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群雄
天色将明未明,揽云院外灯火通明。
秦莉站在最前,绛紫织金长裙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她身后半步站着灰袍管事——半步金丹,气息沉凝如渊。再往后,两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秦忠,以及封锁巷口的十几个炼气期。
她对面三丈外,站着赵德全。
官府的人来得急,官服都没穿齐整,但腰牌挂在腰间,在灯火下一明一灭。身后两个衙役,修为不过炼气,但站在那里,就是规矩。
“秦夫人。”赵德全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按青崖界律,修士在城镇中动手,先动手者,官府有权缉拿。你是自己走,还是本官让人请?”
秦莉的笑容温婉如常。
“赵大人误会了。”她说,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妾身只是担心玉儿院里进了歹人,想查验查验。可玉儿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院里来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妾身这做母亲的,怎么能不着急?”
她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
赵德全眉头皱了皱。
他当然知道秦莉在演。但她说得在理——“担心孩子”,这个理由,挑不出大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回头。
来人穿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龙纹玉佩,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走路无声。
赵德全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东方大人。”
东方复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扇还泛着阵盘余光的院门上。
“本官路过,看看热闹。”他说,语气随意,“你们继续。”
他走到一旁,负手而立。
那姿态,像是在看戏。
秦莉的笑容顿了顿。
路过?三更半夜,路过厉家镇最偏的巷子?
但她没时间多想。因为巷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两个人。
厉崇明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一个娇娇柔柔的妇人——刘氏,手里捏着帕子,眼睛却亮得很。
秦莉的笑容彻底僵了一瞬。
刘氏?厉崇明来了情有可原,她怎么会来?
难道有人通风报信——是了,是她小瞧了时昀舟这只蚂蚁,短短几个时辰,居然有能力部署并完成了这么多事。
她垂着眼,眼睑遮住骤然变冷的目光。
厉崇明走到近前,没有看秦莉,而是直接看向那扇院门。
“玉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开门,让为父看看。”
院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门开了。
时昀舟站在门内,躬身行礼:“厉老爷。”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院子——周悍、沈无妄、雷武杰、阿无、韩成,五个人站成一排。再往后,主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什么。
厉崇明迈步进去。
秦莉下意识要跟,却被赵德全的目光钉在原地。
她闭了闭眼,明白大势已去,她已经想到时昀舟的棋局是怎么下的,如今只能看着,秦家已经不能独占至宝——多方势力角逐下,秦家讨不了好,却背尽骂名。
还是怪她不够狠!
——
院内。
厉崇明走到主屋门口,脚步顿了顿。
厉昭玉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那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小手攥着厉昭玉的衣襟,攥得死紧。
厉昭玉抬起头,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白绫蒙眼,看不清表情。但厉崇明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很稳。
“玉儿。”厉崇明开口。
厉昭玉没说话。
厉崇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在床边站定。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这些年……是为父对不住你。”
厉昭玉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拍着孩子的背。
厉崇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转身,走出主屋,在廊下站定。
那位置,正对着院门。
他没有出去。
——
院门外,秦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看见厉崇明进去了,没出来。她看见廊下多了一个人影——那是厉崇明的位置。
他在护着。
多年夫妻,竟然无一丝偏袒。
她有些失神,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巷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三个人。
为首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玄色锦袍,气质儒雅。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气息不显,但走路无声——至少筑基后期。
他走到院门前,停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主屋门口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体,像长辈见到久别的晚辈。
“昭玉?”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厉昭玉的身体僵住了。
他听见这个声音,手指猛地攥紧孩子的衣襟。孩子动了动,没醒。
“……你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温和了:“我是你表舅啊。林海波。你母亲的堂兄。林家的事,这些年……是我没照顾好你们。”
厉昭玉没说话。
但他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怕。
是恨。
他记得这个声音。
那年他六岁,母亲刚死。这个人来过厉府,跟父亲说了什么,然后父亲就再也没提过“去林家”的事。后来他才知道,就是这个“表舅”,在家族选举后对父亲说:“厉家和我们没关系了。”
现在他来什么?
