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程越的理发店出事了。
事情来得没有预兆。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程越正在给一个老客人剪头发,王姐从外面进来,脸色很难看。她把程越叫到后面,关上门,说了一句话:“店面到期了,房东不续租了。”
程越愣住了。
“为什么?”
“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房东要租给别人。”王姐的声音很疲惫,“我跟他谈过了,没用。他说月底之前必须搬走。”
“那我们……”
“店没了。”王姐看着他,眼眶红了,“小程,对不起。”
程越站在后面的小房间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发型的照片——他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他自己画的设计图,他贴的每一张都端端正正,用透明胶带固定,边角都贴得很平整。这些照片陪了他两年,从他还是学徒的时候就在了。
“王姐,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王姐摇摇头,“我找了半个月了,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要么太贵,要么太远,要么太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能回老家,”王姐说,“我老公在老家开了个店,让我回去帮忙。”
程越没有说话。他看着王姐,想起这两年她教他的点点滴滴——怎么握剪刀,怎么跟客人沟通,怎么处理投诉,怎么在这个行业里活下去。王姐对他很好,像姐姐一样,从来不因为他是个学徒就轻视他。
“王姐,谢谢你。”程越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王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手艺好,去哪都能吃饭。别灰心。”
“嗯。”
程越从后面出来,继续给客人剪头发。他的手很稳,剪刀在手指间转动,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有节奏。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不稳,是因为他在忍。
他不想让客人看出来。
不想让王姐看出来。
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没有去敲沈念的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抱着那只耳朵被缝过的兔子,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哭,但眼睛很,得发疼。
他想起两年前,他拖着行李箱从老家来到这个城市,身上只有八百块钱和一把剪刀。他在理发店一条街上一家一家地问“你们招学徒吗”,问了一下午,只有王姐说“招”。王姐看他瘦瘦小小的,问他“你多大了”,他说“十八”,王姐说“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他说“我想学剪头发”。
王姐收了他。管吃管住,月薪八百。他从洗头开始学,洗了三个月的手,洗到手脱皮、开裂、流血。然后是学拿梳子,学握剪刀,学最基本的平头怎么剪。他剪坏了不知道多少个模特的头——那种理发店用来练手的假头,塑胶的,头发是人造丝,剪起来手感跟真人的完全不一样。他剪坏了八个假头,王姐才让他碰真人的头发。
第一个真人客人是个老大爷,要剪一个最简单的平头。程越的手一直在抖,剪刀差点掉在地上。王姐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帮他剪完的。剪完之后老大爷照了照镜子,说“还行”,程越差点跪下来给他磕头。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练,练到手指起茧,练到剪刀像长在手上一样。他给所有的同事免费剪头发,给附近的邻居打折,给那些付不起钱的老人小孩免费剪。他的手艺越来越好,客人越来越多,王姐给他涨了工资,从八百到一千五,从一千五到两千五,从两千五到三千五。
他以为他在这条路上会越走越远,越走越好。
他以为他总有一天能开一家自己的店——灰色的墙,黑色的椅子,几盆绿植,店名叫“越界”。
但现在,王姐的店要关了。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闭上眼睛,听到隔壁传来沈念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很轻,但隔音太差,程越能听个大概。
“嗯……好……明天几点?……行,我去……谢谢刘站长。”
程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沈念最近也很累。外卖的工作虽然稳定了,但每天跑二十几单,风吹晒,腰伤一直没好全。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但程越看得到——他每天晚上回来都要贴膏药,早上出门的时候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但他从来不说。
两个人都在拼命,都在假装自己很好。
程越忽然觉得很无力。他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顾沈念?他连工作都快没了,怎么帮沈念开什么店?他连这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怎么跟沈念说“我们是一起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妈”,犹豫了很久,没有打。
他不想让妈妈担心。妈妈已经够心了——爸爸知道他的事后,在家跟她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打电话,妈妈的声音都很疲惫,但还是要笑着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他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敲墙壁。沈念也没有敲。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各自忍着各自的眼泪。
五月的夜很短,但对他们来说,很长。
第二天,程越没有告诉沈念理发店要关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沈念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每天累得要死要活,他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
他打算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的两周,程越开始了秘密的寻找。每天下班后,他不在理发店多待,而是骑着电动车在城中村周边转悠,看有没有合适的店面出租。他在网上搜了无数条信息——“商铺出租”“低价转让”“适合理发店的小门面”——打了十几个电话,看了七八个地方。
但都不合适。
要么太贵——月租三四千,他本付不起。要么太小——只有几平米,放不下一把理发椅。要么位置太差——在巷子深处,连招牌都看不到。要么太破——墙壁漏水,地面开裂,要花一大笔钱装修。
他每天晚上回来都垂头丧气,但在进门前,他会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去敲沈念的门。
“回来了!今天跑了多少单?”
