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来了。
这个城市的四月是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连城中村的巷子里都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暖意。沈念窗户外那面灰色的墙上,野草已经从一株变成了一片,绿油油的,在阳光照得到的角落铺开了一张毛茸茸的地毯。
但沈念没有心情看野草。
因为他失业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三月底,工地上的活完了——那栋楼封了顶,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后续的工程无限期停工。赵叔把工人们叫到一起,发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说了一句“对不住大家”,然后散了。
沈念站在工地的门口,手里攥着三千二百块钱——这是他最后一份工资,比平时少了一千多,因为三月份只了二十天。他看着那栋已经封顶的大楼,灰扑扑的混凝土骨架,在四月的蓝天下显得格外沉默。
他在这栋楼上了五个月。搬了不知道多少吨钢筋,流了不知道多少斤汗,受了不知道多少处伤。现在楼封顶了,他走了,这栋楼不会记得他。就像这个城市不会记得任何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他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三千二百块。交完下个月的房租,还剩两千三。如果找不到工作,这些钱撑不了太久。
他掏出手机,想给程越发消息,但又放下了。程越今天很忙——周末理发店的客人多,他从早上九点就开始站,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沈念不想让他分心。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开始想对策。
第一,找工作。明天就去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工地招人。如果没有,就去扫街——餐馆、超市、快递站,总有一个地方要人。
第二,省钱。从今天开始,恢复馒头加自来水的饮食。房租不能省,但其他的都能省。
第三,不要告诉程越。
第三条他犹豫了一下。他答应过程越,受了伤要说,遇到困难要说,不要自己扛。但这不是受伤——这是失业。失业是一个男人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不应该让程越跟着心。
程越已经够累了。理发店的工资不高,每个月还要交房租、吃饭、买工具。他给沈念买外套花了四百块,给沈念的床换了新床垫花了三百块,给沈念的房间里添了一个小衣柜花了两百块。这些钱加起来,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沈念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
他决定先不告诉程越,等找到新工作再说。
但这个决定只维持了三天。
四月的第三天,程越发现了。
那天他比平时早回来了两个小时——理发店的水管,王姐让人来修,所有人都提前下班。他兴冲冲地跑上楼,想去敲沈念的门,叫他去楼下新开的那家烧烤店吃宵夜。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沈念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在啃。
桌上放着一杯自来水。
程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馒头,看着那杯自来水,看着沈念脸上的表情——那种他太熟悉的、把一切都咽下去的、假装没事的表情。
“沈念,”程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你是不是没工作了?”
沈念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三天没去上班了,”程越走进来,关上门,坐在他对面,“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但你的衣服是净的,没有灰,没有汗,没有水泥。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沈念沉默了。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程越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打算天天吃馒头喝自来水,直到找到工作?你是不是打算——”“程越,”沈念打断他,“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想让我担心?!”程越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担心了吗?!你三天没吃饭,就啃馒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瘦了吗?!”
“我吃了饭的——”
“馒头不算饭!”程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沈念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受了伤要说,遇到困难要说!你——”
“这不是受伤。”
“这就是受伤!”程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了,“你以为只有流血才算受伤吗?你饿着肚子、瞒着我、一个人扛着——这不是受伤是什么?”
沈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沈念,”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了,我会嫌弃你?会觉得你是负担?”
沈念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程越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沈念,你听我说,”他握住沈念的手,“你不是负担。你从来都不是负担。你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重要的人。你失业了,我养你。你找不到工作,我陪你找。你吃不起饭,我分你一半。但是你不能瞒着我——你不能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开开心心地去上班,以为你也在好好过子,结果你在这里啃馒头。”
沈念低着头,看着程越握着他的手。程越的手指很短,指尖有茧,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每天要握十几个小时的剪刀,要给几十个人剪头发,回家之后还要给他做饭、给他揉腰、给他发消息。
这双手已经够累了。
他不想再往上面加任何重量。
但程越说得对——瞒着他,就是在往上面加更重的重量。
“对不起。”沈念说。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程越擦了擦眼泪,“跟我说实话。”
“我失业了。工地的活完了,开发商没钱了,赵叔把我们都辞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底。”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沈念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程越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念,你是不是傻?”他哭着笑了,“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用的人。你在工地上搬了五个月的钢筋,手上全是口子,腰都闪了,你跟我说你没用?”
