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厉怀柔走进屋里,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
她径直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歪着头打量厉昭玉。
“四哥哥,你瘦了。”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我娘说,你院里的下人最近很不规矩,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担心你被人蒙蔽,特意让我来看看。”
厉昭玉垂着眼,没有说话。
厉怀柔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昨天那三个人,是你院里的下人的?我听说打得很厉害,连墙都塌了半面。四哥哥,你可真是好手段,什么时候招揽了这么厉害的人?”
她说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门边的时昀舟身上。
那目光在时昀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来,笑得天真无邪。
“你叫什么名字?”
“时昀舟。”他垂着眼,态度谦卑。
厉怀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比厉昭玉矮半个头,站在时昀舟面前,更显得娇小玲珑。
“长得真好看。”她笑着说,“比我娘院里那些人都好看。四哥哥,你从哪儿找的这么好看的下人?改天也帮我找一个。”
厉昭玉的手指微微攥紧被角。
厉怀柔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
“四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想理我,还是——不敢理我?”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是软软的,但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厉昭玉抬起头,脸朝着她的方向。
“你想让我说什么?”
厉怀柔笑了,那笑容和秦夫人一模一样——温婉端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说说你那个下人呀。”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他昨天出去过吧?还带回来几个人?我娘说,他在暗市买的人,还卖了一颗丹药。四哥哥,你知不知道,那颗丹药是哪来的?”
厉昭玉没说话。
厉怀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四哥哥,你别怪我娘心狠。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一个瞎子,身边要是没人看着,出了事怎么办?可她派人守着你,你又不领情,还让下人偷偷往外跑——你说,这事儿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我娘?”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外人会说,秦夫人苛待前头留下的孩子,连门都不让出。可我娘明明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厉昭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厉怀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周悍靠在廊柱上,雷武杰蹲在角落擦他的大锤,阿无站在墙的阴影里。几个人各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四哥哥,你这院子真热闹。”她转过身,走回床边,“比我那儿热闹多了。”
她又坐下,托着腮,看着厉昭玉。
“四哥哥,你那个下人——”她往门边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晚上睡这儿,白天跟着你,倒是忠心。又长得实在好,你把他送给我好不好?”
厉昭玉的手指猛地攥紧被角。
“我屋里正好缺个跑腿的。”厉怀柔笑得天真烂漫,“你给了我,我再帮你找一个更好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高的矮的?年轻的还是老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要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厉昭玉抬起头,脸朝着她的方向。白绫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绷得死紧。
“你——休想。”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厉怀柔的笑容顿了一瞬。
然后她歪着头看他,笑得更加天真无邪:“四哥哥,一个下人而已,你生什么气呀?我是怕你累着,想帮你分担呢。你这么大火气,我回去怎么跟娘说呀?娘肯定又要担心你了。”
厉昭玉的呼吸重了。
就在这时,时昀舟往前迈了一步。
不紧不慢,正好挡在厉昭玉和厉怀柔之间。然后他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三小姐抬爱,小的惶恐。只是小的笨手笨脚,怕是伺候不好三小姐。再者——”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容:
“小的签的是活契,契书上写得明白,只在揽云院当差。若要转给旁人,得公子点头,也得小的自己愿意。小的粗鄙之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公子待小的不薄,小的这条命,是想留在揽云院的。”
他说得慢条斯理,句句都在理,句句都谦卑,但句句都是在说:我不去。
厉怀柔看着他,笑容顿了顿。
那笑容只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但那一瞬,已经足够让人看见。
她站起身,走到时昀舟面前,仰头看他。
“你确定不来?”
