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鲤把江念那件军装外套从炕头拿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挺好,晒得人暖烘烘的。她搬了个小木盆,从水缸里舀了水,又去灶房拿了块肥皂。
外套浸进水里,深绿色的布料慢慢湿透,沉了下去。
安鲤挽起袖子,开始搓洗。
肥皂沫子泛起来,带着点淡淡的皂角味。她搓得很仔细,领口,袖口,肩章周围……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粗糙的布料,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脑子里突然“叮”一声。
淡金色的系统面板跳了出来,就浮在她眼前的水盆上方。
【检测到宿主心绪波动】
【亲密度小幅提升。】
【奖励发放:肢体灵活度永久性小幅提升(手指稳定性、细微作精准度增强)。】
安鲤愣了一下。
亲密度提升了?我想什么了我?怎么就波动了?
她还没想明白,一股温温热热的感觉就从指尖蔓延开,顺着手臂往上爬,不难受,反而让手指头感觉更轻巧了点。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确实,好像更听使唤了。
这系统还真是无孔不入。
安鲤摇摇头,继续搓衣服。亲密度提升是好事,能拿奖励,还能……嗯,反正没坏处。
她正想着,脑子里又是“叮”一声。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那声要沉,要重。
面板上的字变了,不再是淡金色,而是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
【亲密度达到首次临界点】【亲密值100】【羁绊值:10%】
【解锁隐藏功能:前世记忆碎片(被动触发)。】
【正在载入相关记忆片段……】
安鲤心里猛地一紧。
前世记忆碎片?
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院子,水盆,手里的衣服——全都模糊了,扭曲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皱。
紧接着,破碎的画面,带着声音,带着气味,蛮横地撞进她脑子里。
是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
她跑得气喘吁吁,鞋子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身后是叫骂声,还有手电筒乱晃的光。
是安得柱他们,还有那个老光棍家的人。他们追上来了。
不能被抓回去,抓回去就完了。
她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片从没来过的野林子。树枝刮破了脸和衣服,她也顾不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好像远了。
她刚想喘口气,脚下突然一空——
整个人滚下一个陡坡。
天旋地转。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片陌生的开阔地。周围静得吓人,空气里有股焦糊味,还有……硝烟味。
远处有零星的火光,还有隐约的、闷雷一样的声音。
这是哪儿?
她心里发毛,想往回走,可本分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是……火光?
她下意识抬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同时炸开!就在她左前方不远的地方!灼热的气浪猛地扑过来,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
安鲤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看见火光里,有模糊的人影在跑动,在倒下。
战场。
这里是边境战场!
极度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又一发炮弹尖啸着落下,落点……好像就是她站的地方!
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道身影从侧面的阴影里猛地冲了出来!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那人狠狠撞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扑倒在地,朝着旁边滚去!
“砰!”
炮弹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炸开,泥土飞溅。
安鲤被那人死死护在身下,滚烫的泥土落在那人背上。
她惊魂未定,抬眼看去。
火光映亮了那人的侧脸。
冷峻的眉眼,紧抿的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是江念。
他穿着军装,脸上有泥污,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沉,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他用力把她往旁边一推!
安鲤被推得滚出去好几米。
她回头。
看见江念举起枪,朝着火光闪烁的地方,对面来了很多人。他逆向而行,临走前,侧过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
很深,很沉,好像要把她刻进脑海最深处。
画面仿佛破碎开来。
“哗啦——”
水盆被碰翻了,肥皂水泼了一地。
安鲤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蹲在院子里,手死死攥着那件湿透的军装外套,攥得指节发白。
她浑身都在抖。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一片冰凉。
刚才……刚才那是……
前世?
她被换亲之后,逃跑……误入了战场。
江念……江念!为了让她走!
是了,前世听说不远处的边境爆发过惨烈的战役,江念就是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的,后来被封为烈士。
但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竟是因为她导致江念暴露,暴露在敌人的枪弹下,自己逃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本没察觉到附近有别的人在,江念他一直潜伏的很好,都是因为她。
安鲤松开手,外套掉回盆里,溅起水花。
她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塞了一团麻。
前世,她一直以为江念是冷漠的,是高高在上的,是看她笑话的。她讨厌他,疏远他,觉得他和那些欺负她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刚才那个画面……
他冲出来,把她推开,自己引开敌人。
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安鲤抬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
不对,这不对。
如果前世他这样救过她,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为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孤苦惨死,记得所有人的背叛,却独独忘了这个?
系统……系统说这是隐藏的记忆碎片。
是被她遗忘了?还是……被人刻意隐瞒的?
安鲤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一直讨厌错了人吗?
她一直视为陌路、甚至敌视的人,到底前世为她做过什么,可能……还因此丢了命?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世界观?何止是世界观。
她整个人,对前世的认知,对江念的认知,对那段灰暗人生的全部定义,都在这一刻,被那短短几秒的记忆碎片,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
衣服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她拧水,走到晾衣绳前,把外套抖开,仔细挂好。
深绿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晃着。
安鲤看着那件外套,眼神复杂。
厌烦?好像一下子没了原因。
感激?又太轻了,配不上那血淋淋的画面。
剩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剧烈的抽痛。
前世他牺牲时,会痛吗?
“安鲤同志?安鲤同志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喊声,是个有点熟悉的男声。
安鲤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把那些混乱的情绪暂时压下去。
她转身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赵大勇,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看见她,咧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安鲤同志,那个……我们团长让我来传个话。”
安鲤心里咯噔一下。
“江……江同志?他说什么?”
“团长说,你明天要是有空,去一趟驻地。”赵大勇挠挠头,“他说……你好像有东西要还他?正好,他也有点事。”
安鲤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晾在绳子上那件还在滴水的军装外套。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我知道了。明天……大概什么时候?”
“上午就行,团长明天应该在。”赵大勇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啊,安鲤同志你……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安鲤摇摇头,“谢谢你来传话。”
赵大勇摆摆手,转身走了。
安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明天。
去见见他吧。
风把晾着的军装外套吹得晃了一下,水珠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