“那是力气活,谁都能——”
“谁都能?你试试让那个胖子去搬钢筋,他搬得动吗?你试试让我去搬,我搬得动吗?你能吃苦,能活,能坚持,你怎么就没用了?”
沈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剩下的馒头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程越——”
“不许吃了,”程越说,“从今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吃。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你工资也不高——”
“够我们两个人吃饭的,”程越的语气不容反驳,“你先别急着找工作,把身体养好再说。你看看你,又瘦了,下巴都尖了。”
沈念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比之前尖了一些。
“程越——”
“别说了,”程越拉起他的手,“走,下楼,吃烧烤。我请客。”
“不行,太贵了——”
“沈念!”程越转过身,双手叉腰,表情严肃得像一个老师在训学生,“你是不是非要我把你扛下去?”
沈念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扛不动我。”
“你试试看!”
程越弯下腰,抱住沈念的腰,试图把他扛起来。但沈念比他高了快二十公分,比他重了三十斤,他使了半天的劲,沈念纹丝不动。
“你……你怎么这么重……”程越喘着气,“你不是没吃饭吗……”
沈念终于笑了。他伸手把程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头。
“走吧,吃烧烤。我请你。”
“不行!我请——”
“我找到工作了再还你。”
“真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能找到?”
“明天就去劳务市场看看。”
“好,”程越伸出手,“拉钩。”
沈念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人一起说。
说完之后,他们对视了一眼,笑了。
程越笑得露出虎牙,沈念笑得酒窝深陷。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下了楼梯。
找工作比沈念想象的要难。
四月的第一周,他去了三次劳务市场。劳务市场在城市的东边,是一个露天的场地,每天早上都有几百个工人聚集在那里,等着被雇主挑走。他们站在路边,手里举着纸牌子——“瓦工”“水电”“力工”“油漆”——像一排待售的商品。
沈念没有举牌子,因为他什么工种的牌子都没有。他只会搬东西,出力气,杂活。这种活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难找的——因为会出力气的人太多了。
第一天,他站了四个小时,没有人找他。
第二天,他站了五个小时,有一个包工头来找他,说要搬水泥,一天一百二,包午餐。沈念答应了,了三天,搬了十吨水泥,赚了三百六十块。但第三天完,包工头说“没活了”,让他走了。
第三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浑身都是水泥灰,头发硬得像钢丝,手指磨出了新的水泡。程越看到他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去烧了一壶热水,让他泡脚。
“疼不疼?”程越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脚上的水泡。
“不疼。”
“骗人,”程越用毛巾轻轻地擦他的脚,“你明天别去劳务市场了。”
“不行,要找工作——”
“我不是说不找工作,我是说别去劳务市场了,”程越抬起头看着他,“那个地方不靠谱,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攒不下钱。你换个方向,找找固定的工作。”
“什么固定的工作?”
“比如……餐馆服务员?超市理货员?快递分拣?这些虽然工资不高,但是稳定。”
沈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从第四天开始,他不再去劳务市场,而是沿着城中村周边的街道一家一家地问。餐馆、超市、便利店、洗车店、快递站——他走进去,问“请问你们这里招人吗”。大部分人说“不招”,少数人说“招”,但问了年龄、学历、工作经验之后,又摇头。
“你以前过什么?”
“工地。”
“工地?我们这是餐馆,要端盘子的,你行吗?”
“行。”
“你端过吗?”