“是。”
她脸色有些不好看,最后还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
院子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时昀舟站在门边,目送那道鹅黄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他转身,看向床上。
厉昭玉还坐在那儿,攥着被角的手指发白,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时昀舟走过去,在软榻边坐下,侧着身,面对着床的方向。
“公子。”
厉昭玉没动。
时昀舟伸手,轻轻覆在他攥着被角的手上。
那只手冰凉——比起之前还凉。
“她走了。”时昀舟说。
厉昭玉的肩膀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她想要你。”
“嗯。”
“她开口要,我就得给...以前...”厉昭玉没继续说了,但两人都知道是什么,无非是找个理由把人卖了打了了。
时昀舟看着他,没说话。
厉昭玉的手还在发抖。
“我是个瞎子。”他说,“我护不住任何人。”
时昀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您护住了。”他说。
厉昭玉愣住了。
“您说了‘休想’。”时昀舟说,“您没给。”
厉昭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昀舟陪着他,直到厉昭玉被他握的手发烫,轻轻挣动时才放开他。
“公子...可要听书?我把小六子叫来给您读,乐呵乐呵,我到院里看看周焊他们,可好?”
“嗯...”
——
院子里,周悍靠在廊柱上,看见时昀舟出来,挑了挑眉。
“那小丫头来嘛的?”
“探虚实。”时昀舟走到他身边,靠上廊柱,“顺便要个人。”
周悍乐了:“要谁?要你?”
时昀舟没接话。
周焊哈哈一声“小丫头好胆色。”
时昀舟“......”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渐暗的天色,忽然开口:
“周兄,你对青崖界了解多少?”
周悍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东家这是要听故事了?”
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我说给你听。”
——
青崖界,灵气稀薄。
这句话,周悍是当开场白说的,但说出来之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是真稀薄。你知道为什么青崖界金丹期凤毛麟角、筑基期都算高手吗?不是因为人笨,是因为灵气不够。修炼到筑基后期,想再往上走一步,就得靠丹药、靠机缘、靠命。”
时昀舟听着,没有话。
周悍继续说:“五大国度:东华、西川、南疆、北原、中州。五大国度之外,还有妖族占据的十万大山。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跟咱们没关系。”
“五大国度里,以东华最强。东华皇室复姓东方,是青崖界四大顶级势力之一。”
时昀舟问:“四大顶级是哪四家?”
周悍掰着指头数:“万仙宗、无极宗、影宗、东华皇室。这四家,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让半个青崖界抖三抖。”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影宗不一样。影宗不是靠地盘大、弟子多,他们是靠——人。”
时昀舟挑眉。
周悍压低声音:“影宗是暗机构。收钱办事,拿钱消灾。青崖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都知道影宗的规矩——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们就能帮你掉你想的人。不管对方是谁,什么修为,什么背景。”
“没人管?”
“谁敢管?”周悍嗤笑一声,“影宗弟子不多,但个个都是越级人的狠角色。而且他们行踪诡秘,人无形。你得罪了他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过他们一般不接凡人的单。”
他顿了顿,又说:“影宗也不是无法无天。他们有个规矩——探路。”
“探路?”
“对。”周悍点头,“影宗弟子死了,他们会先派探子来查。查什么?查死他们弟子的人,背后有没有靠山。要是对方背后站着顶级势力,他们就认栽,当没这回事。要是对方没靠山,或者靠山不够硬——”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就等着吧。”
时昀舟眯起眼:“探子怎么查?”
周悍想了想:“具体不知道。但听说,影宗的探子很厉害。他们会扮成各种人——乞丐、小贩、过路的散修——混在人群里打听。等他们把对方的底细摸透了,才会决定要不要动手。”
时昀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个人死在揽云院。影宗会派探子来。
探子会打听。会查。会摸透揽云院的底细。
然后——才会决定要不要报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官府对修士是什么态度?”
周悍笑了:“东家,你这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往廊柱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青崖界凡人最多,修士虽然厉害,但数量太少。各国官府为了维持秩序,定了一条规矩——修士凡人,偿命;修士伤凡人,重罚;修士在城镇里动手,先动手的那一方,官府有权缉拿,甚至可以请动高阶修士出手镇压。”
时昀舟眼睛亮了。
周悍继续说:“所以你看,为什么秦夫人只敢围院子,不敢直接冲进来人?因为这是厉家镇,不是秦家的地盘。她要是敢在镇上公然人,官府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她。她秦家再厉害,也不敢跟官府对着——官府背后站着东华皇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条规矩只对明面上的事有用。真要人,有的是办法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至少,在明面上,她不敢乱来。”
时昀舟点了点头。
怪不得。
怪不得秦夫人只围不攻,怪不得她只敢派秦忠守在后巷,不敢直接闯进来。
她怕的,不是厉昭玉,不是自己,是官府的规矩。
但——
时昀舟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秦夫人围而不,真的只是因为官府规矩吗?
