

“爸——”程越的脸红了。

“后来上了高中,更麻烦了。”程越的爸爸的声音低了下来,“出了那种事……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骂了他,打了他。他跑了。跑到城里去了,一年半没回来。”

程越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个好爸爸。”程越的爸爸说,声音很粗,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知道怎么教他。我不知道怎么……接受他。”

“老程——”程越的妈妈想去握他的手,他躲开了。

“沈念,”他看着沈念,“你恨我吗?”

沈念沉默了一下。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爸。”

程越的爸爸愣住了。程越也愣住了。程越的妈妈捂住了嘴。

“你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沈念说,“但你是程越的爸爸。程越是我的人。所以你是我的爸爸。爸爸做错了事,儿子不会恨。只会等。等你回家。”

程越的爸爸看着他,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端起酒杯,一口喝了杯子里的酒。

“我不是个好爸爸。”他又说了一遍。

“你以后可以是。”沈念说。

程越的爸爸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鞭炮声,电视里在唱一首老歌,程越的妈妈在低声啜泣。程越低着头,肩膀在抖。

“越越。”程越的爸爸叫他。

程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爸——”

“对不起。”

两个字。很轻,很粗,很低。像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音。但这两个字比任何话都重。重到程越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重到他的身体在发抖,重到他几乎坐不稳椅子。

“爸——”他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程越的爸爸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程越面前。他伸出手,放在程越的头上,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但这只手很温柔,温柔得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别哭了,”他说,“大过年的。”

程越扑过来,抱住了他。

“爸——”他哭着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隔壁的邻居都能听到。

程越的爸爸愣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过了几秒,他慢慢地放下了手,放在了程越的背上。

轻轻地拍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好了,”他说,“好了。别哭了。”

程越没有松手,哭得更厉害了。

程越的妈妈走过来,抱住了两个人。三个人抱在一起,在年夜饭的桌子旁边,在春晚的音乐声中,在窗外鞭炮的噼啪声里。

沈念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程越被爸爸妈妈抱着,看着程越的眼泪打湿了爸爸的毛衣,看着程越的妈妈在低声说着“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不记得他们的声音,不记得他们的怀抱。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也这样抱过他。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他们一定也拍过他的背,说过“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红烧鱼的味道、饺子的味道、白酒的味道。还有——家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程越。程越已经从爸爸的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沈念,”他走过来,伸出手,“你也来。”

沈念站起来,被他拉进了那个拥抱里。四个人抱在一起——程越的爸爸、程越的妈妈、程越、沈念。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在这盏暖黄色的灯下,在春晚的音乐声中,在窗外鞭炮的噼啪声里。

沈念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程越爸爸的手臂很粗壮,很有力,像一座山。程越妈妈的手臂很柔软,很温暖,像一条河。程越的手臂很小,但很紧,像一绳子,把他们所有人绑在一起。

他想,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家具,不是户口本。是这个拥抱。是这些手臂。是这些人的体温。

他永远不想松开。

零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天空中绽放着五颜六色的烟花,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县城都照亮了。

程越拉着沈念跑到阳台上,两个人趴在栏杆上,仰着头看烟花。

“沈念!新年快乐!”程越喊着,因为鞭炮声太大了,不喊听不到。

“新年快乐!”沈念也喊。

“你今年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说嘛!”

“不说!”

程越笑了,笑得露出虎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蓝,把他的雀斑照得像星星。

沈念看着他,心脏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

“程越!”

“嗯?!”

“我爱你!”

程越愣住了。鞭炮声太大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程越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踮起脚尖,在沈念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也爱你!”他喊着,声音大到整个小区都能听到。

楼下有人喊:“大半夜的,别吵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回到屋里,程越的爸爸和妈妈正在包饺子——守岁的饺子,要凌晨吃。程越的妈妈看到他们红红的眼眶,笑了。

“你们两个,出去看个烟花还能看哭?”

“妈——那是风吹的!”

“一月哪有风?”

“有!冷风!”

妈妈笑了,没有拆穿他。

“来,吃饺子。刚出锅的。”

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吃饺子。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程越的妈妈包了一下午,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好吃吗?”妈妈问沈念。

“好吃,阿姨。”

“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嗯。”

程越的爸爸坐在对面,也在吃饺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偶尔抬起头,看看程越,看看沈念,看看妻子。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但沈念知道,那口古井里,有水。很深很深的、从来没有涸过的水。

那是爱。

他不会表达的爱。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爱。只能在过年的时候,多买一条鱼、多炖一只鸡、多喝一杯酒的爱。

沈念想,这就够了。对程越来说,这就够了。

大年初一,程越带沈念去给他上坟。

的坟在县城郊外的一座小山上,要走半个小时的山路。程越的腿不好——不是沈念那种骨折,是小时候留下的旧伤——走快了会疼。但他坚持要去。“每年都去的,不能断。”

沈念陪着他,慢慢地走。山路很窄,两边是枯黄的草丛和光秃秃的树枝。风从山顶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我是前年走的,”程越说,“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妈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后来我知道了,从城里赶回来,她已经走了。”

“你伤心吗?”

