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浑水
凌晨,时昀舟被一阵心悸惊醒。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枕边的敛息符——八张,昨夜从系统储物柜取出来,还没分配。
窗外传来后巷的动静,秦忠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条巷子。
阿无悄无声息出现在时昀舟床边,声音压得极低:“东家,秦忠方才去了后院一趟,回来之后就一直盯着揽云院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时昀舟皱眉。
秦忠前天还躺在床上吐血,今天就能跑能跳了?
“他伤好了?”
“好了。”阿无顿了顿,“昨晚秦夫人院里的人去过他屋,今早他就能下地了。”
时昀舟垂下眼。
丹药。
秦莉舍得给一个下人用好丹药,说明她对秦忠的“信任”比表面上更深——或者说,秦忠知道的事,比时昀舟以为的更多。
他坐起身,目光落在窗缝漏进的一线天光上。
秦夫人没有重罚秦忠,甚至没有换人来守后巷。厉怀柔那来过之后,揽云院照旧被围着,用度照旧被克扣,仿佛影宗那三个人的死,不过是风吹落了一片叶子。
太轻了。
他想起前世在商场见过的那些大人物——手握亿万资产,看着底下人斗得你死我活,偶尔抬眼瞥一下,觉得有趣,便多瞧两眼;觉得烦了,便摁死。但绝不会因为蚂蚁搬了一块大一点的木块,就亲自下场。
除非……
那木块里藏着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时昀舟瞳孔骤缩。
万化阁、一味轩、瘸三、李仁春、林公卿——他派出去的人,撒出去的网,在秦莉眼里是不是就像蚂蚁的触角?她任由他搬弄,是因为她也在等,等他挖出林家最后的东西,等他吸引那些苟延残喘的林家人!
林公卿!
时昀舟后背一凉。
林宗竹瞒过秦家来到厉家镇,把儿子托付给李大夫。他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但时昀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让狗子连去回春堂送钱、送东西、探消息。
秦莉的眼线不是傻子。
一个多出来的孩子,突然有时昀舟的人天天照看……
是他暴露了林公卿。
“阿无。”他声音发紧,“去叫沈无妄。现在。”
——
沈无妄从阴影里现身时,周身的气息比三前更沉凝。三颗清毒丹下去,影噬暂时压住了,但他尚未闭死关——时昀舟需要他再撑几。
灰白色的眸子看着时昀舟,等吩咐。
“回春堂,李大夫那里有个孩子,七岁,叫林公卿。”时昀舟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我让人连去送东西,秦莉的眼线可能已经盯上了。你务必确保他的安全,看看是不是有人在盯着回春堂。狗子他们修为低,高阶修士的监视他们发现不了。”
沈无妄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如果……”时昀舟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已经有人盯上了,不要硬拼,把孩子带回来揽云院。”
“如果孩子已经……”他声音哑了,“你速速回来报我。”
他抽出一张传讯符——百里内能通话三次,塞到沈无妄手里。
“麻烦沈兄了。”
沈无妄看着那张符,又看着时昀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东家不怕我带着孩子跑了?”
“你会吗?”
沈无妄沉默了一瞬。
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回答,把传讯符收进怀里,转身走进阴影里。
时昀舟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墙角,手指还在抖。
他转向阿无:“你去官府。”
“找与厉家、与秦家不合的官员,多找几个,不必管是否清廉正直。有时候小人比君子好用。”他抽出几封信,“放他们书房即可,务必确保没被人跟踪,确保自身安全。”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秦家围困林家外孙厉昭玉,所求之物就在厉家镇揽云院。
厉家四公子,林家嫡系最后血脉,现被秦氏软禁,非因犯错,实因怀璧其罪。
“另外,”时昀舟叫住阿无,声音压得很低,“让狗子接触厉府其他下人。厉崇明最近宠爱的刘氏身边有个嘴不严的粗使婆子,今天之内,我要让厉崇明知道,他的小儿子被秦氏困在院里,不是因为犯错,是因为他手里有秦家想要的东西。”
阿无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墙头。
时昀舟又唤来小六子,低声交代:“让孙明派人,兵分多路,多给钱——可能是死路——赶去最近两个城池,大肆渲染林家至宝在厉家镇揽云院的瞎子少爷手中。”
小六子脸色变了:“哥,这是……”
“搅浑水。”时昀舟说,“水越浑,鱼越难抓。”
“还有,让阿七盯死影宗的探子。若探子走了,通过传讯符通知我。”
小六子应下,匆匆去了。
时昀舟在院中站了片刻,忽然在心里唤道:“小六子,我积分多少了?”