他想起林宗竹死前说的那些话——“林家死绝了”“玉儿他娘是被毒死的”“秦家不得好死”。
他想起那本林氏族谱,现在还躺在他的系统储物柜里。
他想起秦夫人这些年做的事——毒死林可儿,走林家的人,围困厉昭玉,等着厉怀生回来送死。
她在等什么?
等厉昭玉死?不,厉昭玉要是死了,厉怀生还会回来吗?林家的人还会来吗?
她在等。
等林家的人来。等厉怀生来。
厉昭玉是饵。
时昀舟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想起那天秦忠的眼神——自己说“这院子里有夫人想要的东西”时,秦忠的眼神闪了闪。
他知道。
秦忠知道这院子里有秦夫人想要的东西——不是东西,是人。是厉昭玉这个饵,能钓来的那些人。
时昀舟垂下眼。
所以秦夫人才会围而不。所以她才让人守着,不让厉昭玉出去,也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她要等。
等林家的人自投罗网,等厉怀生回来送死。
然后——
一网打尽。
——
“四大顶级之下,是四个一流势力。”周悍继续说,“白家、陈家、东方家、药宗。白家擅剑,陈家擅符,东方家是东华皇室的分支,药宗擅炼丹。这四家,随便一家也能碾压下面的二流势力。”
“二流势力呢?”
“秦家、黄家、李家,还有几个小的。”周悍说,“秦家就是秦夫人的娘家。虽然秦夫人只是庶出,但有秦家这个名头撑着,在这厉家镇一带,没人敢惹。”
时昀舟问:“厉家呢?”
周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轻蔑:“厉家?不入流。”
时昀舟没说话。
不入流。
一个不入流势力的庶子,被二流势力的小姐困在院子里,当饵。
怪不得。
“万仙宗呢?”时昀舟忽然问。
周悍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万仙宗不好惹。他们宗门有个规矩——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要是了他们的人,他们就会锁定你的气机,天涯海角追到底。而且,他们人的方式很特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会把你的死法,原样还给你。你了他们的人,他们就会用同样的方式你。这叫‘因果’。”
小六子说过,第一个宿主了万仙宗的弟子,然后被气机锁定,最后死了,也连累了第二个穿来的,也包括他。
只是他能近厉昭玉的身,可以赚积分盘活这个死局。
原来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向渐暗的天色。
影宗会派探子来。
探子会查揽云院的底细。
查完之后,才会决定要不要报复。
秦夫人在等,等林家的人来,等厉怀生来。
她在用厉昭玉当饵。
那——
他能不能,也借这个饵,钓他想钓的鱼?
——
夜里,时昀舟半靠在软榻上,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半曲着,他闭着眼,手点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
他在休息。
小六子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哥,你说秦夫人知不知道影宗的规矩?”
时昀舟没睁眼:“知道。”
“那她会不会——”
“会。”时昀舟说,“她会借影宗的手,除掉揽云院的人。但她不会让公子死。”
小六子愣住了:“为什么?”
时昀舟睁开眼,看向床上蜷缩的那道身影。
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那蒙着白绫的脸,安静得像一尊玉像。
“因为他是小猫饵。”时昀舟笑了一下,继续说,“小猫死了,鱼还怎么上钩?”
小六子“......宿主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时昀舟眼里露了点笑意“你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小六子:“那、那咱们怎么办?”
时昀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那双眼睛里,锐利,深邃——像风暴中心的眼睛。
“等。”他说。
“等?”
“等探子来。”时昀舟说,“等他查清楚揽云院的底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厉昭玉恬静的睡颜。
“然后——让他查清楚。”
——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