林海波又往前一步,声音里带了点哽咽:“孩子,我来接你回家。”
——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散修们开始交头接耳:“林家人来了?”“来接人的?”“那秦夫人围什么?”
秦莉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她甚至淡淡笑着,精致的眉眼间俱是温和。
她看了一眼林海波,眼中闪过一丝快得看不见的亮光。
赵德全眉头松了松。
东方复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勾。
只有厉昭玉知道——这个人,比秦莉更可怕。
他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喊“玉哥哥”,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表舅来得真巧。”
林海波笑容更深:“哎。”
“我舅舅死的时候,”厉昭玉说,“您在哪儿?”
林海波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大夫死的时候,您在哪儿?”
林海波的笑容淡了。
厉昭玉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花,却让林海波的脚步顿住了。
“我娘死的时候,您在。”厉昭玉说,一字一字像刀子,“您来我家,跟我父亲说,‘林家的事,以后和厉家没关系’。我听见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散修们不说话了。
秦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东方复的目光在林海波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林海波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容还是温和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
“昭玉,你误会了。当年的事……说来话长。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顿了顿,往前又走了一步,伸出手,“跟我走吧。林家才是你的家。”
那只手悬在半空。
厉昭玉没动。
但他身后,有人动了。
周悍的手指按上了剑柄。
阿无的影子动了动。
沈无妄灰白色的眸子盯着那只手,像在看一件死物。
林海波的目光扫过他们,笑容不变:“这些都是你的人?昭玉,你倒是……攒了不少家当。”
那语气,像是在说“你倒是有几只护院的狗”。
厉昭玉抿紧了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林海波。”
声音不大,却让林海波的手顿住了。
林童鑫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穿着素色衣裙,没有盛装,没有随从,就那么走出来,站到厉昭玉身侧。
“童鑫?”林海波的笑容顿了顿,“你不是在药谷闭关修炼了吗?怎么在这儿?”
林童鑫没回答他的问题。她看着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忽然开口:
“你站错了地方。”
林海波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的温和终于裂了一道缝:“童鑫,你这话什么意思?”
“十二年前可儿的事,我不与你争辩,我如今已从家族除名,不再是林家人,你不必如此唤我。”
“我不曾想过她走了之后,你们竟还胆敢欺辱她的血脉。”
她扫视一圈只在东方复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厉昭玉身侧稍前的位置。
“这人我药谷护了。”
厉昭玉听到声音,他迟疑开口“姨母?”
林童鑫看着他,秀眉紧紧蹙起,怎么气息如此微弱。
——
院门外,人群又开始动。
散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药谷谷主亲自站出来了,这事儿大了。
秦莉看着站在厉昭玉身前的女人,不知怎么的想到十二年前的事。
林童鑫为了林可儿了林家支脉一位金丹期的族老,并自请从家族除名,重伤入药谷,再不出山。
所以她真嫉妒林可儿,被那么多人爱着。
秦莉看向林海波,林海波也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往事恐怕只有他们俩清楚。
东方复看见了。
他嘴角微微一勾,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一群人。
散修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冷峻,气息沉凝,穿着深青色劲装,腰间系着一块玉佩——那是厉家的标识。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但走到巷口,他摆了摆手,让随从停下,自己一个人走进来。
秦莉看见他,眼睛一亮:“怀仁!”
厉怀柔从她身后探出头,惊喜地喊:“哥!”