“二十八。”沈念说。
“不是说好了二十五吗?!”
“今天系统派单多,不接的话影响评级。”
“沈念你——”
“我没事,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程越挤出一个笑容,“客人不多,但都挺满意的。”
沈念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程越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寻找什么。
“真的?”沈念问。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念没有再问,但程越知道他不信。沈念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怀疑的、不信任的变,是那种心疼的、担心的变。
程越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假装在刷手机。
他不想让沈念看到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焦虑、恐惧、无助、疲惫。这些东西如果被沈念看到,沈念一定会问,一定会担心,一定会放下自己的事来帮他。
而他不想要这些。
他想要的是——自己扛过去。
但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五月的第三周,王姐正式通知所有人:理发店月底关门。小武当场就哭了——他在这家店了三年,从洗头小弟做到了发型师,这里是他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家。其他几个同事也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像一首哀歌。
“王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小武擦着眼泪问。
“没有了,”王姐摇摇头,“我尽力了。”
那天晚上,程越和小武一起去喝酒。他们去了城中村那家烧烤摊——马叔的摊子,沈念第一次请他吃饭的地方。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打啤酒和一堆烤串。
“越哥,你打算怎么办?”小武灌了一口啤酒,脸已经红了。
“不知道,”程越说,“先找个店接着吧。”
“去哪?”
“还没想好。”
“要不……我们合伙开一个?”小武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光,“你手艺好,我也有点积蓄,我们——”
“别闹了,”程越苦笑,“我们哪来的钱?”
小武沉默了。他说得对,他们哪来的钱。小武的积蓄也就两三万,程越更少——他每个月要交房租、吃饭、给沈念买药买膏药买衣服,存下来的钱不到一万块。这点钱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两个人喝了很多酒。程越平时不怎么喝酒——他酒量很差,两瓶啤酒就能倒。但今天他喝了四瓶,喝到最后,趴在桌上,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越哥,你是不是跟那个送外卖的在谈恋爱?”小武忽然问。
程越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看出来了,”小武笑了,“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程越没有说话。
“挺好的,”小武说,笑容变得有点苦涩,“至少你有人陪。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
“你不是也有吗?”程越问,“上次那个……”
“分了,”小武灌了一口酒,“他说跟我在一起没有未来。你说什么叫未来?结婚生子买房买车才叫未来吗?两个人好好过子就不叫未来了?”
程越没有说话。他想起沈念,想起他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的夜晚,想起沈念说“你就是我的家”。他忽然觉得,也许未来不是房子、不是车、不是结婚证。也许未来就是一个人,一个愿意跟你挤在一张床上、吃一碗坨了的面、一起扛过所有困难的人。
“小武,”程越说,“你别灰心,会有的。”
“有你个大头鬼,”小武笑了,笑得很苦,“你先把你的店搞定再说吧。”
“嗯。”
两个人喝到半夜,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出租屋。程越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沈念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那只耳朵被缝过的兔子,表情很平静。
“你喝酒了?”沈念问。
“嗯,跟小武喝了一点。”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喝喝。”
沈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和烟味——烧烤摊的烟,熏得他的衣服都是味道。
“程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程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
“你最近两周,每天晚上回来都不对劲,”沈念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很认真,“你不笑了。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你每天晚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很晚才睡。你以为我听不到?”
