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沈念终于能不用拐杖走路了。
虽然还走不快,走久了膝盖会肿,但至少不用拄着那两铝合金棍子了。他把拐杖收起来,靠在门后面,程越说“别收,万一还要用呢”,沈念说“不会用了”。程越看着他倔强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
沈念开始恢复工作。不是送外卖——他的腿还不能骑车,不能爬楼,不能跑。他做的是“越·念”理发店的收银员、清洁工、茶水员、跑腿员。每天早上,程越推着他去店里——是的,还是轮椅,因为从出租屋到店里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他走不了那么远。到了店里,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收钱、找零、给客人倒水、打扫地上的碎发。
小武说他像“店里的吉祥物”,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客人看到他就觉得安心。
“为什么看到我就安心?”沈念问。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靠谱啊,”小武说,“一张老实人的脸,不说话,不笑,坐在那里就像一尊佛。客人一看就知道,这家店不会坑人。”
沈念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骂他,但他没有反驳。
程越说:“小武说得对,你就是我们的招牌。”
沈念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招牌不是‘越·念’两个字吗?”
“你是活招牌,”程越说,“比字管用。”
沈念的脸红了。小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店里秀恩爱?客人看到了多不好。”
“哪里不好了?”程越理直气壮地说,“这说明我们店里氛围好,员工关系融洽,客人来了也开心。”
“你确定客人开心?”
“当然开心。你看那边那个大姐,一直在看沈念。”
沈念顺着程越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坐在理发椅上,透过镜子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小伙子,”大姐从镜子里跟他说,“你长得真好看。有对象了没?”
店里安静了一秒。小武憋着笑,程越的脸一下子红了,沈念面不改色地说:“有了。”
“哦,”大姐有点失望,“可惜了。你对象长什么样?”
沈念看了程越一眼。程越正在给另一个客人剪头发,背对着他们,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很好看的。”沈念说。
大姐笑了:“你这么说,你对象肯定很开心。”
“嗯,”沈念说,“他听到了。”
程越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他的耳朵更红了。
小武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店里打烊后,程越坐在理发椅上,双手捂着脸。
“沈念,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客人面前说那种话?”
“什么话?”
“‘他很好看的’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不好意思。”
“你哪里不好意思了?你耳朵红了而已。”
“耳朵红了就是不好意思!”
沈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他的手从脸上拉开。
“程越。”
“嗯?”
“你确实很好看。不管在不在客人面前,你都是好看的。”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念,你这个人——”他没有说完,把脸埋进了沈念的肚子。
沈念抱着他的头,手指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揉。
“程越。”
“嗯?”
“我明天开始送外卖了。”
程越从他肚子上抬起头来,瞪大眼睛:“不行!你的腿还没好!”
“好了。医生说可以了。”
“医生说的是‘可以开始恢复性运动’,不是‘可以去送外卖’!”
“送外卖就是恢复性运动。”
“沈念!你——”
“程越,”沈念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我不能再等了。张阿姨的钱要还,小武的钱要还,表姐的钱要还。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可是——”
“我会小心的。每天只跑二十单,不跑长途,不跑夜路。遇到下雨天就不跑。腿疼了就休息。好不好?”
程越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发誓。”
“我发誓。”
“用手指发誓。”
沈念伸出小指,勾住了程越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程越哭着笑了。
“一百年,”他说,“你欠我一百年。”
沈念笑了:“好,一百年。慢慢还。”
十二月十号,沈念重新开始送外卖。
第一天,他只跑了十五单,每单都是短途,不超过三公里。左腿还是有些疼,尤其是上下楼的时候,膝盖弯曲到一定程度就会刺痛。但他忍住了。他把疼痛分成十个等级——一级是蚊子咬,十级是腿断了。现在的刺痛大概是四级,能忍。
程越给他准备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红枣枸杞茶。“你腿还没好全,不能喝凉的。渴了就喝这个。”
沈念说“好”,把保温杯放在保温箱里。
中午的时候,他接了一个单,送到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他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窗户,犹豫了一下。六楼,爬上去大概要五分钟,左腿可能会疼。
但他还是爬了。一级一级地爬,左腿每弯曲一次,膝盖就刺痛一下。他咬着牙,爬到四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爬。
到了六楼,他敲开门,把餐递给客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小伙子,辛苦了,”老太太接过餐,“你怎么满头大汗的?”
“爬楼梯爬的。”
“六楼呢,肯定累。你腿怎么了?怎么一瘸一拐的?”