“40!够抽一次初级奖池,还能剩15!”
“抽。”
轮盘在意识里转动。
【恭喜获得:敛息符×3(一次性,可隐匿气息一炷香)】
时昀舟睁开眼,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平了。
十一张敛息符,够了。
他在心里继续问:“小说里厉昭玉到底什么时候死的?”
小六子的声音有些发虚:“哥……小说开头就是厉怀生灭秦家,没写具体子……”
“你之前说他能活两个月!”
“那是任务倒计时!主系统给的!我只负责发奖品,别的真不知道啊!”
时昀舟沉默了一瞬。
主系统。S级任务,死亡率100%。前两个宿主都死了,但没说厉昭玉具体死期。
“推出来是这几天?”他在心里问。
“林宗竹死后……不超过五天。今天第三天半。”
时昀舟转身往主屋走,脚步越来越快。
天已经亮了。
——
“公子,”他推开门,厉昭玉还坐在床边,脸朝着门的方向,手指攥着那块玉简——李大夫前才送来的,林家半年前刻的,说“外祖父安好,勿念”。
厉昭玉愣了愣:“怎么?”
时昀舟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蒙着白绫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两天,或者三天。
小六子说林宗竹死后五天,厉昭玉会死。今天第三天半。
他本来不该来。该去盯着手下搅浑水,该去等沈无妄的消息,该去做一百件更要紧的事。
但他还是来了。
“公子,”他声音很轻,“我……来陪陪您。”
厉昭玉皱了皱眉。
他“看”向时昀舟的方向,白绫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今很奇怪。”
时昀舟没解释。
他走到床边,像前几那样,在脚踏上坐下,手虚虚搭在床沿。
厉昭玉没赶他。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坐着,一个守着。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影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时昀舟猛地站起,快步走出去。
——
沈无妄像一道影子滑进院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站在院中,气息比走时更乱,衣摆上沾着血——不是他的。
狗子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满脸是泪,话都说不利索:
“东家……回春堂……回春堂被围了……李大夫……李大夫他……”
时昀舟心猛地一沉。
沈无妄把孩子放下来,走到时昀舟身边,压低声音:
“秦家的人还有厉怀柔。六个,两个筑基初期,四个炼气大圆满。我去的时候,他们刚围住回春堂。”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眸子垂下去:
“李大夫把孩子藏在药柜夹层里,自己挡在门口。那些人要搜,李大夫拦着,筑基修士一剑穿心。我到的时候,没赶上,他刚倒下。”
时昀舟闭了闭眼。
李仁春。
六十多岁的老头。林家在厉家镇唯一剩下的人,托他给厉昭玉带玉简的人,说“公子可还好”的人。
他死了。
因为他。
因为他让狗子连去送东西。
因为他。
“孩子……”时昀舟声音发涩,“孩子看见了?”
“没有。藏得严实。”沈无妄说,“我了那两个筑基初期的,带着孩子从后巷绕回来的。”
不过了两个筑基还能全身而退,沈无妄的真实修为到底是...
但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主屋的门开了。
厉昭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朝着院子的方向。
他身上匆匆披了件衣服——还是昨夜那件,头发披散着,白绫蒙眼,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的嘴唇在抖。
“……什么孩子?”