“没有,但是我可以学。”
“算了,我们要有经验的。”
这样的对话,他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一周过去了,没有找到工作。
第二周,还是没有。
他开始着急了。存款从两千三变成了一千五——交了下个月的房租,买了些用品,加上每天的饭钱,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他知道程越不会催他,不会嫌弃他,但他自己受不了。
他受不了每天早出晚归,却一分钱都赚不到。他受不了程越下班回来后还要给他做饭,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受不了程越说“没关系,慢慢来”的时候,眼睛里藏着的疲惫。
程越的理发店最近生意不太好。城中村周边新开了两家理发店,装修更好,价格更低,抢走了不少客人。王姐已经开始减少工时了,程越的工资也从三千五降到了三千。三千块,要付两个人的房租、两个人的饭钱、两个人的生活费,还要给沈念买药——他的腰伤又犯了,程越给他买了膏药和护腰带,又是一笔开销。
沈念知道这些,但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每天出门,走更多的路,问更多的店,递更多的简历——虽然他所谓的简历就是一张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年龄和“力气大,能吃苦”。
四月的第三周,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活——外卖骑手。
那是一个下雨天,他走进一家外卖站点避雨,看到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急招骑手,全职均可,自带电动车或站点提供租车,月入五千起。”
他走进去,跟站长聊了十分钟。站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刘,圆脸,说话很快,一看就是外卖出身的。
“过外卖吗?”
“没有。”
“会看导航吗?”
“会。”
“身体怎么样?能跑吗?”
“能。”
刘站长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这身板,能跑得动?”
“能。”
“行,明天来试一天。我给你安排一个老师傅带你。得好就留下,不好走人。”
“好。”
沈念从站点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四月的空气从来没有这么好闻过。
他掏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工作了。外卖骑手。”
程越秒回了一个语音。他点开听,程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哭腔和笑声:“真的吗?!太好了!!!沈念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能找到!!!”
沈念听着那段语音,站在雨后的街道上,笑了。
外卖骑手这份工作,比沈念想象的要难,也比沈念想象的要适合他。
难的地方在于——要认路。这个城市的道路像一张蜘蛛网,主道、辅路、巷子、小区、写字楼,每一条路都要记住,每一个小区的入口都要知道,每一栋楼的电梯在哪都要清楚。第一天,老师傅带他跑了八单,他有六单都找错了地方。老师傅气得直骂:“你是不是路痴?!这个小区你刚才不是来过吗?!怎么又找不到了?!”
沈念没有说话,只是把每一条路、每一个小区、每一栋楼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当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笔在纸上画出来——他从网上买了一本城市地图,每天晚上都翻,翻到睡着。
适合他的地方在于——不需要说话。接单、取餐、送餐,整个过程不需要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偶尔客人会说“谢谢”,他点点头就行。偶尔商家会问“几号单”,他说出数字就行。这份工作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不需要跟人打交道——只需要两条腿、一辆车、一张嘴问路。
还有一点——这份工作赚得多。一单四块五,跑得多赚得多。刘站长说,老骑手一天能跑四十单,一个月能赚五六千。沈念算了算,如果他一天跑三十单,一个月就有四千块。够交房租,够吃饭,够还给程越。
第一天正式上班,他跑了十八单,赚了八十一块。
第二天,二十二单,九十九块。
第三天,二十七单,一百二十一块。
第四天,三十单,一百三十五块。
刘站长看着他的数据,挑了挑眉毛:“你小子,可以啊。新人能跑三十单的不多。”
沈念没有告诉他,他每天六点就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来,中间只吃一顿饭——一个面包一瓶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如果说了,程越会骂他。
但程越还是发现了。
“沈念,你最近是不是回来得越来越晚了?”程越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面——他给沈念留的晚饭,已经热了两次了。
“嗯,多跑几单。”
“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
“十一点?”程越皱眉,“你早上几点出去的?”
“六点。”
“六点出门,十一点回来,一天十七个小时?”
“嗯。”
“你疯了吧?!”程越把面放在桌上,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的腰还没好全呢!”
“没事,骑电动车,不费腰。”
“骗人!你取餐送餐要上下楼,要爬楼梯,怎么可能不费腰?”
沈念没有说话。他知道程越说得对,他的腰确实在疼——从下午开始就疼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说。
“沈念,你能不能别这么拼命?”程越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你已经找到工作了,慢慢来,不要一天跑那么多单。”
“我想多赚点。”
“赚那么多嘛?”
