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子好像被按了快进键。
沈念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他每天盼的是收工,现在他每天盼的是手机响。以前他觉得工棚到工地的路很长,现在他觉得这条路太短——因为在路上可以看手机,可以回消息,可以听那个人发来的语音。
程越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出现,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像水渗进沙子一样的存在。
有时候是中午,程越会出现在工地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吃的。“顺路”这个词他已经用得理直气壮了,沈念也懒得拆穿。有时候是晚上,程越会发来一张理发店的照片,说“今天最后一个客人走了,累死了”,然后配一个哭丧脸的表情。沈念会回一个“早点睡”,然后收到一个“你也是”。
有时候,程越会打电话过来。
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沈念盯着屏幕上的“阿越不剪丑头”看了整整十秒,才按了接听。
“沈念!!!你在嘛!!!”程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大到沈念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刚收工。”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又是馒头!你是不是跟馒头有仇?你就不能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省钱。”
“省钱也不是这么省的!你这样会把胃搞坏的!你等着,我明天给你带——”
“不用,太远了。”
“我说了顺路!”
沈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越。”
“嗯?”
“你理发店在城中村,我工地在城北,中间隔了八公里。你告诉我,怎么顺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念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他正准备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程越就开口了。
“好吧,不顺路,”程越的声音小了很多,像个被拆穿的小孩,“但是我想给你送,不行吗?”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行。”他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但这次是那种——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但又都不想挂电话的沉默。
“沈念,”程越先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见面的次数有点多?”
“有吗?”
“有啊,这周见了四次了。”
沈念算了一下,确实是四次。周一、周三、周五,加上今天。以前他一个月跟人说的话都没有这周多。
“你嫌多?”沈念问。
“不是!”程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不是嫌多!我是怕你嫌我烦!我话这么多,天天找你,你肯定觉得我很烦对不对?”
“没有。”
“真的?”
“真的。”
“你不觉得我烦?”
“不觉得。”
“那你觉得我什么?”
沈念想了很久。他觉得程越什么?他觉得程越很吵,很烦,很爱管闲事,很不会照顾自己,很爱发一些莫名其妙的照片,很爱在半夜发消息问他睡了没。
但这些都是表面的。
在所有这些“很”的下面,他觉得程越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像冬天里的暖水袋,外面是橡胶的,不起眼,甚至有点丑,但抱在怀里的时候,暖得让人舍不得放手。
“你很吵。”沈念说。
“沈念!!!”
“但是不讨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程越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沈念能想象出他露出虎牙的样子。
“沈念,你是那种能把‘我喜欢你’说成‘你不讨厌’的人,对不对?”
沈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没有说喜欢你。”他说。
“但你也没说讨厌我。”
沈念没有回答。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程越说,“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搬砖。”
“好。”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之后,沈念躺在工棚的上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你是那种能把‘我喜欢你’说成‘你不讨厌’的人,对不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这些话。教他的是“吃饱了没”“穿暖了没”“别跟人打架”,没有教过他“喜欢”这个词怎么说。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是不是“喜欢”。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程越的消息,他的心跳会快一点。每次程越出现在工地门口,他会不自觉地站直一点。每次程越笑着说“你又吃馒头”的时候,他会觉得馒头也没那么难吃。
他只知道,程越握着他的手看烟花的时候,他不想让那一刻结束。
他只知道,程越问他“你觉得我什么”的时候,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是——
暖和。
像冬天里的热豆浆,像工棚里唯一不漏风的那张床,像在灶台前烤火时的背影。
如果这就是喜欢,那他承认,他喜欢程越。
但“承认”和“说出来”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去。
也不知道程越是不是在等他跨。
一月中旬,沈念发了工资。
四千五,比上个月多了三百——赵叔果然给他多算了奖金。他拿着那个信封,在工棚里坐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请你吃饭。”
“真的???你请我???”
“嗯。你想吃什么?”
“火锅!我想吃火锅!好久没吃了!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在——”
“你定地方,我请客。”
“好好好好好!我六点下班!你几点收工?”