时昀舟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那只胳膊在抖,抖得厉害。
“公子,”他声音发涩,“您舅舅……林宗竹先生的孩子。七岁,叫林公卿。”
厉昭玉僵住了。
他没哭,没再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张被抽空了骨架的纸。
很久,他轻声问:
“……我舅舅呢?”
时昀舟没说话。
厉昭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忽然弯下腰,手撑着门框,大口喘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气。
时昀舟扶住他,把他往屋里带。
但他不走,就那么撑着门框,脊背弓着,像一只被踩伤的虾。
“李大夫……”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李大夫呢?”
时昀舟闭了闭眼。
“死了。”
厉昭玉的膝盖软了一下。
时昀舟用力扶住他,把他往屋里带。这回他没挣,被扶着跌跌撞撞往里走。
经过沈无妄身边时,他忽然停住。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孩子呢?”
沈无妄往旁边让了让。
地上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
六七岁模样,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很久。
他站在院子里,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看见了那个颤抖的身影。
“……玉哥哥?”男孩怯生生地唤。
厉昭玉猛地抬起头。
白绫被泪水浸透,贴在脸上,边缘露出微微凹陷的眼窝。他“看”向声音的方向,嘴唇抖得厉害:
“……公卿?”
男孩愣了愣,然后猛地扑过去,抱住厉昭玉的腿,放声大哭:
“玉哥哥!玉哥哥!爹爹……爹爹没了……李爷爷也没了……他们……他们了李爷爷……我藏在柜子里……听见李爷爷喊……我不敢出来……”
厉昭玉弯下腰,摸索着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
他的动作很笨拙。手臂僵了僵,不知道该怎么抱,然后越收越紧,像是要把什么揉进骨血里。
“……我在。”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在……公卿不怕……”
他抱着孩子,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孩子的肩窝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从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是要把这几年、这几天的所有恐惧、委屈、绝望,都哭出来。
时昀舟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厉昭玉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白绫下的脸朝向时昀舟的方向,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多了一丝清明:
“……是你让人去回春堂的?”
时昀舟沉默了一瞬,点头:“是。”
“……所以是你……”
“是我暴露了公卿。”时昀舟声音平静,“我让人连去送东西,秦莉的眼线盯上了。李大夫……是因我而死。”
厉昭玉没说话。
他抱着林公卿,慢慢站起身,往主屋里走。
经过时昀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
“……也谢谢你。”
时昀舟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
夜里,揽云院灯火通明。
隔音结界已经打开,这还是从镇上百宝阁买来的。
时昀舟坐在院中,面前站着狗子,旁边站着阿无。他手里攥着一杯茶,已经凉透,却一口未动。
消息一条条报上来——
“东家,官府那边……三位大人收了信,两位没动静,一位……一位连夜派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查看民情’。”
“两个城池……消息已经撒出去了,现在满大街都在传,林家至宝在厉家镇的瞎子手里……”
“阿七说,影宗的探子……还在。但今进了三次茶馆,两次药铺,一次……一次咱们院门口。”
时昀舟一条条听着。
还不够。水还不够浑。
他看向阿无:“官府那边,有动静吗?”
阿无摇头:“信是送进去了,但还没见人出来。”
时昀舟沉默了一瞬。
官府的人来得慢,但总会来。他需要让他们来得更快一点。
“狗子,”他转向蹲在角落的少年,“你去镇子东头,找几个闲汉,多给钱,让他们满镇子传——就说厉家四公子院外来了大批修士,要动手了。”
狗子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亮:“爷,您这是要让官府的人坐不住?”
时昀舟没答话,只是摆了摆手。
狗子一溜烟跑了。
——
秦莉到的时候,揽云院外静得一针掉下都能听见回响。
她穿着绛紫色的织金长裙,高髻上的羊脂白玉簪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她身后跟着六个人:灰袍管事(筑基后期大圆满——半步金丹),两个青衣护卫(筑基中期),两个黑衣护卫(筑基初期),秦忠(筑基初期)。巷口还有十几个炼气期,封锁退路。
但她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唇角挂着温婉的笑意。
“玉儿,”她开口,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听说你院里来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怎么不告诉姨娘一声,也好让我安排人查验查验,万一是什么歹人……”
——
与此同时,镇守府的后门被人轻轻敲响。
赵德全披着外袍出来,接过门房递进来的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秦家的人围了揽云院?”他低声问,“确定?”