程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昨天晚上在手机上看了一整夜的商铺出租信息,”沈念说,“你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有。我都看到了。”
程越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忍了两周,忍了十四天,忍了三百三十六个小时。他以为自己能扛过去,以为自己能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以为不让沈念知道就是在保护他。
但他错了。
他忘了,他们是一起的。
“沈念,”他的声音在发抖,“理发店要关了。王姐不了。我要失业了。”
沈念看着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走过来,把程越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我知道。”沈念说。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两周每天回来都心事重重,你以为你装得很好,但你装笑的时候,嘴角是歪的。你真正笑的时候,嘴角是对称的。”
程越在他怀里哭了。哭得很大声,哭到肩膀在抖,哭到眼泪湿透了沈念的衣服。他哭了很久,把两周来所有的焦虑、恐惧、无助、疲惫都哭了出来。
沈念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他的背。
等程越哭够了,沈念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本存折。
“这里有三万七,”沈念说,“我攒了四年的。本来不知道要用来嘛,现在知道了。”
程越看着那本存折,看着上面“沈念”的名字,看着余额那一栏的“37,000.00”。
“你……你要给我?”
“不是给你,是给我们,”沈念说,“你说过的,我们要一起开店。灰色的墙,黑色的椅子,几盆绿植。店名叫‘越·念’。”
程越愣住了。
“你说的是‘越界’。”沈念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说的是‘越·念’。”程越哭着笑了。
“那就‘越·念’。”
程越扑过来,抱住了他。抱得很紧,紧到沈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一面鼓在敲。
“沈念,你存了四年的钱——”
“嗯。”
“你不心疼吗?”
“不心疼。”
“那可是你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
“钱可以再攒,”沈念说,“你只有一个。”
程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沈念差点没听清。
“沈念,我爱你。”
沈念的手指收紧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程越说这三个字——以前程越说的是“我喜欢你”,是“你真好”,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但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沈念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我也爱你。”沈念说。
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哭。走的时候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现在,抱着程越,说着“我也爱你”,那道闸门忽然开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程越的头发上。
程越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到沈念脸上的泪痕,愣住了。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脸上有眼泪。”
“那是你的。”
“我的眼泪在你脸上?沈念你逻辑呢?”
沈念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程越看着他,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笑着,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念,我们开店吧,”程越说,“用你的钱。”
“好。”
“赚了钱还你。”
“不用还。”
“要还的,还要加利息。”
“多少利息?”
“每天一个拥抱。”
沈念看着他,笑了。
“太贵了。”
“那你不要了?”
“要。”沈念把他重新拉进怀里,“多贵都要。”
五月的最后一周,程越和沈念开始了他们的“开店计划”。
第一步,找店面。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在城中村周边转了两天。沈念负责看位置——要人流量大、交通方便、租金便宜。程越负责看内部——要格局好、采光好、适合改造成理发店。
他们看了十几个地方,最后选中了一个。
在城中村的南边,靠近主街,人流量不错。店面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方方正正的,之前是一家早餐店,老板不了,正在转让。月租两千五,比市场价低了不少——因为店面有点旧,墙壁要重新粉刷,地面要重新铺,水电要重新改。
程越站在店里,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改造后的样子。
“这边放三把理发椅,”他指着靠墙的位置,“这边放一个洗头床,这边放一个收银台。墙上刷灰色的漆,地上铺黑色的地砖。角落里放几盆绿植,琴叶榕或者龟背竹,好养活的那种。”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念正看着他。
“怎么了?”
“你说话的样子很好看。”沈念说。
程越的脸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句话?”
“不能。”
程越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这个店。”
“好。”沈念说。
“哪里好?”