“还你。”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
“沈念,”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养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付房租、给你做饭、给你买药,是在施舍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急着还我?”程越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我们不是要一起开店吗?你为什么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沈念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在跟程越算账。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欠别人的,不习惯被养着,不习惯成为别人的负担。从小到大,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己扛。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要扛。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愿意跟他一起扛。
“程越,”沈念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沈念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我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对我好。”
程越在他怀里安静了。
“那你就习惯一下,”程越的声音闷在他口上,“习惯有人给你留饭,习惯有人等你回家,习惯有人帮你付房租。你不欠我什么,你也不用还我。我们是一起的,你懂不懂?一起的。”
沈念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程越的头发又染了,这次是深棕色,没有留蓝色的刘海了——他说“太显眼了,低调一点好”。但沈念觉得,不管他染什么颜色,他都是那个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到的人。
“我懂了。”沈念说。
“真的懂了?”
“嗯。”
“那你明天能不能早点回来?”
“好。”
“跑多少单?”
“二十五。”
“二十。”
“二十三。”
“成交。”程越从他怀里抬起头,伸出小指。
沈念笑了,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两个人一起说。
那天晚上,沈念吃了程越给他留的面——面条已经坨了,鸡蛋也凉了,但他吃得很香。吃完之后他去洗了碗,回到房间,给发了一条短信。
“,我找到新工作了,送外卖。很累,但是能赚钱。有人给我留了面,坨了,但是很好吃。他说我们是一起的。,他说得对。我们是一起的。”
发完之后他听到墙壁上传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他敲了两下回去。
咚、咚。
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沈念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四月的夜晚,风很轻,带着花香。墙缝里的野草在月光下微微摇晃,像在跳舞。
四月下旬,沈念的外卖生涯进入了第三个星期。他已经能熟练地在城市的街道中穿行了——哪个路口红灯时间长,哪个小区有近道,哪栋写字楼的电梯在高峰期要等多久,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刘站长开始把他当老骑手用了。“沈念,这片区你熟了,今天多派几单给你。”“好。”沈念从来不拒绝,因为他需要钱。
但他的身体在抗议。
腰伤一直没好全,每天爬楼梯、骑电动车、颠簸在路上,旧伤又加重了。他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贴膏药——程越给他买的一大盒,云南白药的,能管几个小时。但几个小时之后又开始疼,疼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想告诉程越。程越最近也很累——理发店的生意越来越差,王姐已经在考虑关门了。程越每天回来都是一脸疲惫,但他从来不跟沈念抱怨,只是说“今天还行”“客人不多”“没事的”。
两个人在各自的战场上拼命,回家之后都假装自己很好。
这种“假装”维持了大概两周,直到有一天,沈念在送餐的路上出了事。
那是一个下雨天——四月的雨来得突然,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就乌云密布,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沈念没有带雨衣——他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但他没有回去拿,因为手里还有三单没送。
第一单,送到了。第二单,也送到了。第三单,是一个小区的高层,二十三楼。他把车停在楼下,拿着餐盒跑进大堂,按下电梯。
电梯到了八楼的时候,突然停了。灯灭了,电梯不动了。
沈念按了紧急呼叫按钮,没有人接。他按了所有楼层的按钮,没有反应。他掏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
他被困在电梯里了。
外面在下大雨,电梯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沈念靠着电梯壁,把餐盒放在地上,等。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电梯还是没有动,紧急呼叫还是没有人接。
他开始觉得闷。电梯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应急灯的光越来越暗。他的腰开始疼——站了太久,旧伤又犯了。他蹲下来,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他想给程越发消息,但没有信号。
他想打电话求救,但没有信号。
他一个人蹲在黑暗的电梯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觉得很像四年前的那个冬天——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也是这样,黑暗的、安静的、没有人来的。
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他害怕被困在这里。他害怕出不去。他害怕程越等他回家等不到,会着急,会哭,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他。
他害怕再一次成为那个被留下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电梯终于动了。灯亮了,电梯开始下降。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几个物业的人,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
“先生,你没事吧?电梯故障,我们在抢修——”
沈念没有听他们说完。他拿起餐盒,走出大堂,发现雨已经停了。他骑上电动车,把最后一单送到了客人手里——迟到了一个半小时,客人取消了订单,餐盒他自己留着。
他看着那盒凉了的饭菜,忽然很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把餐盒放进保温箱里,骑着车回到了站点。刘站长看到他的脸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电梯困了一个小时”。
“那你今天别跑了,回去休息。”
“不用,还能跑。”
“沈念,你脸色很白——”
“我没事。”
刘站长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沈念继续跑单,跑到晚上十点。他今天跑了三十一单,破了个人纪录。但他的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城中村,把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然后一步一步地爬上三楼。每爬一级台阶,腰就疼一下,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程越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是焦虑的、害怕的、快要哭出来的。
“沈念!你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你都没接!”