“没事,旧伤。”
老太太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到他手里。
“辛苦了,吃点糖,补补体力。”
沈念看着那块糖——大白兔糖,和程越第一次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谢谢阿姨。”他说。
“不客气,慢走啊。”
沈念下了楼,坐在电动车上,把那颗糖放进嘴里。
很甜。
和一年前的那颗一样甜。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工地上搬钢筋,手上全是口子,每天啃馒头喝自来水。程越刚加了他的微信,给他发了一张自拍,蓝色的一撮刘海,弯弯的眼睛,小虎牙。
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搬出了工棚,住进了城中村。他学会了煮面条、炒蛋炒饭、用洗衣机、打扫卫生。他找到了新工作,丢了新工作,又找到了更新的工作。他断了一条腿,借了一万八的债,装了一台空调。
他遇到了程越。
这一年,是他二十三年的生命里,最苦的一年,也是最甜的一年。
苦的是生活,甜的是有人陪着吃苦。
他掏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第一单,客人给了我一顆大白兔糖。”
程越秒回:“大白兔?我也要!”
“只有一颗。”
“那你留着自己吃。”
“我吃了。”
“甜不甜?”
“甜。”
“跟我给你的那颗比呢?”
沈念想了想。
“一样的。”
“一样的?那就是不甜咯?”
“一样的甜。”
程越发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说:“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沈念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骑上电动车,继续跑下一单。
十二月的风很冷,但他不觉得冷。因为有保温杯里的红枣枸杞茶,有大白兔糖的甜味,有程越在等他回家。
这些都像火炉,在他的心里燃烧着,把所有的寒冷都挡在外面。
十二月下旬,沈念算了算账。
这个月他跑了四百单,赚了一千八百块。加上店里的收入——三千块左右——总共四千八。减去房租、水电、饭钱、药费,还剩两千三。
两千三。他拿一千块还给了小武,一千块还给了表姐,三百块给张阿姨买了一箱牛和一篮水果。
“你嘛?”张阿姨看着那箱牛和水果,“我说了不用还!”
“不是还,是谢谢。”沈念说。
“谢什么?”
“谢谢你借我们钱装空调。”
张阿姨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那个小男朋友一样倔。”
沈念的脸红了。
“行了行了,东西我收下了。你腿好了?”
“好了。”
“真的好了?”
“嗯。”
“那你给我跑个腿,去菜市场帮我买两斤排骨。我腿疼,不想走。”
沈念笑了:“好。”
他跑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送回张阿姨的店里。
“多少钱?”张阿姨问。
“不用给。”
“怎么不用给?排骨不要钱啊?”
“我请你的。”
张阿姨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她没说完,转过身去,假装在忙别的事。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胖墩墩的,系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头发花白,动作有点迟缓。她在城中村开了十年的早餐店,一块五一块五地攒钱,攒到三千块,借给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装空调。
她是好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人。表姐是好人,小武是好人,张阿姨是好人,程越的妈妈是好人。他们在沈念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手,拉了他一把。这些人没有义务对他好——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亲戚,不是家人。但他们还是对他好了。因为他们是好人,因为他们相信,对别人好,就是对自己好。
沈念想,他也要做这样的人。等他有能力了,他也要对别人好。不是还债——那些债还不清,因为那些恩情不是钱能衡量的。是传递——把那些人给他的温暖,传递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谢谢”。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和去年一样,程越带沈念去了那个天台。还是那栋六层的老居民楼,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还是那个三十平米的天台。但今年的天台不一样了——有人在天台上放了几盆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住在这栋楼里的某个住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的茎秆和几片黄叶,但在月光下,它们看起来不像枯死的植物,倒像是一件件雕塑,安静地立在角落里。
程越铺了毯子——还是那条格子毛毯,程越妈妈缝的那条,虽然旧了,但很净。他从塑料袋里掏出吃的——薯片、可乐、啤酒、卤味、面包。和去年差不多,但多了一样东西——一块蛋糕。不是自己做的,是从蛋糕店买的,六寸,上面用油写着“新年快乐”。
“你买的?”沈念问。
“嗯,小武推荐的。他说这家店的蛋糕好吃。”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程越——”
“沈念,”程越打断他,“今天跨年,能不能别提钱?”
沈念看着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毯子上,靠着栏杆,面对着城市。远处的商业区灯火通明,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颗发光的星星。近处的城中村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的灯光,像萤火虫。
“沈念。”
“嗯?”
“你还记得去年跨年夜吗?”
