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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里的我们》 · 不凡的佑佑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3

子忽然变得有了形状。

这是沈念后来回忆起这段时光时,脑子里冒出来的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形状”这个词——也许是因为在此之前,他的子是混沌的、流动的、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的东西。每天早上醒来,活,吃饭,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他从来不去想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因为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但从那个烧烤摊的夜晚开始,从那个理发店的镜子前开始,他的子忽然有了棱角,有了重量,有了可以握在手心里的实在感。

具体来说,是手机里多了一个人的消息。

程越每天给他发消息,从早到晚,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广播电台。

早上六点半:“起床了没!!!我今天要洗三十个头,手都要断了!!!”

中午十二点:“吃饭了没?不会又在啃馒头吧???”

下午三点:“今天剪了一个阿姨的头,她要剪那种特别短的短发,我给她剪完她照了半小时镜子,最后说‘小伙子你手艺真好’,我开心死了!”

晚上七点:“你几点下班?今天风好大,你骑车注意安全。”

晚上十点:“睡了没?我今天好累,但是不想睡,你在嘛?”

沈念每条都回。虽然大部分时候只回几个字——“起了”“吃了”“注意了”“没嘛”——但他每条都回。这是他以前不会做的事。他以前觉得手机只是个工具,用来收工资、看地图、给发收不到的短信。但现在,手机变成了一个窗口,窗户外有一个人在不停地往里看,往里扔东西,扔进来一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住这些东西,但他开始学着接了。

比如程越发一张自拍过来,他会保存。比如程越说“今天好累”,他会回“早点睡”。比如程越说“你吃饭了没”,他会拍一张自己正在吃的东西发过去——虽然大部分时候确实是馒头,但他开始偶尔会多加一包榨菜,或者一个茶叶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吃饭前拍照,但他知道程越看到照片后会说“你就吃这个?!你是人还是骆驼?!”然后第二天就会出现在他工地附近,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或者一份炒饭,气喘吁吁地说“顺路买的”。

其实不顺路。程越的理发店在城中村,他的工地在城北,中间隔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但程越说“顺路”,他就没有拆穿。

他不想拆穿。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拆穿了,程越可能就不来了。

而他不想让程越不来。

那是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离元旦还有三天。

工地上在赶工期,赵叔要求所有人加班到晚上九点。沈念连着三天都是十点才回到工棚,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但他还是会给程越发消息。

“今天加班,晚点回。”

程越秒回:“又加班?你们老板是不是人?!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你肯定没吃。你在几号楼?我给你送点吃的过去。”

“不用,太远了。”

“我问你在几号楼!”

沈念犹豫了一下,发了位置。四十分钟后,程越出现在工地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热面和一杯豆浆。他穿着一件羽绒服,帽子把头发压得扁扁的,鼻子冻得红红的,看到沈念就冲过来,把袋子塞到他手里。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怎么来的?”

“公交车啊,不然还能怎么来。”

“四十分钟?”

“还好啦,又不远。”程越搓着手,原地跺脚,“你快吃,我看着你吃。”

沈念打开袋子,热面还是热的,芝麻酱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浓。他吃了一口,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热面。

“好吃吗?”程越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好吃。”

“那就好,我特意让老板多放了芝麻酱,你们贵州人是不是喜欢吃辣的?我还让他加了一勺辣椒。”

沈念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沈念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贵州人?”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你好像说过?还是我猜的?我不记得了……反正你就是像贵州人。”

“贵州人长什么样?”

“就……你这样的啊。”程越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了,但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

沈念没有再问,继续吃面。他吃得很快,因为他知道程越站在冷风里等他,他想让他早点回去。

吃完之后他把豆浆递给程越:“你喝。”

“我买给你的——”

“你喝,太冷了,暖暖手。”

程越接过豆浆,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疼,但很清晰。像有人在心脏上按了一个手指印。

“你回去吧,”沈念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嗯,”程越站起来,“你也是,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好。”

程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沈念。”

“嗯?”