“今天早,五点半。”
“那六点半在火锅店见!我把地址发给你!”
沈念看着对话框里发来的地址,是一个叫“胖姐火锅”的地方,在城中村的另一头。他在地图上查了一下,从他工地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
他提前收工,回去洗了澡,换上了那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这次他没有犹豫,甚至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多看了两眼。
头发还是程越剪的那个发型,长了一点,但形状还在。他用手指沾了点水,把刘海拨到一边,学着他见过的那些年轻人的样子。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想起了程越说的话——“你要是穿得好看一点,走在大街上谁看得出来你是工地的。”
他今天没有穿工装,没有戴安全帽,没有沾一身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去赴一个约。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火锅店在城中村的深处,要穿过好几条巷子才能到。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个红色的灯箱,上面写着“胖姐火锅”四个字,灯箱下面的塑料门帘被油烟熏得发黄。但里面很热闹,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说话声和锅底翻滚的声音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程越已经在了,坐在靠里面的位置,冲他挥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重新染过了,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更低调了一点,但那一撮刘海还是很显眼。
“这里这里!”程越的声音在嘈杂的店里格外响亮,“我点了一个鸳鸯锅,你吃辣的吧?”
“吃。”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吃辣呢!我跟你说,这家的麻辣锅底超级正宗,我上次吃了一口差点哭了——”
“你上次跟谁来的?”沈念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程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沈念捕捉到了。
“跟同事,”程越说,“就上次你在店里看到的那个黄毛,他叫小武。”
“哦。”
“你吃牛肉吗?他们家的牛肉很嫩。还有毛肚,一定要点毛肚——”
程越开始噼里啪啦地点菜,沈念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发现程越今天的话比平时还多,多到有点不正常。好像在掩饰什么,或者躲避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子。牛肉、毛肚、鸭肠、虾滑、金针菇、土豆片、豆腐皮,还有两瓶啤酒。锅底翻滚着,红油和白汤的分界线在沸腾中变得模糊,辣锅的香味混着清汤的鲜味,在两个人之间升腾。
沈念夹了一片牛肉放进辣锅里,等它熟了之后捞出来,放进程越的碗里。
程越愣了一下。
“你吃,”沈念说,“你比我瘦。”
“你也瘦——”
“你更瘦。”
程越看着碗里的牛肉,低下头,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念问。
“好吃。”程越的声音有点闷。
沈念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辣锅里,数了七秒,捞出来,又放进程越的碗里。
“你自己也吃啊,”程越说,“你别光给我夹。”
“我在吃。”
“你本没动筷子!你光看着我吃了!”
沈念笑了一下,给自己夹了一片土豆,放进清汤锅里。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程越的话渐渐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少,是那种——安心的、放松的、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的少。
啤酒喝了一半的时候,程越忽然开口了。
“沈念,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就是……以后你要嘛?一直在工地上吗?”
沈念放下筷子,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先攒点钱,以后再说。”
“攒钱嘛?”
“不知道。”沈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茫然。他攒钱好像只是一种习惯——从十八岁开始就攒,攒到二十二岁,攒了三万七。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钱要用来嘛。以前是想给治病,后来不在了,这些钱就变成了一个数字,躺在存折里,没有任何意义。
“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程越问。
“别的?”
“比如……学门手艺?或者做点小生意?总不能一辈子搬砖吧。”
沈念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活着就是活,活就是活着。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想以后”,因为“以后”是那些有未来的人才会想的事情。
“你呢?”他反问,“你想嘛?”
程越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想开一家自己的理发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不是那种大店,就是一个小小的店,放得下三四把椅子就行。装修成我喜欢的样子——工业风,灰色的墙,黑色的椅子,再放几盆绿植。店名叫什么我都想好了,叫‘越·念’——”
他突然停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我是说……叫‘越界’!对,‘越界’!因为剪刀越过界限才能剪出好发型……这个寓意很好对不对……”
沈念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是‘越·念’。”
“我说错了!是‘越界’!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程越的脸红到了脖子,低下头猛灌了一口啤酒。
沈念没有再拆穿他。但他记住了那两个字。
越·念。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很好听。
“我帮你。”沈念说。
“什么?”程越抬起头。
“开理发店。我帮你。”
程越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会什么?你又不会剪头发。”
“我可以做别的。装修、搬东西、打扫卫生、收银……什么都行。”
“你愿意?”