“记得。”
“你当时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说嘛,都一年了,说了也不会不灵的。”
沈念沉默了一下。
“我许的愿望是——希望旁边这个人,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在。”
程越愣住了。
“你……你去年就许了这个?”
“嗯。”
“你那时候就……”
“嗯。”
程越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沈念,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那时候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吗?”
“确定了。”
“有多确定?”
“百分之百。”
程越从他膝盖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也是。”他说。
远处的商业区开始放烟花了。先是几发试射,在天空中炸开几朵金色的菊花,然后是密集的齐射,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烟花的光映在天台上,映在他们的脸上,映在那几盆枯死的花上。
“沈念,今年你有什么愿望?”
沈念想了想。
“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们还在这里。”
“还有呢?”
“希望张阿姨的店生意好一点。”
“还有呢?”
“希望小武找到对象。”
“还有呢?”
“希望表姐的孩子考上好学校。”
“还有呢?”
“希望程越的妈妈身体健康。”
“还有呢?”
“希望我们欠的债明年能还清。”
程越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沈念,你许了这么多愿望,不怕不灵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的愿望都跟别人有关。别人好了,我也就好了。”
程越哭着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沈念,你是傻子。”
“嗯。”
“大傻子。”
“嗯。”
“但是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烟花的最后一发在空中炸开,是一朵巨大的紫色的花,像一棵发光的树,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然后慢慢熄灭,化作无数细小的火星,消失在夜色里。
“新年快乐。”程越说。
“新年快乐。”沈念说。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手牵着手,看着天空慢慢暗下去。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当当当,响了十二下。
程越转过头,看着沈念。
“沈念,你知道吗,这一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年。”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了你。”
沈念看着他,心脏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程越笑了,笑得露出虎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他在沈念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
“沈念,明年也要在。后年也要在。大后年也要在。”
“好。”
“一百年都要在。”
“好。”
“拉钩。”
两个人伸出小指,在月光下勾在一起。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远处城市的灯光还在闪烁,近处城中村的灯光渐渐熄灭。新年的第一个小时,城市还没有睡,但已经安静下来了。
沈念坐在天台上,靠着栏杆,程越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和去年一样。
但今年不一样的是——沈念没有等他醒来。
他低下头,在程越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轻声说,“我爱你。”
程越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
沈念笑了,把他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散开了,露出了更多的星星。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淡淡的纱巾,横贯天际。
他找到了北极星。很亮,很稳,在正北方,一动不动。
他想,说的对,只要找到北极星,就不会迷路。
但他也知道,他还有另一颗北极星。不是在天上,是在他的肩膀上。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很轻,嘴角翘着,手指攥着他的衣角。
这颗北极星也会指引他,不会让他迷路。不管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程越在,他就知道方向。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腿好了,债在还,店在开,人还在。
一切都在变好。
慢慢地,但确定地,在变好。
那天晚上,沈念给发了一条短信。
“,新年快乐。今年跨年夜,我还是和程越一起过的。和去年一样的天台,一样的毯子,一样的可乐和啤酒。但今年多了一样东西——蛋糕。程越买的,六寸,上面写着‘新年快乐’。很甜,比大白兔还甜。,今年我许了很多愿望。张阿姨的店、小武的对象、表姐的孩子、程越的妈妈——我都许了。但最重要的愿望,我没有说出来。我留在心里了。那个愿望是——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和今年一样。有程越在身边,有店在开,有债在还,有希望在。,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就是这样的——普普通通的、平平安安的、有人陪着的子。,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过着你希望我过的子。普普通通的,平平安安的,有人陪着的。你放心。我会继续这样过下去的。每一年,每一年,每一年。”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不对,没有枕头,他在天台上。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的程越。
程越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嘴角翘着。
沈念笑了,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风停了。云散了。星星亮了。
新年的第一个小时,这个城市很安静。
但沈念的心里不安静。那里有很多声音——程越的呼吸声,远处烟花的余响,的“好好的”,张阿姨的“你这孩子”,表姐的“有人陪着就是好事”,程越妈妈的“你们都要好好的”。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首歌。
一首没有歌词的、但每一个音符都让他想笑的歌。
他闭上眼睛,靠在栏杆上,听着这首歌。
慢慢地,他也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越·念”理发店门口。灰色的墙,黑色的椅子,角落里的琴叶榕长得很高,叶子油亮亮的。程越在里面给客人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小武在给客人染头发,染发剂的味道飘出来,甜甜的,像水果糖。张阿姨从隔壁端来一笼包子,说“刚出锅的,趁热吃”。
他笑了,推门走进去。
“我回来了。”他说。
程越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