“手机没电了。”沈念说——确实没电了,在电梯里耗光了。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
“没事,有点累。”
程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在发烧。”
“没有——”
“你在发烧!”程越的声音一下子大了,“沈念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没有——”
“你骗人!”程越拉开他的外套,看到他腰上贴着的膏药——三片,从腰侧一直贴到脊椎,膏药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下面的皮肤红了一大片。
“这是什么?”程越指着膏药,“你不是说腰好了吗?你不是说骑电动车不费腰吗?你不是说——”
“程越,”沈念打断他,“我今天被困在电梯里了。一个半小时。没信号,没灯,没人来。”
程越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以为我出不来了,”沈念说,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红了,“我蹲在电梯里,想给你发消息,发不出去。我想打电话,打不通。我就蹲在那里,等了很久。”
程越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要被困在那里了,”沈念说,“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程越扑过来,抱住了他。抱得很紧,紧到沈念的腰疼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推开。
“你回来了,”程越哭着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十平米的房间里,窗外是四月的雨后的夜,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沈念,你能不能别了?”程越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外卖太危险了,天天在路上跑,风吹晒的,还有电梯故障——”
“不行,要赚钱。”
“钱我来赚——”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只让你一个人扛。”
程越愣住了。
沈念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过的,我们是一起的。一起的,就要一起扛。你扛理发店,我扛外卖。你累的时候我帮你,我累的时候你帮我。你不能一个人扛,我也不能一个人扛。”
程越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沈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程越笑了,用袖子擦了擦脸。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最多跑二十五单。不许超过。”
“二十六。”
“二十五。”
“二十五点五。”
“沈念!哪来的点五!”
“有一单是半价的。”
程越瞪着他,最后还是笑了。
“好吧,二十五。说好了。”
“说好了。”
“拉钩。”
两个人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墙缝里的野草上。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得发亮,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沈念看着那株野草,觉得它很像自己——长在墙缝里,没有人在意,但还是在拼命地长。
因为旁边有另一株野草。
两株草缠绕在一起,扎在同一道墙缝里,叶子交错着,一起晒太阳,一起淋雨,一起在风里摇晃。
谁也离不开谁。
那天晚上,沈念给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我被困在电梯里了。一个半小时。我很害怕,怕出不来,怕见不到他。但后来电梯动了,我出来了。我回到家,他抱着我哭了。他说‘你回来了’。我说‘嗯,我回来了’。,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家。不是这个房间,不是这张床,是他。他就是我的家。”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墙壁上传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他敲了两下。
咚、咚。
然后他听到隔壁的门开了,脚步声,然后他的门被推开了。
程越光着脚走过来,掀开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
“今晚睡你这儿。”程越说,声音沙沙的。
“好。”
程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手放在他的口上。
“沈念。”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困在电梯里了。”
“好。”
“要困也是我们一起困。”
沈念笑了,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
“好。”
程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沈念抱着他,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地睡着了。
四月的雨还在下,轻轻地敲着窗户,像一首催眠曲。
这个城市很大,人很多,楼很高。但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在一张单人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因为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