厉怀仁没应。
他穿过人群,走到院门前,停下。
他神色紧绷,肩背挺直,嘴唇紧紧抿着。
他看了一眼秦莉,又看了一眼厉怀柔,目光最后落在主屋门口——
厉昭玉站在那里,身侧站着林童鑫,身后站着时昀舟,廊下站着厉崇明。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迈步,走进院子。
秦莉的笑容僵住了。
“怀仁!”她喊。
厉怀仁没回头。
他穿过院子,走到厉昭玉面前,停下。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厉怀仁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条蒙着眼睛的白绫,看着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他忽然伸手,握了一下厉昭玉的手。
那只手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
他握了一瞬,松开。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院门——面对着秦莉,面对着林海波,面对着那群虎视眈眈的人。
他就那么站在厉昭玉身前,挡住了所有目光。
秦莉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站在对面,挡在那个瞎子前面,正对着自己。
纵使她知道儿子的性子,她也觉得被大石压住,她的儿子居然站在她的对立面。
“怀仁!”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颤。
厉怀仁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母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弟弟身子不好,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秦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厉怀柔在后面喊:“哥!你怎么站那边!那是……”
“怀柔。”厉怀仁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你也过来。”
厉怀柔愣住了。
她看看秦莉,又看看厉怀仁,咬着嘴唇,没动。
厉怀仁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挡在厉昭玉前面,面对着院外那群人。
——
院门外,人群的动越来越大。
“厉家大公子站过去了……”
“那秦夫人岂不是……”
“药谷谷主也在,这局……”
秦莉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手指攥得发白。
她看向林海波。林海波站在一旁,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但眼底一片冷。
她看向东方复。东方复负手而立,像是在看戏。
她看向赵德全。赵德全盯着她,等她犯错。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厉怀仁站在对面,挡在厉昭玉前面,正对着她。
秦莉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温婉的,但眼底的冷,已经藏不住了。
“好,”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好得很。”
就在这时——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回头。
一个人踉跄着跑过来。
他身量小,面相清秀温柔,穿着皱巴巴的衣袍,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有灵力透支的苍白。他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他跑到院门前,扶着门框喘气,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主屋门口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玉……玉儿……”
他的声音带着喘,但满是欣喜。
厉昭玉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听见这个声音了。
他听见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
“……杨蜻哥?”
杨蜻笑了。
那笑容净得像没被这世道染过,像山间的风,像溪流的光。
他跑过去——是真的跑过去,踉踉跄跄的,差点撞到林海波,但完全没看他一眼——跑到厉昭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没死!”他说,眼眶突然红了,“你真的没死!”
厉昭玉的手被他攥着,那力道大得惊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蜻攥着他的手,忽然又笑了,眼泪却滚下来:
“我……我以为你死了。两年前我来,你那个……秦姨娘说,说你没撑住,跟你娘去了。我在你坟前守了很久...,后来……后来我就走了。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厉昭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两年前。他来过。
他被骗了。
秦莉演了一场戏,让他以为自己死了。
他守了空坟七天七夜,这些厉昭玉知道,厉怀柔告诉过他。
然后他走了,去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医修。
要不是这次闹得太大……
厉昭玉忽然伸手,摸索着往前探。
杨蜻抓住他的手,握得更紧。
“我在。”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笑着,“我在,玉儿。怀生哥托我照顾你,我没照顾好,我……”
厉昭玉摇了摇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来了就好。”
杨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还亮。
他松开厉昭玉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药丸,直接塞进厉昭玉嘴里。
“这是好东西。”
厉昭玉下意识要吐,杨蜻按住他的嘴:“咽下去。回头再骂我。”
厉昭玉咽下去了。
杨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握住他的手腕开始把脉。
几息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攥着厉昭玉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过了几息,他猛地抬头,看着厉昭玉那张苍白的脸,眼眶又红了。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在咳血?”
厉昭玉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蜻的眼泪又滚下来。
“你咳多久了?多久一次?你……”他攥着厉昭玉的手,声音抖得厉害,“你……”
他说不下去了。
厉昭玉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颗蒲公英:
“没事,杨蜻哥。”
厉昭玉偏了偏头,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绫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没有人能救我。”他说,“我以为……能撑到哥哥回来就行。”
——
时昀舟站在一旁,把这一切听在耳里。
咳血。
他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每守着他,每夜守着他,喂他吃饭,扶他走路,陪他说话——
但他不知道他在咳血。
那些夜里,那些清晨,那些他以为“睡得安稳”的时候……
厉昭玉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咳。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时昀舟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看着那道被杨蜻抱住的瘦削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这个局势容不得他多说,现在还剩下......
