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姜芷玥的目光太有打量性了。
隔着半个大殿,那人忽然偏过头来。
隔着冕旒,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直直撞进她眼里。
姜芷玥心里一抖,慌忙低头。
不,九分。
不,八分。
七分吧。
不能再多了。
姜芷玥垂着眼帘盯着面前案上的银筷。
旁边有小姐轻轻吸气的声音,大约也是被新帝萧御珩的颜值震住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了压惊。
新帝登基宴,正式开始。
皇室那一溜最引人注目,太后端坐在御座旁,正跟身侧坐的是长公主萧云舒。
长公主大约二十五,面容严肃,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她是先帝的嫡长女。
姜芷玥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看不出难不难相处,只觉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让人不自觉想坐直些。
再往下是两个年轻的皇子,左边那个生得白净,嘴角噙着笑,他穿着月白的袍子,玉冠束发,通身上下透着一股闲散劲儿。
姜芷意多看了他一眼,这应该就是太后的亲儿子,七皇子萧烬羽。
据说新帝登基前就和他关系极好,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一直是同一个阵营里的。
如今新帝登基,这位七皇子的子想来不会难过。
右边那个就不同了。
他坐在那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窝微微凹陷,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一身靛蓝的袍子,那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偶尔咳一声,用帕子掩住嘴。
这位就是三皇子萧砚行。
他和摄政王容景煜是一个阵营里的,但摄政王今没来,姜芷玥记得她爹说摄政王最近染了风寒。
姜芷玥是懂医术的,前世在中医院打打闹闹待了八年,望闻问切是基本功。
萧砚行不是简单的体弱,是先天不足加后天亏损,底子已经掏空了。
皇室的主要成员大概就是这样。
姜芷玥收回目光,垂着眼看着面前案上的一碟花生米。
心里有了底。
宴席前半段,风平浪静。
承天殿中央铺着猩红的地毯,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腰肢款摆,舞得跟一朵朵盛开的芙蓉似的。
乐师们坐在角落,丝竹之声袅袅绕梁,给满殿的觥筹交错添了几分雅致。
姜芷玥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一直乖乖巧巧地跪坐在案前,仪态端庄。
面前的碟子里摆着各色点心,她拣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又放下了。
姜夫人时不时看她一眼,姜丞相也时不时看她一眼,捋胡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姜芷玥感觉到了,但假装没感觉到。
她就这么规规矩矩坐着,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该笑的时候笑,不该笑的时候就把嘴角收得净净。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踩在礼仪的准绳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旁边的命妇们渐渐收回了打量她的目光。
姜芷玥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姜家那丫头今怎么这么乖”、“是不是吃错药了”、“装的吧,肯定装的”。
她懒得理会,只当耳旁风。
姜芷玥觉得这样很好。
丞相夫妇也终于放下心来,姜夫人悄悄握了握女儿的手,眼里带着欣慰。
姜丞相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女儿今的表现十分满意。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孩子是真的懂事了。
可惜,他们放心得太早了。
宴席过半,舞姬退下,乐师也停了丝竹。
该轮到命妇小姐们献艺了。
这是惯例。
这样的场合,总要有人出来弹个琴、跳个舞、写个字、画个画,给太后和长公主解解闷。
谁家小姐有才艺,谁家小姐想出风头,这会儿正是时候。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周清婉。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春衫,腰肢纤细,眉眼温柔,往殿中央一站,真跟一朵水仙花似的。
她朝着太后行了一礼,声音软糯糯的:“臣女不才,愿为太后娘娘舞一曲《惊鸿》。”
太后笑道:“好,哀家正想看看你的舞。”
丝竹声起,周清婉开始舞。
她舞得确实不错,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水袖甩出去的时候像两道流云,旋转起来裙摆绽开,真跟惊鸿似的。
满殿的人都看住了,有人轻轻鼓掌,有人交口称赞。
姜芷玥也看着,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但她心里在想,这姑娘去年赏花宴上被她怼得眼眶通红,今倒是一点看不出芥蒂。
果然能在这圈子里混的没一个简单的。
一曲舞毕,满殿喝彩。
周小姐盈盈下拜,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娇羞得像刚开的花。
太后夸了她几句,赏了一对玉如意,她欢欢喜喜地退下了。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吏部侍郎家的李淑瑶。
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裙子,妆容精致,眉眼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
她向太后行了一礼,笑道:“臣女也愿献丑,弹一曲《凤求凰》给太后娘娘解闷。”
太后点头应允。
宫人抬上一张古琴,李淑彤端坐案前,素手轻拨。
琴声淙淙,如流水如清风,果然弹得一手好琴。
满殿的人都静静听着,有人闭眼摇头,有人轻轻打着节拍。
姜芷玥也听着,心想这姑娘虽然嘴碎,琴艺倒是不错。
一曲终了又是满堂喝彩。
太后也赏了她一对玉如意,又夸了几句。
李淑彤谢了恩,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往姜芷玥这边瞟了一眼。
姜芷玥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娘娘,臣女听闻姜妹妹才艺双绝,平里常听人夸赞,只是无缘得见,今这样好的子,不如请姜妹妹也露一手,也好让臣女们开开眼界?”
她说得客气,笑容也甜美,但话里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满殿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姜芷玥身上。
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谁不知道姜家大小姐是个草包废物?
琴棋书画她哪样拿得出手?
诗词歌赋她哪样上得了台面?
让她献艺不是存心让她出丑吗?
周清婉站在一旁掩着嘴笑,也不说话。
太后看了看姜芷玥,笑道:“这倒是哀家疏忽了,姜家丫头,你可有什么才艺?不妨也来露一手,让哀家瞧瞧。”
姜芷玥没立刻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是找事。
周李二人被她得罪过,今逮着机会,自然要让她下不来台。
若她推辞那就是承认自己什么都不会,以后在圈子里更抬不起头,也是丢丞相府的脸。
若她硬着头皮上,出了丑更是正中她们下怀。
怎么选都是输。
满殿的人都看着她,等着看她怎么接招。
姜芷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其实不想理会这些。
她就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子,不惹事,不招摇。
可偏偏总有人上赶着把脸凑过来,不打都不行。
前世她和同事之间也有勾心斗角,但那些都是背地里的,面上都客客气气。
穿到这边她算是开了眼,这些大家闺秀,面上一个比一个温柔,背地里一个比一个能整人。
今这场面,她要是不接,往后麻烦只会更多。
她站起身,向太后行了一礼。
“臣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