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风像刀子,从北边刮过来,割在脸上生疼。
沈念站在“越·念”理发店门口,看着程越在门上贴福字。福字是红色的,烫金的,在小武的推荐下从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买一送一。程越贴得很认真,先把去年的福字撕下来——去年没贴福字,去年他们还没开店——然后用湿抹布把门擦净,比划了半天位置,才把福字按上去。
“歪了。”沈念说。
“哪里歪了?”
“左边高了一点。”
程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调整了一下。
“现在呢?”
“正了。”
程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笑着看他。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棉服——程越妈妈寄来的,说是“过年穿的,喜庆”。棉服有点大,穿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好看吗?”他问。
“好看。”
“真的?你不觉得太大了?”
“不大。正好。”
“你骗人,我穿着像穿了件大衣。”
沈念笑了,走过去帮他把袖口又卷了一道。
“你妈寄的,大小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心意。”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说:“走吧,进去吧,外面冷。”
两个人回到店里。小武在给最后一个客人剪头发——一个中年男人,要剪一个平头,很简单的那种。小武的手艺比去年好了很多,程越教了他很多技巧,他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发型了。
“小武,你过年回家吗?”程越问。
“回,”小武说,“我妈打了八个电话催我。说再不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初六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
“嗯,”小武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呢?什么时候走?”
程越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沉默了一下。
“我们……”程越犹豫了一下,“我们可能不回去了。”
小武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程越没有回答。沈念替他回答了。
“他爸还不知道。”
店里安静了几秒。吹风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响,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哦,”小武说,“那……慢慢来。不急。”
“嗯。”程越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理发工具。
沈念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程越想回去。想回去看妈妈,想回去吃妈妈做的年夜饭,想回去睡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床。但他不敢回去。因为回去了就要面对爸爸,面对那些还没有说开的事情,面对可能的争吵、辱骂、甚至暴力。
程越怕的不是被打。他怕的是——爸爸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失望。那种“你不是我儿子”的失望。
那种失望比打骂更疼。疼一万倍。
晚上,两个人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程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念也没有睡。
“沈念。”
“嗯?”
“你说,我爸今年会问起我吗?”
“会的。”
“你觉得他会问什么?”
“问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工作怎么样。”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问的。他去年就没问。我妈说,他从来不提我的名字。”
沈念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程越,你想回去吗?”
“想。”
“那我们回去。”
程越愣住了。“不行。我爸——”
“你爸看到你,也许会生气。但也许——也许他也在等你回去。”
程越没有说话,但沈念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你不回去,就永远不会知道。”
程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
“沈念,你陪我回去吗?”
“陪。”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爸也是人。是人就能沟通。”
程越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念,你真的什么都想得这么简单?”
“不是简单。是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你爸爱你。”
程越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妈爱你。你爸跟你妈是夫妻。夫妻之间,想法不会差太远。”
程越哭着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沈念,你这个人——你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沈念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沈念说,“明天给家里打电话。”
“嗯。”
程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沈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照在那条裂缝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想,过年回家,对程越来说,是一条河。河的对岸是家,是妈妈,是年夜饭,是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床。但河里有鳄鱼——他爸爸的愤怒、失望、沉默。程越不敢过河,因为他怕被鳄鱼吃掉。
但沈念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过河。我陪你。我们一起过。鳄鱼来了,我挡在前面。水太深了,我背你。河太宽了,我们慢慢游。
总会到对岸的。
因为对岸有人在等我们。
第二天,程越给家里打了电话。
是妈妈接的。
“妈,过年我想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妈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真的?!你真的要回来?!”
“嗯。我和沈念一起回去。”
“好好好!我给你们收拾房间!把你们以前的床单换了,买新的!你们想吃什么?我做——”
“妈,”程越打断她,“爸那边……”
妈妈沉默了一下。
“你爸……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腰又犯了,躺在床上好几天了。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你。”
程越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
“你回来就好,”妈妈的声音很轻,“别管他怎么说。他要是骂你,你就忍着。他要是打你,你就躲。他那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回来了,他高兴还来不及,不会真的怎么样的。”
“嗯。”
“还有,沈念的腿好了吗?”
“好了。能走路了。”
“那就好。你们路上小心。坐高铁,别坐硬座。钱够不够?我给你们转——”
“够的,妈。你别心。”
“我怎么能不心?你们两个小孩在外面——”
“妈,我们不是小孩了。”
“在我眼里你们就是小孩。”
程越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挂了电话,程越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沈念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怎么说?”沈念问。
“我妈说让我们回去。她说我爸腰不好,躺在床上好几天了。”
“那你担心吗?”