“伤心。但没哭。我答应过她,不哭。”

“她为什么让你不哭?”

“她说,‘越越,你哭起来不好看。笑好看。你要多笑。’”

沈念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现在多笑。”

“嗯。”

两个人走到坟前。坟不大,一个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先妣程门李氏之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放的。

程越蹲下来,把枯萎的花拿掉,换上新的——一束黄色的菊花,在路边买的。

“,我来看你了。”他蹲在碑前,声音很轻,“这是我男朋友,沈念。他对我很好。你放心。”

沈念蹲在他旁边,对着石碑鞠了一躬。

“好。我叫沈念。程越的男朋友。我会对他好的。你放心。”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念,你——”

“怎么了?”

“你叫‘’叫得真自然。”

“因为我也有。”

“你……”

“走了。四年了。”

“你每年都去上坟吗?”

“没有。四年没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不敢。怕回去之后,看到那个空房子,受不了。”

程越握住了他的手。

“今年我陪你回去。给你上坟。”

沈念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

两个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程越磕得很认真,额头碰到地上,沾了一层土。沈念也磕得很认真,额头碰到地上,感受着泥土的冰凉和坚硬。

“,”程越说,“明年我带沈念再来看你。”

“,”沈念说,“明年我跟程越再来看你。”

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动了那束黄色的菊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

“走吧,”程越说,“下山了。”

“嗯。”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下山的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一月的阳光虽然冷,但在这一刻,它像春天一样温暖。

“沈念。”

“嗯?”

“明年我们去给你上坟。”

“好。”

“以后每年都去。你的坟,我的坟,都去。”

“好。”

“拉钩。”

两个人伸出小指,在阳光下勾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金色的,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人一起说。

大年初三,两个人要走了。

程越的妈妈给他们准备了一大包东西——自家做的腊肉、香肠、辣椒酱,还有一袋子手工包的饺子,冻好的,回去热一下就能吃。

“妈,太多了,拿不了。”

“拿得了。沈念帮你拿。”

“沈念腿刚好——”

“腿好了就能拿。男孩子,多点活。”

沈念笑了。“没事,我拿。”

程越的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烟,没有抽。他看着程越和沈念,沉默了很久。

“爸,”程越走过去,“我们走了。”

“嗯。”

“你注意身体。腰不好就别活了。”

“嗯。”

“我给你买了膏药,在包里。记得贴。”

“嗯。”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

“爸——”

程越的爸爸把烟夹在耳朵上,伸出手,拍了拍程越的肩膀。

“好好的。”他说。

程越的眼泪掉了下来。

“嗯。”

“对沈念好一点。”

“嗯。”

“对自己也好一点。”

“嗯。”

程越的爸爸看了沈念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别误了车。”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走下楼。程越的妈妈站在阳台上,冲他们挥手。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沈念,腿别累着!”

“知道了,阿姨!”

两个人走出小区,走在县城的大街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街上很热闹,到处是拜年的人,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容。

“沈念。”

“嗯?”

“我爸说‘好好的’。”

“我听到了。”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以后会常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以后常回去。他说多了就习惯了。”

程越笑了,笑得露出虎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沈念,你真的什么都想得这么简单?”

“不是简单。是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你爸爱你。相信你妈爱你。相信你在天上看着你,希望你多笑。相信我们会越来越好。”

程越看着他,眼泪和笑容一起涌上来。

“沈念,你这个人——”他没有说完,踮起脚尖,在沈念的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家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县城的大街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金色的,暖暖的。远处的火车站在等着他们,城市的出租屋在等着他们,“越·念”理发店在等着他们。张阿姨在等他们回去吃包子,小武在等他们回去讲过年的事,墙缝里的野草在等春天发芽。

一切都在等他们。一切都在变好。慢慢地,但确定地,在变好。

那天晚上,沈念给发了一条短信。

“,过年好。今年我在程越家过的年。他爸爸说了‘对不起’,他妈妈给我做了红烧肉,他的坟前有一束黄色的菊花。我叫了‘’,替你也叫了一声。,你在天上看到了吗?程越的也在天上。你们会不会见面?会不会聊天?会不会说起我们?如果你们见面了,你帮我跟程越的说一声——我会对她孙子好的。让她放心。,你也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每年,每年,每年。”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旁边传来程越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已经睡着了。高铁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颗流星。

沈念侧过头,看着他。程越的睡脸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开,一只手搭在沈念的手上,像在确认他还在。

沈念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轻声说。“我爱你。”

程越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

沈念笑了,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新年的月光照在飞驰的高铁上,银白色的,像一条长长的丝带,把他们从老家带回城市,从过去带向未来。

那里有他们的店,他们的房间,他们的墙缝里的野草。

那里有他们的春天。

那里有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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