“元旦那天你有空吗?”

“应该有。”

“那我们一起跨年吧!我知道一个地方,特别适合看烟花!”

“好。”

“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

程越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然后他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跑,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沈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豆浆杯子,杯子上还残留着程越手掌的温度。

他把杯子带回了工棚,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他给发的短信是:“,今天有人给我送了一碗热面。他说我是贵州人该有的样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应该是好的意思。”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沈念下午五点就收工了——他特意跟赵叔请了假,说晚上有事。赵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批了。

他回工棚洗了个澡。工地的澡堂子是公用的,一个大房间,几个莲蓬头,热水供应到晚上七点就没了。他赶在六点进去,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一遍,用了洗发水和沐浴露——这两样东西他平时不怎么用,今天是专门去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一共花了十九块八。

洗完澡出来,他换上了那件灰色卫衣和那条没有破洞的牛仔裤。头发是程越剪的那个发型,洗完吹之后自然蓬松,不用打理就很好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不太像沈念。

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的沈念眼睛里只有疲惫和麻木,像一口涸的井。但今天镜子里的这个人,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有,像井底反射上来的月光。

他把围巾围上——程越还给他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手机响了。

阿越不剪丑头:“你出发了没!!!我已经到了!!!”

沈念:“马上。”

阿越不剪丑头:“快点快点!天台上的位置可抢手了!来晚了就没地方了!”

沈念不知道他说的“天台”是哪里,但他没有问。他相信程越。

他出了工地,按照程越发来的定位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前。这栋楼在工地的北边,是一个旧小区,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台阶上有几盆枯死的植物。

程越站在楼下等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棉服,在一堆灰扑扑的建筑中间格外显眼。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到沈念就蹦了起来。

“你来了!!!快上来!!!”

“这是什么?”沈念指了指塑料袋。

“吃的!饮料!还有毯子!天台上冷,我带了毯子!”

沈念看着他手里那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塑料袋,伸手接了过来。

“我拿。”

“没事,不重——”

“我拿。”

程越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转身跑上了楼梯。沈念跟在他后面,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里面传来易拉罐碰撞的声音。

六楼,没有电梯。两个人爬了六层,程越在前面跑得飞快,沈念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六楼,程越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的气息。

沈念走出去,站在天台上,愣住了。

这个天台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左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边缘围着半人高的铁栏杆。天台上晾着几床被子和一些衣服,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花盆和一张折叠桌。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视野——这栋楼虽然旧,但位置很好,前面没有更高的建筑遮挡,能看到大半个城市。远处的商业区高楼林立,霓虹灯闪烁,近处的城中村密密麻麻,像一片发光的棋盘。

而头顶,是一片没有被灯光完全吞噬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怎么样?”程越站在他旁边,搓着手,“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地方。这是我一同事住的小区,他说天台的门从来不锁,我就想着带你来这里跨年。”

“很好。”沈念说。

“又是‘很好’,”程越笑了,“你就不能换个词?”

“非常好。”

程越翻了个白眼,从他手里接过塑料袋,开始往外掏东西。两罐可乐、两罐啤酒、一袋薯片、一盒卤味、两个面包、一包瓜子,还有一条折叠起来的毛毯——格子图案的,看起来很旧,但很净。

“这毛毯也是你同事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我从老家带来的。”程越把毛毯铺在地上,“我妈给我带的,说是怕我冷。我一直没用,今天派上用场了。”

两个人坐在毛毯上,靠着栏杆,面对着城市的方向。毛毯不大,两个人坐上去之后几乎没有空隙,肩膀挨着肩膀。沈念能感觉到程越身上传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还是很明显。

“你冷不冷?”沈念问。

“还好,”程越缩了缩脖子,“有点。”

沈念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这次程越没有拒绝,只是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沉默。

“你以前怎么跨年?”程越先开了口。

“不过。”

“不过?一次都没过过?”

