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的眼神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半空中撞上了,又各自移开。
突然,马车轧过一块青石板,微微晃了晃。
姜芷玥伸手扶住小几,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惊人,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腕子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子,越发衬得肌肤胜雪。
丞相夫人的心又软了软。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怎么样也是亲生的。
再不好也只能他们作为家人的来说,别人凭什么指指点点。
可想起昨内院传来的消息,她这口气又硬了起来。
据说赏花宴上那事又被人翻出来了,御史家的夫人到处跟人说,她女儿落水后落了病,咳上了好几个月,这笔账迟早要算。
郡主那边更狠,说新帝登基要大赦天下,还要给宗室加恩,到时候她要亲自求一道恩旨,让姜芷玥吃吃苦头。
丞相夫人愁得一宿没睡。
自家女儿什么德行她最清楚,那些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就算有夸大的成分,也绝不是空来风。
可她能怎么办?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从小到大只要话说重了,这丫头就敢绝食。
真绝食。
三天不吃东西,硬生生把阖府上下吓得魂飞魄散。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管她。
当然了,也是被他们宠坏了。
爹不打娘不骂的,还有一个老是偏袒她的哥。
可今不同往。
新帝登基,朝局未稳,丞相府看着风光,实则不然。
老爷在朝中屹立三朝不倒,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不结党,不营私,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做的事一件不做。
可偏偏生了这么个女儿,把满金陵城的人都得罪光了。
丞相夫人又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玥儿。”
姜芷玥抬起眼皮看向她娘。
其实他们二老的眼神她早就察觉到了,至于他们担心什么,她也能猜个大概。
姜芷玥穿来了这么多天,已经摸清楚到底得罪多少人,自己的名声有多差了。
她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丞相夫人莫名有些紧张。
她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今进宫,不比寻常。”
姜芷玥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新帝登基,太后娘娘设宴款待命妇,这是恩典,也是……也是……”
她顿了顿,想着怎么说才能让女儿听进去,“也是试探,你明白吗?”
姜芷玥还是没说话。
丞相夫人有些急了,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你素里在家如何,爹娘都依着你,可宫里不同,新帝的脾气……”
她压低了声音:“新帝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那位六殿下,当年那事满金陵城谁不晓得?他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若是在宫里惹他不快,莫说是你,就是你爹,也要吃挂落。”
她说得极隐晦,但意思到了。
那位新帝是先帝第六子,生母只是个贵人,死得早,他从小在太后跟前长大。
先帝子嗣不少,他本不是最出众的,可架不住命硬。
几位年长的兄长死的死、废的废,最后居然轮到他坐了那把椅子。
但他那脾气是真不好。
当年打御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据说那御史也是老臣,在先帝面前告他的状,说他行事张狂、不遵礼法。
他当场就翻了脸,指使人把御史按在午门外,扒了裤子打板子。
先帝闻讯赶来他才罢手。
打板子不稀奇,稀奇的是打板子之前先扒裤子。
读书人要脸,何况是御史,是言官,是风骨铮铮的清流。
这一扒,比了他还难受。
那御史事后卧床三个月,病好了也不上朝,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招惹这位六殿下。
如今他登基了,那脾气能改?
丞相夫人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今赴宴的命妇小姐多,你你凡事忍一忍,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能不出头就不出头。”
“若是有人故意挑衅,也只当没听见,回来告诉娘,娘替你出气,可千万千万别在宫里闹起来。”
她说完,等着女儿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地撇嘴,或者脆扭过头不理她。
谁知姜芷玥居然点了点头,还认认真真地说:“娘放心,女儿知道了。”
丞相夫人愣住了。
一直不敢开口的姜丞相也愣住了。
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同时看向姜芷玥,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姜芷玥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弯起来,竟露出几分笑意。
让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陡然生动起来,像春冰乍破,露出一角桃花。
“爹,娘,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女儿平里虽有些任性,却不是不分轻重的人。”
“新帝登基,举国同悲,女儿再不晓事,也知道这时候不能给家里惹祸。”
她说得一本正经,诚恳得不得了。
丞相夫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姜丞相捋胡须的手顿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玥儿,你……你今是怎么了?”
姜芷玥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女儿只是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想通从前的自己太过任性,让爹娘心了,从今往后女儿会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几分愧疚和悔意,还有想要重新做人的决心。
丞相夫人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软软的,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上好的冷玉。
她哽咽道:“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
姜丞相也是老怀大慰,连连点头:“好,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玥儿能想通,为父心里……”
他话没说完,马车忽然停了。
车外传来护卫的声音:“相爷,宫门到了。”
丞相夫人忙擦了擦眼角,整理衣襟。
姜丞相也敛了神色,恢复了一朝丞相的端凝。
姜芷玥再次朝两人笑了笑,由着丫鬟扶下马车,站在朱红色的宫门前,她仰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眼。
远处的宫殿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有风吹过,送来隐约的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像压在人心口的一块石头。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脚下的汉白玉台阶,唇角那抹笑意已经消失得净净。
身后的丞相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无非是那些话。
小心谨慎,多看少说,遇事忍让。
她听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还真是一堆烂摊子。
若她真的做到了少说话少做事,只希望往后真的能少摊上一些事。
知道自己大概是回不去了,她只希望能把子过好。
作为一个现代打工人,追了不少宫廷剧,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渴求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