“担心。”
“那我们早点回去。多陪他几天。”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念,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去?你知道我爸可能会——”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爸也是我爸。”
程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过来,抱住了沈念,抱得很紧,紧到沈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沈念,你这个人——”他的声音闷在沈念的肩膀上,“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听?”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程越哭着笑了,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你。”
“嗯。”
“大。”
“嗯。”
“但是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两个人抱在一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一月的阳光虽然冷,但在这一刻,它像夏天一样温暖。
腊月二十八,两个人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程越坚持要买高铁票——“你腿刚好,不能坐硬座”。沈念说“高铁太贵了”,程越说“我出钱”。沈念说“不行”,程越说“那你出一半”。沈念算了算,一张票三百八,两个人七百六,一人三百八。他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八,递给程越。
程越接了,但沈念知道,程越买的是商务座。不是二等座,是商务座。一张票一千二。
“你为什么买商务座?”沈念在车上问他。
“舒服啊。你的腿不能久坐,商务座可以躺。”
“可是——”
“沈念,”程越打断他,“你能不能别老说‘可是’?你就不能享受一下?”
沈念闭上了嘴。
商务座确实舒服。宽大的椅子,可以放平躺下,还有免费的饮料和小零食。程越给他要了一杯热茶,又拿了一包花生米,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吃。”程越说。
沈念拿起花生米,吃了一颗。很脆,很香,咸咸的。
“好吃吗?”程越问。
“好吃。”
“那多吃点。”
沈念又吃了一颗。
“沈念,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坐商务座。”
“我也是。”
“我以前觉得,坐商务座的人都是有钱人。没想到我们也能坐。”
沈念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我们不是有钱人。”
“但我们可以坐商务座。”
“嗯。偶尔一次。”
“以后每年都坐。过年回家坐商务座。舒服。”
沈念笑了。“好。每年都坐。”
程越也笑了,笑得露出虎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他靠在椅子上,把椅子放平,闭上眼睛。
“沈念,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程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嘴角翘着,一只手搭在沈念的手背上。
沈念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田野、山川、河流。高铁的速度很快,窗外的景物像电影一样闪过,一帧一帧的,来不及细看。但他看到了田野里的庄稼、山上的树木、河面上的反光。这些景物让他想起了老家——贵州的山,贵州的水,贵州的田。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自从走后,他就没有再回去过。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他?一个没有父母、没有、没有家的人,回去什么?但现在,他回去了。不是回自己的老家——是回程越的老家。去见程越的爸爸,去吃程越妈妈做的年夜饭,去睡程越睡了十几年的床。
他没有家了。但程越的家,也是他的家。至少他这样觉得。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程越的妈妈在出站口等他们——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她看到他们,冲过来,一把抱住了程越。
“越越!你瘦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妈,我还胖了呢。”
“胖什么胖,脸上都没肉了。”她松开程越,转向沈念,上下打量了一下,“腿好了?”
“好了,阿姨。”
“真的好了?不疼了?”
“不疼了。”
“骗人,腿断了怎么可能不疼?”
沈念笑了。“真的不疼了。”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受苦了。”
“没有,阿姨。程越照顾得很好。”
她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你叔在家等着呢。”
程越的表情变了一下。“妈,爸他——”
“他知道你们回来。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高兴。今天一早起来就去买菜了,买了鱼、买了肉、买了鸡,说要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程越低下头,眨了眨眼睛。
“走吧,”妈妈拉起他的手,“回家。”
三个人走出火车站,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程越的老家是一个小县城,离火车站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沈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骑着电动车穿行的人群。这个县城不大,但很热闹,到处是卖年货的摊位,红彤彤的灯笼和对联,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味和卤肉的香味。
“到了!”程越指着窗外的一栋楼房,“那就是我家。”
沈念看过去——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电动车,晾衣绳上挂着被子和衣服。三楼的一个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是那种很传统的剪纸——一个“福”字,倒着贴的。
“那个窗花是我妈贴的,”程越说,“每年都贴。从我小时候就贴。”
“好看。”沈念说。
“嗯。我妈手巧。”
公交车到了站,三个人下了车。程越的妈妈走在前面,程越和沈念走在后面。程越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沈念握住了他的手。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那是冷的。”
“一月的冷,零下五度,手抖正常。”
程越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跟你学的。”
程越笑了,回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了那栋居民楼。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是水泥的,有些台阶已经破损了,露出里面的钢筋。三楼,两扇门。左边那扇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是“吉星高照”。
程越的妈妈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老程,越越回来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到屋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照在旧沙发上,照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果盘里有苹果、橘子、瓜子、花生。茶几上还有一壶茶,茶杯里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联播。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没有看门口。
“老程!”程越的妈妈喊了一声,“儿子回来了!”