“嗯。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睡得早,我也睡得早。后来出来了,更不过了。”

“那你以前跨年夜都嘛?”

“活,然后睡觉。”

程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念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程越从来没有用同情的眼光看过他——是一种心疼,但藏得很深,像水底的石子。

“那你今年运气好,”程越说,声音轻了一些,“遇到我了。我每年都过,而且过得特别隆重。”

“怎么个隆重法?”

“就是……吃很多好吃的,看烟花,然后许愿。”

“许愿?”

“对啊,跨年许愿,很灵的。我去年许的愿就实现了。”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程越笑了,“说了就不灵了。”

沈念没有追问。他拿起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辣。

“你呢?”程越问,“你有什么愿望?”

沈念想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愿望。以前唯一的愿望是身体健康,后来不在了,他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了。活着就行,活着就是全部。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旁边有一个人,手里有一罐可乐,头顶有几颗星星。他忽然觉得,好像可以有一点愿望了。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

沈念又想了很久。然后他说:“希望明年的今天,还能在这里看烟花。”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的不一样——不是大大咧咧的、露出虎牙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柔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的笑。

“会的,”程越说,“我保证。”

远处的商业区开始放烟花了。

先是几发试射,在天空中炸开几朵小小的金色菊花,然后是密集的齐射,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烟花的爆炸声过了几秒才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开始了!!!”程越跳起来,趴在栏杆上,仰着头看天空。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蓝,把他的雀斑照得像星星。

沈念没有看烟花。他看的是程越。

程越的侧脸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鼻梁上那几颗雀斑在红色的光里特别明显,蓝色的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他张着嘴,发出“哇——”“哦——”的声音,像一个第一次看到烟花的孩子。

沈念想,这个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好看。像冬天里的热豆浆,像深夜里的暖光,像所有让人舍不得闭上眼睛的东西。

“沈念!你看那个!那个紫色的!好大!”程越回头拉他的袖子,手指攥着他的袖口,用力地拽。

沈念抬起头,看向天空。一朵巨大的紫色烟花正在绽放,像一棵发光的树,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然后慢慢熄灭,化作无数细小的火星,消失在夜色里。

“好看。”沈念说。

“对吧!我就说这个地方最好!在下面看跟在上面看完全不一样!上面看感觉烟花就在头顶!像要掉下来一样!”

程越说个不停,但沈念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在感受——感受程越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感受两个人肩膀之间没有缝隙的距离,感受冷风里夹杂着的程越身上洗发水的味道。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程越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

程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手很小,被沈念整个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很凉——在冷风里站了这么久,早就冻僵了——但掌心是热的。沈念感觉到他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念没有松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就像在工地上,你知道这钢筋应该放在这里,这捆线缆应该绑在那里,是一种直觉,一种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对错的直觉。

程越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烟花的红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盛着一整片天空的烟火。

“沈念……”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被烟花的爆炸声盖住了大半。

沈念看着他,没有松手。

程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沈念的手比他大很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粗糙得像砂纸。但这只手很暖,暖得像是能把整个冬天都攥在手心里。

程越的手指慢慢弯曲,回握住了他。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握,是那种——用力的、坚定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握。

沈念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

朋友不会在跨年夜握着手看烟花。朋友不会在对方握上来的时候,手指颤抖但依然握紧。朋友不会在看到对方侧脸的时候,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但他没有松手。

程越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并排坐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熄灭。风还是冷的,但沈念不觉得冷。他甚至觉得手心在出汗,但他不敢松手去擦——他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上了。

“沈念,”程越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对?”

沈念的心沉了一下。“不太对”这三个字像一针,轻轻地扎在他的心脏上,不深,但很准。

“哪里不对?”他问。

“就是……”程越没有看他,盯着远处的烟花,“两个男的,握着手看烟花,是不是有点奇怪?”