他看着墙边阴暗处——那个影宗的探子不见了。
更何况厉昭玉旁边站着的都是目前最能帮助他的人,他们比他更专业。
林童鑫往前走了半步。
她看着杨蜻,这个自己跑来的小医修,忽然开口:
“小友,药谷有几种养脉的丹药,我观他脉象……”
杨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疲惫,却也很认真。
“没用。”他说,声音沙哑,“丹药不行。药力太冲,他现在受不住。强行喂下去,能把他的经脉冲碎。”
林童鑫沉默了。
她虽不是丹修,但她知道杨蜻说的是真的。
厉昭玉现在的身体,比凡人还不如。丹药之力对他来说,不是药,是刀。
杨蜻低下头,看着厉昭玉的手,声音闷闷的:
“等我把本稳住,养上半年,或许能用丹药。但现在……现在什么都不行,我来得急没带药,但玉儿已经等不起了。”
他不敢说厉昭玉可能只有一周了,怕厉昭玉多想。
他说着,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塞进时昀舟手里。
“这里面有三瓶丹药,白的是每一粒,绿的是三后开始吃,红的是……是万一他撑不住的时候用。”他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用法我都写在里面了。但记住,现在只吃白的,绿的等我回来确认再吃,红的……最好不要用。”
然后他转身,朝院门外喊了一声:
“阿福!”
人群里挤出一个中年男人——筑基后期大圆满,气息沉凝,面相憨厚,穿着灰色短褐,像个乡下汉子。
他跑过来,在杨蜻面前站定:“少爷。”
杨蜻指着厉昭玉:“你留下,护着他。”
阿福愣了愣:“少爷,那您……”
“我一个人走。”杨蜻说,“你护好玉儿,要是我回来他少了一头发,我……我……”
他“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憋出一句:
“我就不给你发工钱!”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杨蜻那副急得要跳脚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走到厉昭玉身边,站定。
筑基后期大圆满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开。
院门外,秦莉的脸色抿唇,嘴角的笑意消失了——时昀舟好手段啊,平常难得一见的金丹,筑基,今倒在这小小揽云院聚个净了。
林海波的笑容也顿了顿。
散修们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小医修,随手就把筑基后期大圆满的护卫留下了?他什么来头?
杨蜻本没管那些人。
但东方复知道,这医修修为高深,曾经救过皇室供奉,他不知道杨蜻记不记这个人情,但这人情他的还。
——看来林家至宝与他无缘。
杨蜻又走到厉昭玉面前,握住他的手。
“玉儿,”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等我回来。最多三天。”
厉昭玉攥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却攥得死紧。
杨蜻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净净的,像什么都不怕。
他轻轻掰开厉昭玉的手指,站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林童鑫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她,轻声说:
“您比我懂丹药。但玉儿现在……什么丹药都别喂。等我回来。”
林童鑫看着他,点了点头。
杨蜻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然后他走进人群里,消失在巷口。
——
院子里安静下来。
厉昭玉站在原地,攥着手里那颗药丸,是杨蜻临走前又塞给他的另一颗。
温热的。
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时昀舟脸色一变,冲上去扶住他。
咳了几声,厉昭玉直起身。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什么都没说。
但时昀舟看见了。
他看见厉昭玉的手背上,有一抹刺目的红。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厉昭玉偏了偏头,脸朝着他的方向。
那白绫下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习惯了。”
时昀舟看着他。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条蒙着眼睛的白绫,看着那抹还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
他忽然伸手,握住厉昭玉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握得很紧。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厉昭玉能听见:
“……为什么不说?”
厉昭玉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说话。
时昀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也没再问。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站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林童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好像看见了幼时玩伴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拉着她的手,残忍地说“阿鑫,我要嫁人了。”
她没说话。但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些。
——
厉怀仁站在前面,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院外那群人。
他听见了身后的咳嗽声。
他听见了那句话——“习惯了”。
他的肩膀动了动。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又往前站了半步,把那道瘦削的身影挡得更严实了些。
——
院门外,秦莉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林海波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一片冷。
东方复负手而立,像是在回味什么。
赵德全盯着秦莉,等她犯错。
散修们交头接耳,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巷口忽然又传来一阵风。
很轻,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所有人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什么都没有。
但东方复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很远,但正在靠近。
他看向主屋门口那个瞎子少年,又看向挡在他前面的那个年轻人,最后看向站在厉昭玉身侧那个握着他手的凡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