男人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慢慢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不想起来,是因为腰不好。他站直了,转过身来,看着门口。
沈念看到了程越的爸爸。他比沈念想象的要矮一些,大概一米七左右,但很壮实。肩膀宽宽的,手臂粗粗的,一看就是过体力活的人。他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眉毛很浓,眼睛和程越一模一样——圆圆的,亮亮的,但比程越的眼睛更深沉,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他看着程越。程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很短,但对程越来说,像三个世纪。
“爸。”程越叫了一声。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话,但沈念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在拿茶几上的茶杯。茶杯是空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没有水。
“老程,”程越的妈妈走过去,接过茶杯,“我给你倒水。”
“不用。”男人的声音很粗,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程越一眼。
“回来了?”他问。
“嗯。”程越的声音在发抖。
“吃饭了没?”
“还没有。”
“让你妈做饭。”他转过身,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继续看电视。但他的手指在发抖,遥控器上的按钮按了好几次都没有按对。
程越站在门口,眼泪掉了下来。他擦了擦眼睛,走进屋里,把背包放在地上。
“爸,这是沈念。”
男人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沈念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瘦瘦的,高高的,左腿好像还有点不太利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得笔直,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
“你就是沈念?”他问。
“叔叔好。”沈念弯了一下腰。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坐吧。别站着。”
“谢谢叔叔。”
沈念走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程越坐在他旁边,程越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你们坐着聊,我做饭。很快就好。”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电视里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茶几上的果盘里,苹果红红的,橘子黄黄的,瓜子花生堆得像小山。
四个人,一个客厅,一盏暖黄色的灯。没有人说话,但这个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很久没见的一家人,重新坐在一起,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的沉默。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在感受这个房间的温度——暖黄色的灯光,旧沙发的味道,茶几上果盘里橘子的清香,厨房里飘来的葱花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歌,唱的是“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家”的味道了。走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灰色——灰色的工棚,灰色的水泥,灰色的天空。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陌生的房间,在一盏暖黄色的灯下,他忽然又闻到了“家”的味道。不是他的家,是程越的家。但程越的家,也是他的家。因为他爱的人在这里,因为他被允许坐在这里,因为他被允许叫一声“叔叔”“阿姨”。
他想,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家具,不是户口本。是人的温度,是灯光的颜色,是厨房里飘来的葱花味。
晚饭很丰盛。红烧鱼、炖鸡、炒腊肉、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子。程越的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再炒一个菜。
“妈,够了,”程越说,“吃不完。”
“吃得完。你爸今天买了那么多菜,不做完放着坏了。”
“那明天再做嘛。”
“明天再做就不好吃了。”
程越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笑了一下。
“阿姨,不用麻烦了。”沈念说。
“不麻烦不麻烦,”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最后一个了,很快。”
程越的爸爸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他没有动筷子,等所有人都坐好了,才拿起筷子。
“吃吧。”他说。
四个人开始吃饭。程越的妈妈不停地给程越和沈念夹菜——鱼肚子上的肉、鸡腿、腊肉最瘦的部分。沈念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他吃都吃不及。
“妈,你别夹了,”程越说,“沈念吃不了那么多。”
“吃得了。他太瘦了。”
“他胃小。”
“胃小就多吃几顿。慢慢吃。”
沈念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红烧鱼很嫩,炖鸡很烂,腊肉很香。这些菜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比程越做的酸菜鱼好吃,比张阿姨的包子好吃,比表姐寄来的花生好吃。不是因为食材多好,手艺多好,是因为这些菜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家的味道。
他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他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但程越看到了。程越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怎么了?”程越小声问。
“没事,”沈念说,“辣到了。”
“鱼不辣。”
“汤辣。”
“汤也不辣。”
“那就是饭辣。”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再问,只是把沈念的手握得更紧了。
程越的爸爸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他看到了程越握着沈念的手,看到了沈念低着头擦眼泪,看到了程越红红的眼眶。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筷子在发抖,夹了好几次菜都没有夹起来。
程越的妈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个菜——炒青菜。她看到沈念低着头,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沈念,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阿姨。很好吃。”
“那你为什么——”
“辣到了。”程越替他说。
妈妈看了程越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没有再问。她拿起筷子,给沈念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点青菜,解辣。”
“谢谢阿姨。”
沈念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桌子上,在这盏暖黄色的灯下——他可以哭。没有人会觉得他软弱,没有人会觉得他矫情,没有人会觉得他不正常。
因为这里是家。
因为这里的人,是家人。
晚饭后,程越帮妈妈收拾碗筷,沈念想帮忙,被按在沙发上。
“你坐着休息,”程越的妈妈说,“腿刚好,别站着。”
“我没事,阿姨——”
“坐着。”她的语气不容反驳,和程越一模一样。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程越的爸爸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也在看电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电视里在放春晚的预告片,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着“大年三十,我们不见不散”。沈念看着电视,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在想,应该跟程越的爸爸说点什么。不能一直沉默,不能一直让气氛这么尴尬。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跟长辈打过交道,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
“沈念。”程越的爸爸忽然开口了。
沈念转过头,看着他。
“你腿怎么了?”他问,眼睛还盯着电视。
“骑车的时候被车撞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
“好了吗?”