“你觉得奇怪?”

程越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又一波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只剩下远处霓虹灯的微光。

“我不知道,”程越终于说,“我只知道……我不想松手。”

沈念听到这句话,觉得口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忽然涌出来一股暖流。那暖流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每一个曾经冰冷的地方。

“那就不松。”沈念说。

程越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烟花的余光,亮闪闪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沈念的手握得更紧了。

最后一波烟花放完了。天空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远处城市的灯光,和头顶若隐若现的星星。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场雨。

“新年快乐。”程越说。

“新年快乐。”沈念说。

两个人还是握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程越把另一只手里的啤酒举起来,碰了一下沈念手里的可乐罐。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许愿,”程越说,“快许愿。”

沈念闭上眼睛。

他以前从来不许愿。他觉得许愿是骗小孩的,因为他的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他许愿的病能好,没有好。他许愿能再多活一年,没有多活。他许愿自己不要一个人,最后还是一个人。

但今天,他许了。

他许的愿望是:希望旁边这个人,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在。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程越正看着他。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程越笑了,这次是那种露出虎牙的、大大咧咧的笑。

“学我!”

“你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程越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靠着沈念的胳膊,一颤一颤的。沈念被他带着也笑了,嘴角翘起来,酒窝陷下去,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程越感觉到了——他感觉到沈念的肩膀也在轻轻地震动。

两个人笑了很久,笑到最后都忘了在笑什么,但就是停不下来。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可乐和啤酒里的气泡,可能是因为烟花的余温,可能是因为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笑完之后,两个人安静下来,靠在一起,看着天空慢慢暗下去。

远处的鞭炮声也停了,城市进入了新年的第一个小时。街上还有人在走,但声音已经很远了,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沈念,”程越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有点困了,“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沈念低头看他。程越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头靠在沈念的肩膀上,蓝色的刘海蹭着沈念的脖子,有点痒。

“会的。”沈念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许愿了。”

程越笑了,笑得很轻,呼吸打在沈念的脖子上,温热的。

“那我也许了,”程越说,“我许的愿望是——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还能和你一起看烟花。”

沈念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程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程越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沈念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沈念没有动。他坐在天台上,一只手被程越握着,另一只手拿着那罐已经凉了的可乐。风还在吹,但已经不觉得冷了。可能是因为毛毯,可能是因为可乐,可能是因为旁边的这个人。

他抬头看天空。云层散开了,露出了更多的星星。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在老家的山里,星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抬头就是满天。但在城市里,星星是奢侈品,要爬到很高的地方,要找到没有灯的位置,要在对的时间抬头。

就像旁边的这个人。

在这个城市里,在灰扑扑的生活里,在钢筋和混凝土的缝隙里,他找到了一个会给他送热面的人,一个会给他剪头发的人,一个会带他上天台看烟花的人。

一个会握着他的手睡着的人。

沈念低头看程越的睡脸。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了白天的吵闹和张扬,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沈念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把程越额前的蓝色刘海拨到一边。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程越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找温暖的小动物。

沈念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这次跳得很重,重到他觉得程越靠在他肩膀上的头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城市。

新年的第一个小时,城市还没有睡。远处的商业区还有灯光在闪,近处的城中村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头顶的星星比刚才更多了,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淡淡的纱巾。

沈念想起小时候,带他在院子里看星星。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念念你看,那是北极星,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找到它,就不会迷路。”

他找了很多年的北极星,但从来没有找到过。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看不到星星。

但今天,在天台上,在程越靠着他肩膀睡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他找到了。

不是北极星。

是别的什么。

是更亮的、更暖的、更让人不想松手的东西。

他把程越的手举到嘴边,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动作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碰到。

但程越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回握住了他。

沈念笑了。

很小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酒窝浅浅的。

但在新年的第一个小时里,在天台上,在星星下面,这个笑容是真的。

比过去四年所有的笑容加起来都真。

程越是凌晨两点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沈念的肩膀上,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沈念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远方,像一尊雕塑。

“几点了?”程越迷迷糊糊地问。

“两点。”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香。”

程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发现沈念把毛毯的大部分都盖在了他身上,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你是不是傻?”程越的声音一下子醒了,“你把毛毯都给我了,你自己不冷啊?”