“你说好的地方都好。”
“沈念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沈念看着他,“你觉得好的,我也觉得好。”
程越低下头,耳朵红了。
“那就这个了,”他说,“我跟老板谈谈。”
谈价格的时候,沈念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程越一个人跟老板砍了半个小时的价,把月租从两千五砍到了两千二,押金从一万砍到了八千。
“你怎么这么能砍价?”回去的路上,沈念问他。
“跟我妈学的,”程越得意地说,“我妈买菜的时候砍价可厉害了,一棵青菜能从两块砍到一块五。”
沈念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程越的脸又红了。
“你能不能别老夸我……”
“不能。”
“沈念!!!”
第二步,凑钱。店面租金加押金要两万,装修和买设备大概要三万,总共五万左右。沈念出了三万七,程越出了一万——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找小武借了五千。
“小武说他要,”程越跟沈念商量,“他说他出一万,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以后来店里当发型师。”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小武手艺不错,而且他人靠谱。”
“那就行。”
“你不反对?”
“你说了算。”
“沈念,这是我们的店,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说了算,”沈念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别又哭了。”沈念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风沙迷了眼。”
“五月的风沙?”
“五月的风沙怎么了?五月就不能有风沙了?”
沈念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回家。”
“嗯,回家。”
第三步,装修。这是最累的一步。
五月底到六月初,两个人每天都在店里忙到深夜。程越负责设计和监工——他虽然没学过室内设计,但他对美有一种天然的直觉。灰色的墙漆是他亲自去建材市场挑的,选了三种灰色样品在墙上试刷,最后选定了一种叫“水泥灰”的颜色——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灰,是带一点暖调的、像刚浇铸的水泥一样的灰。
黑色的椅子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三把理发椅,八成新,原价一千二一把,他砍到了五百一把。洗头床是网上买的,六百块,自己组装。沈念看了一晚上的说明书,用螺丝刀一把一把地拧,拧到手起泡。
“疼不疼?”程越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手上的水泡。
“不疼。”
“骗人,”程越轻轻地吹了吹他的手,“你等着,我去拿创可贴。”
“不用,继续装。”
“不行,贴了创可贴再装。”
沈念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有再拒绝。
收银台是沈念自己做的——他从工地上捡了几块废木板,锯成合适的尺寸,钉在一起,打磨光滑,刷了一层木蜡油。虽然简陋,但很结实,有一种手工的粗糙感。
“你还会做木工?”程越看着那个收银台,眼睛亮了。
“在工地上看师傅做过,学了一点。”
“沈念,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剪头发。”
程越笑了。
“那我教你。”
“好。”
角落里的绿植是程越从花鸟市场买的——两盆琴叶榕,一盆龟背竹,还有几盆多肉。他把它们放在店里的各个角落,浇水、施肥、擦叶子,像照顾孩子一样认真。
“你知道怎么养植物吗?”沈念问。
“不知道,但我可以学。”
“跟你学剪头发一样?”
“对,跟我学剪头发一样。”
沈念看着他蹲在地上给琴叶榕换盆的样子,觉得他比任何一盆植物都好看。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越·念”理发店正式开业。
没有剪彩仪式,没有花篮,没有鞭炮。只有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白底黑字,写着“越·念”两个字,字体是程越选的,简洁的无衬线体,净利落。
“好看吗?”程越问。
“好看。”
“真的?”
“真的。”
程越伸出手,握住了沈念的手。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手牵着手,看着那块招牌。
“沈念,”程越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拿出所有的钱。谢谢你帮我实现梦想。”
“这不是你的梦想,”沈念说,“是我们的。”
程越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这次没有掉下来。
“对,是我们的。”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店里坐到很晚。程越坐在理发椅上,转来转去,像个孩子。沈念靠在收银台旁边,看着他。
“沈念,你坐过来,我给你剪个头发。”
“昨天不是刚剪过?”
“再剪一次嘛,我要练习。”
“你拿我当练习?”
“不然呢?你是我唯一的模特。”
沈念笑了,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程越给他围上围布,拿起剪刀,站在他身后。
“你想要什么发型?”程越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看着办。”
“那我就自由发挥了?”
“好。”
程越开始剪。剪刀在他手指间转动,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沈念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小,但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沈念。”
“嗯?”