“好了。”
“还疼吗?”
“不疼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电视的声音盖住。
“注意安全。”
沈念愣了一下。“谢谢叔叔。”
男人没有再说话,继续看电视。但沈念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的动。
程越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沈念和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谁也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坐在沈念旁边,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电视。
程越的妈妈也出来了,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四个人,一个客厅,一盏暖黄色的灯。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雪。
“下雪了,”程越的妈妈说,“明天要不要去街上逛逛?买点年货。”
“好。”程越说。
“沈念也去。”
“好,阿姨。”
“老程,你去不去?”
程越的爸爸沉默了一下。“不去。腰疼。”
“那你就在家休息。我们买了就回来。”
“嗯。”
四个人继续看电视。没有人说话,但这个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一家人坐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彼此在的沉默。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感受着这个房间的温度。暖黄色的灯光,旧沙发的味道,茶几上果盘里橘子的清香。程越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凉凉的,但掌心是热的。程越的妈妈在旁边织毛衣——给程越织的,灰色的,说“城里冷,多穿点”。程越的爸爸在看电视,偶尔喝一口茶,茶杯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没有歌词的、但每一个音符都让他安心的歌。
他想,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家具,不是户口本。是这些声音,这些味道,这些温度。是程越的手指,是程越妈妈的毛衣针,是程越爸爸的茶杯。是四个人坐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彼此在。
那天晚上,沈念睡在程越的房间里。程越的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小衣柜。书桌上还摆着高中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堆成一摞,上面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那时候流行的明星,程越说“早就过期了”,但没有撕下来。
沈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和他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看到的那条差不多。但这条裂缝更旧,更深,像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
程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床被子。
“给你加一床被子,我妈说你那个太薄了。”
“不薄。”
“薄。你腿刚好,不能冻着。”
程越把被子铺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沈念。
“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
“真的?你不觉得我家小?”
“不小。”
“你不觉得我爸……”
“你爸很好。”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念,你知道吗,我爸今天跟你说了好几句话。”
“嗯。”
“他从来不跟陌生人说话的。尤其是……他以前都没见过你。”
“我不是陌生人。”
“那你是谁?”
沈念想了想。“你男朋友。”
程越笑了,笑得露出虎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他弯下腰,在沈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对,你是我男朋友。”
沈念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程越。”
“嗯?”
“你爸会接受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跟我说了‘注意安全’。”
“那只是——”
“对他来说,那已经是很多了。”
程越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沈念,你这个人——”他没有说完,把脸埋在了沈念的肩膀上。
沈念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远处传来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沈念。”
“嗯?”
“明天我们去街上逛逛。我带你看我的老家。”
“好。”
“我小时候经常在那条街上跑,从这头跑到那头,我妈在后面追我,喊‘程越你给我站住’。”
“你站住了吗?”
“没有。我跑得更快了。”
沈念笑了。
“后来我跑摔了,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我妈抱着我去卫生院,哭了一路。”
“你妈哭了?”
“嗯。她说‘你以后别跑了,妈追不上你了’。”
“那你以后还跑吗?”
“不跑了。”
“真的?”
“真的。我答应她了。”
沈念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上亲了一下。
“程越。”
“嗯?”
“你妈是好人。”
“嗯。”
“你爸也是好人。”
程越没有说话,但沈念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都是好人。”沈念说。
“嗯。”程越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远处鞭炮声停了,城市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地,缓缓地,像一首催眠曲。
沈念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程越老家的街上。街上很热闹,到处是卖年货的摊位,红彤彤的灯笼和对联,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味和卤肉的香味。程越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程越回过头来,冲他笑,露出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形。
“沈念,快来!”他喊。
沈念笑了,加快了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摔倒。
这一次,他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