“还好。”

“好个屁,你嘴唇都紫了!”程越把毛毯扯开,盖在两个人身上,“你是那种宁可冻死也不会说‘我冷’的人,对不对?”

沈念没有回答。

程越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感动——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习惯”不是天生的,是生活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习惯了受伤不说疼,习惯了冷不说冷,习惯了饿不说饿,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因为没有人会在乎。

因为以前没有人在乎。

“沈念,”程越说,声音有点哑,“以后你要是冷,你就说冷。你要是饿,你就说饿。你要是疼,你就说疼。好不好?”

沈念看着他。

“好不好?”程越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好。”沈念说。

“不要只说‘好’,要说‘好的,我知道了’。”

“好的,我知道了。”沈念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

程越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完了。

不是可能,是确定。

他确定自己喜欢这个人。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一直握着他的手、想靠在他肩膀上、想让他只对自己笑的那种喜欢。

他完了。

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一个在工地上搬钢筋的男人,一个每天啃馒头的男人,一个给死去的发短信的男人,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喜欢沈念。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他知道喜欢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指指点点,意味着被说“恶心”,意味着像高中时那样,被人写在厕所的墙上。

但他没有害怕。

他坐在天台上,旁边是沈念,头顶是星星,远处是城市。他的手指还被沈念握着,他的肩膀上还披着沈念的围巾,他的心里装着一个名字。

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害怕。

他只觉得——踏实。

像是一个飘了很久的人,终于踩到了地面。

“沈念,”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三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是觉得现在不是说的时候。他们才认识一个月,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沈念是什么想法,他完全不知道。也许沈念只是把他当朋友,也许沈念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也许沈念握他的手只是因为他太冷了想取暖——

“怎么了?”沈念问。

“没什么,”程越摇了摇头,“我就是想说,我们该回去了,明天我还要上班。”

“好。”

两个人站起来,把毛毯叠好,把垃圾装进塑料袋里。程越弯腰去捡地上的可乐罐的时候,沈念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程越回头。

沈念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楼梯间的缝隙里透上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新年快乐。”沈念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程越笑了:“新年快乐,沈念。”

“嗯。”

两个人从天台上下来,走到楼下。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送你回去。”沈念说。

“不用,又不远——”

“我送你。”

程越没有再拒绝。两个人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到城中村的入口,程越停下来。

“到了,你回去吧,太晚了。”

“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上次一样,谁也没有说“再见”。

“沈念,”程越忽然说,“今天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

“那你回去早点睡。”

“好。”

程越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念。”

“嗯?”

“那个……我手还冷。”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程越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笑了。

“好了,不冷了,”他说,“你回去吧。”

沈念松开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巷子里。程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了。

沈念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程越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把手握成拳,揣进口袋里。

回到工棚,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胖子他们早就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沈念轻手轻脚地爬上上铺,躺下来,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停机的号码。

“,新年快乐。今天有人带我看了烟花。他说以后要是冷就说冷,要是饿就说饿,要是疼就说疼。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想试试。”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未发送”这三个字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些话,不是说给听的。

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是说给那个在天台上握着他的手睡着的人听的。

他又打开和程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到宿舍了。”

对面秒回:“我也是!快睡快睡!”

“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对了,你的围巾忘记拿了!在我这里!”

“明天拿。”

“好!明天见!”

“明天见。”

沈念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还带着笑。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

窗外,新年的第一个凌晨,风停了。

这个城市的冬天还在继续,但沈念觉得,春天可能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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