“你说,这家店能开下去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艺好。”
“光手艺好不够,还要会经营,会跟客人打交道,会——”
“程越,”沈念从镜子里看着他,“你连砍价都能砍半个小时,经营一家店算什么?”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连砍价都能砍半个小时,经营一家店算什么。”
他继续剪,剪刀的声音像一首歌。
沈念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就是这样的——在一家小小的店里,坐在一把理发椅上,让一个人给他剪头发。剪刀的声音在耳边响着,那个人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穿梭,偶尔会碰到头皮,每次碰到,他都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这就是他想要的。
这就是他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的。
六月中旬,“越·念”理发店的生意开始好起来了。
程越的手艺确实好,来过的客人都成了回头客。再加上价格公道——男士剪发三十,女士剪发四十,烫染价格也比周边的店便宜——口口相传,客人越来越多。
小武也来了,他辞了原来的工作,正式加入“越·念”。三个人——程越负责剪发,小武负责烫染和辅助,沈念下班后过来帮忙打扫卫生、收银、给客人倒水。
店面虽小,但五脏俱全。灰色的墙,黑色的椅子,角落里的琴叶榕长出了新叶子,油亮亮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念每天送完外卖,就骑着电动车来到店里。他把保温箱放在门口,推门进去,听到程越在给客人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客人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交响曲。
程越看到他,会从镜子里冲他笑一下,然后继续剪。
沈念就坐在收银台后面,打开手机,等单。偶尔有客人来结账,他就站起来,收钱、找零、说“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他觉得这份“”比送外卖还累——因为要说话,要笑,要对陌生人客气。但他愿意做,因为这是他和程越的店。每一张收进来的钱,都是他们共同的未来。
有一天晚上,店里没有客人了,小武先走了。程越在给沈念剪头发——他现在是沈念的专属发型师,每两周剪一次,从不间断。
“沈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在便利店帮我付那两块钱,我们现在会怎样?”
沈念想了想。
“不知道。”
“我觉得我们还是会遇到,”程越说,“因为这座城市太小了,小到我们注定会相遇。”
“你觉得这是注定的?”
“嗯,”程越从镜子里看着他,“我从来不相信命运,但我相信你。”
沈念没有说话。他从镜子里看着程越的手——那双手在给他修剪刘海,剪刀靠近他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怕伤到他。
“程越。”
“嗯?”
“我也相信你。”
程越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那你相信我们的店会越开越大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程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他的耳朵红了,但在理发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沈念,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听?”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想听。”
程越把剪刀放下,从后面抱住了他。他的下巴搁在沈念的肩膀上,脸贴着沈念的脸。
“沈念,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很冷。高中被人欺负的时候,我觉得所有人都讨厌我。我跑到这个城市来,以为会好一点,但有时候还是觉得很冷。”
“现在呢?”
“现在不冷了,”程越说,“因为有你在。”
沈念握住他的手,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身后,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缠绕在树上的藤蔓。
“我也不冷了。”沈念说。
程越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关掉店里的灯,锁上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招牌。“越·念”两个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白底黑字,净利落。
“沈念。”
“嗯?”
“你说,有一天我们会不会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沈念看着他。程越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两颗星星。
“会的。”沈念说。
“什么时候?”
“等我们足够强大的时候。”
“多强大算足够强大?”
“当我们的店开遍这个城市的时候。”
程越笑了,笑得露出虎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管多久,我等你。”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哭。他踮起脚尖,在沈念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他说。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五月的风已经过去了,六月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这个城市的夏天要来了。
而他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沈念给发了一条短信。
“,我们的店开了。叫‘越·念’。越是他,念是我。生意很好,他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好好的’了。好好的,就是有一个人,愿意跟你一起吃苦,一起努力,一起开一家小小的店。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未来怎样,你们在一起,就是好好的。”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墙壁上传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他敲了两下回去。
咚、咚。
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沈念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六月的夜晚,星星很多,很亮。有一颗特别亮的,在天台上方,像一盏灯。
沈念觉得,那就是。
她在看着他,看着他过得好好的。
看着他不再一个人。
看着他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