“嗯。”
“你不搬砖了?”
“搬砖是暂时的,”沈念说,“帮你开店比较重要。”
程越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毛肚,戳了很久。
“沈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锅底翻滚的声音盖住,“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看着程越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看着程越低下去的头顶上那一撮深蓝色的刘海。
“因为你帮我了。”他说。
“我帮你什么了?”
“你帮我剪了头发,帮我送了热面,带我看了烟花,帮我留了围巾,问我吃了没、睡了没、冷不冷、疼不疼。”
沈念一条一条地数,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但每数一条,程越的头就低一点,最后低到快要埋进碗里了。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沈念说,“所以我也想对你好。”
程越没有抬头。沈念看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程越?”
“没事,”程越的声音闷闷的,“辣到了。”
“你吃的是清汤。”
“清汤也辣!”
沈念看着他的发顶,没有说话。他拿起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程越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睫毛上有水光。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沈念,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说话太好听了,好听到让人想哭。”
沈念愣住了。
“你知道吗,”程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剪头发、热面、烟花、围巾……那些事我都没放在心上。我觉得就是顺手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居然都记得,你居然觉得那些事是‘对你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以前到底过得有多苦,才会觉得一碗热面就是‘对你好’?”
沈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程越,看着他的红眼睛,看着他鼻梁上的雀斑,看着他嘴角那个勉强的笑容。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程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不也是吗?”
“我什么?”
“你不也是过得苦,才会觉得有人回你消息就是‘对他好’?”
程越的笑容僵住了。
两个人隔着火锅的蒸汽对视。锅底还在翻滚,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但沈念看得很清楚——程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和他的睫毛上的水光连在一起,像一面小小的湖。
“我跟你不一样,”程越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有原因的。你都不知道我……”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的声音断了。
沈念没有追问。他伸手拿过敏壶,往程越的碗里加了一点醋。
“吃吧,”他说,“毛肚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越低下头,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掉进了碗里。
沈念看着他,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有点疼。
他想伸手去擦程越脸上的眼泪,但他没有。
不是不敢,是觉得——程越可能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所以他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等程越自己把眼泪收回去,等他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等他变回那个大大咧咧的、话很多的程越。
等了大概五分钟,程越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沈念。”
“嗯?”
“你说要帮我开店,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你要攒钱,不能再吃馒头了。”
“好。”
“你要学点东西,不能只会搬砖。”
“好。”
“你以后要听我的话,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好。”
“你不能只说‘好’——”
“好的,我知道了。”
程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形,红红的鼻头在灯光下像个滑稽的小丑。
但沈念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吃完饭,沈念去结账。两百三十块,比他预想的多了点,但他没有心疼。他把钱递给胖姐的时候,觉得这钱花得值——比买馒头值,比攒在存折里值。
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城中村的巷子里还是热闹的,卖炒粉的摊位前排着队,便利店门口有几个年轻人在喝啤酒,巷子深处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
“我送你回去。”沈念说。
“不用,今天太晚了,你回去还要四十分钟——”
“我送你。”
程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和上次一样,肩膀挨着肩膀。但这次,沈念注意到程越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他的手冷吗?沈念想。
他想去握那只手,但他不确定——不确定程越愿不愿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不确定在天台上发生的事是不是只是跨年夜的例外。
“程越。”
“嗯?”
“你手冷吗?”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冷。”
沈念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
程越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放在了沈念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冰冰的。沈念合上手指,把它整个握住。
两个人继续走,没有说话。巷子里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只手握着哪只手。
走到城中村的入口,沈念停下来。
“到了。”
“嗯。”程越没有松手。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手还握在一起。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多看——在这个城市里,两个男的握着手站在路边,也不算太奇怪的事。
“沈念,”程越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算了,不说了。”
“为什么?”
“说了怕你跑。”
沈念沉默了一下:“我不跑。”
程越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台上的烟花。
“沈念,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沈念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程越的手握得更紧了。
程越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脸上的表情开始从期待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害怕。
“你……你不说点什么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念看着他,看着他的红眼睛,看着他鼻梁上的雀斑,看着他嘴角那个勉强的、快要碎掉的笑容。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从你给我送热面那天就喜欢了”,想说“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但他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心里的重量。他心里的那个东西太重了,重到任何语言都承载不了。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松开程越的手,上前一步,把程越抱住了。
程越整个人都僵了。
沈念的胳膊环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搁在程越的头顶,深蓝色的刘海蹭着他的皮肤,有点痒。
程越很矮,矮到沈念的下巴刚好能搁在他的头顶上。程越很瘦,瘦到沈念的胳膊能把他整个圈住。程越很暖,暖到沈念觉得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个暖水袋。
程越在他怀里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他的额头抵着沈念的锁骨,手指攥着沈念卫衣的下摆,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发白了。
“沈念,”他的声音闷在沈念的口里,瓮瓮的,“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沈念说。
“哪个意思?”
“你喜欢我的那个意思。”
程越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你说清楚。”
沈念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也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抱着程越的手在发抖,抖得连程越都感觉到了。
程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早说啊,”他用袖子擦眼泪,“吓死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刚才还说了那么多。”
“那些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那些是……”沈念想了很久,找到了一个词,“那些是事实。这个是……感觉。事实可以说,感觉说不出来。”
程越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沈念,你真的是——”他没有说完,又把脸埋进了沈念的口。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抱着。
路过的行人这次多看了两眼。一个牵着小孩的大妈走过的时候,小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问:“妈妈,那两个哥哥在嘛?”
大妈把小孩的头转过去:“别看了,走。”
程越听到这句话,身体僵了一下,想从沈念怀里退出来。但沈念没有松手。
“别动。”沈念说。
“可是——”
“别动。”
程越不动了。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沈念的口里,听着他的心跳。
沈念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但程越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好听到他想一直听下去。
过了很久,沈念松开他。
“回去吧,”沈念说,“明天还要上班。”
“嗯。”程越点点头,但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我在想,明天见到你的时候,要不要假装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沈念皱眉:“为什么要假装?”
“因为……”程越低下头,用脚尖踢地上的石子,“因为这样比较安全。如果别人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样?”
“会……”程越没有说下去,但沈念懂了。
会被人说恶心。会被人指指点点。会被人写在墙上。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会像程越高中的时候一样。
“程越,”沈念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当然是真心的。”
“那你为什么要假装?”
“因为——”
“因为别人会怎么看?”沈念接过他的话,“别人怎么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程越看着他,愣住了。
“你不在乎?”程越问。
“不在乎。”
“可是……如果别人知道了,你会——”
“会怎样?不让我搬砖?不让我住工棚?不让我吃馒头?”沈念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事,就算没有人知道,我也已经在做了。”
程越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怎么什么都想得这么清楚?”他哭着笑了。
“因为我想了很久,”沈念站起来,“从跨年夜那天就在想。”
“想了这么久才想明白?”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比别人慢?”
“嗯。”
程越笑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他踮起脚尖,在沈念的脸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到沈念都没反应过来。
“晚安!”程越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
沈念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那边脸。
温热的,湿湿的,还带着火锅的味道。
他看着程越跑远的背影,在巷子里笑了。
笑得很大声,大到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他。
他不在乎。
他站在城中村的巷口,头顶是路灯,身后是火锅店的灯箱,远处是城市的霓虹。他笑着,笑得酒窝深陷,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久到他都忘了,自己原来会笑。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停机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有人跟我说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他叫程越,就是上次说的那个很吵的人。他不是真的很吵,他只是……怕安静。”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往工地的方向走。
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阿越不剪丑头:“到宿舍了没?”
沈念:“还没,在走路。”
阿越不剪丑头:“那你走路小心点,别摔了。”
沈念:“好。”
阿越不剪丑头:“沈念。”
沈念:“嗯?”
阿越不剪丑头:“我今天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比跨年夜还开心。”
沈念:“我也是。”
阿越不剪丑头:“那以后我们可以每天都这样吗?”
沈念:“哪样?”
阿越不剪丑头:“就是……你送我回家,我亲你一下,然后你笑着回去。”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面,又笑了。
沈念:“好。”
阿越不剪丑头:“不要只说‘好’——”
沈念:“好的。没问题。一定。”
阿越不剪丑头:“!!!你终于会说了!!!”
阿越不剪丑头:“那我明天还能亲你吗?”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耳朵红了。
沈念:“看情况。”
阿越不剪丑头:“看什么情况!”
沈念:“看你表现。”
阿越不剪丑头:“沈念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念笑着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他继续走路,步伐比刚才更轻了。
冬天的风还在吹,但他不觉得冷。
他甚至觉得,今年的冬天,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暖的一个冬天。
那天晚上,程越躺在五平米的隔间里,把沈念说的“我也喜欢你”这五个字听了无数遍。
他录了音。
是的,他录了音。在沈念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偷偷按了录音键。他知道这很变态,但他不在乎。他把那段录音设置成了闹钟,每天早上被“我也喜欢你”叫醒。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沈念的围巾里。围巾已经洗过好几次了,但上面好像还残留着沈念的味道。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洗衣粉?汗?还是沈念身上那种特有的、像山一样的沉默的气息?
他把围巾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熊。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妈”。
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妈。”
“越越?这么晚了,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困意,但还是很温柔。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没有,”程越的声音有点哑,“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程越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谈恋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母亲笑了:“真的?哪家的姑娘?长什么样?你怎么认识的?”
程越闭上眼睛。
“妈,不是姑娘。是个男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程越以为信号断了。
“妈?”
“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小心,像在碰一个会碎的东西。
“妈,你生气了吗?”
“我……”母亲停了一下,“越越,你确定吗?你不是……你不是一直喜欢女孩子的吗?”
“妈,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女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有。”
“可是你以前——”
“以前我不敢说。现在我想说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程越能听到母亲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急促。
“他是什么样的人?”母亲终于问。
程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
“他……很安静,话很少,但是人很好。他在工地上活,很辛苦,但他从来不抱怨。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工地上?”母亲的声音有点担心,“他……稳定吗?”
“稳定的。他很踏实,很努力。我们以后想一起开个店。”
母亲沉默了。
“妈,”程越说,“我知道你不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至少不要讨厌他。”
“我怎么会讨厌他,”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只是……我担心你。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这种事,我怕你受委屈。”
“我不怕。”
“你爸那边……”
“我知道。先不要告诉他。”
母亲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程越差点没听清。
“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没有说同意,没有说接受,没有说“妈妈支持你”。但程越觉得,这三个字就够了。
“妈,谢谢你。”
“别说傻话,”母亲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疲惫,“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好。妈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程越把手机放在口上,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哭,但眼睛是湿的。
他想起高中那年,他被人在墙上写字之后,母亲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没有问题”的时候,母亲松了一口气。但父亲没有。父亲说“你给我正常一点”。
从那天起,程越就知道,在父亲面前,他永远“不正常”。
但今天,母亲说了一句“他对你好吗”。不是“你是不是有病”,不是“你能不能改”,而是“他对你好吗”。
这三个字,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缝很小,但透进来一点光。
程越把那点光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念抱着他的时候,下巴搁在他头顶的重量。想起沈念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手在发抖。想起沈念蹲下来跟他平视的时候,眼睛里的认真。
他想起沈念说“别人怎么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程越觉得,也许真的没关系。
也许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觉得没关系。
也许不会。
但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五平米的隔间里,在这个漏风的窗户下面,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里——
有关系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叫程越,一个叫沈念。
他们互相觉得对方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