门房点头:“传话的是个孩子,说是‘东家让告诉大人,再不来就晚了’。”
赵德全攥紧纸条,沉默了一息。
那个凡人,还真把秦家拖下水了。
“叫两个人,”他说,“跟我走。”
——
厉府内院。
刘氏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蜜饯,慢条斯理地吃着。榻边跪着一个粗使婆子,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秦夫人带人围了揽云院?”刘氏挑眉,“围了什么?”
“听说是……四公子院里来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秦夫人要查验。”
刘氏笑了。
那笑容和她的长相一样,娇娇柔柔的,没什么攻击性。
“查验?秦姐姐什么时候对玉儿的事这么上心了?”
她坐起身,把蜜饯核吐在碟子里。
“去告诉老爷。就说……秦夫人带人围了揽云院,要搜什么‘林家至宝’。四公子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婆子愣了愣:“夫人,这‘林家至宝’……”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刘氏笑了笑,“但老爷想知道有没有,就让他自己去看看呗。”
婆子应声去了。
刘氏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哼起了小曲。
——
揽云院外,秦莉的笑容温婉如常。
她正要再次开口,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回头。
赵德全带着两个衙役大步走来,官服都没穿整齐,显然是匆忙赶来。他身后跟着来看热闹的散修和凡人。
秦莉的手僵在半空。
“秦夫人,”赵德全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本官方才接到举报,说有修士在镇上聚众滋事。这是怎么回事?”
秦莉脸色一变,收回手,重新挂上笑容:“赵大人误会了,我只是……”
“本官亲眼看见你带人围了这院子。”赵德全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修士,“按规矩,修士在城镇中动手,先动手者,官府有权缉拿。秦夫人,您是自己走,还是本官让人请?”
秦莉的笑容彻底僵住,但不过片刻就又恢复了优雅而美艳的笑。
“大人,我可没动手,这是我儿院子,反而是您,怎么会公然闯进厉府。”
——
巷口的阴影里,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微微一动。
那是影宗的探子。
他在这里蹲了三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幕——秦家、官府,两方对峙。那个叫沈无妄的暗系修士,竟然搅动了这么大一潭浑水。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意外的。
让他意外的是,他听见了“林家至宝”这四个字。
探子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来之前,宗门只告诉他来查三个同门的死因。但这一路上,他已经听过太多传言——林家至宝在厉家镇的瞎子手里,谁抢到就是谁的。
他原本不信。林家都死绝了,哪来的至宝?
但现在,官府来了。秦家来了。如果至宝是假的,这些人怎么会同时出动?
探子的呼吸变轻了。
他悄悄后退半步,融进更深的阴影里。
但他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个位置,从巷口挪到了巷尾的屋顶上,视野更好,也更隐蔽。
他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浑,看那所谓的“至宝”到底是什么,看有没有机会……替宗门捞一笔。
至于报仇?不急。
沈无妄跑不了。等至宝到手,再他也不迟。
——
院内,时昀舟的目光掠过巷口的阴影——那道气息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
他嘴角微微一动。
影宗没走。
好。越乱越好。
——
秦莉被赵德全退,脸色稍冷。
她不快地带着人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离开。
她还在等。
等什么?时昀舟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夜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转身往主屋走去。
厉昭玉还坐在床边,抱着林公卿,脸朝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公子,”时昀舟在他面前蹲下,声音很轻,“可能要委屈您……见几个人。”
厉昭玉抬起头。
白绫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对着时昀舟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
窗外,天色渐亮。
巷口的阴影里,那道气息还在。
而更远处,厉府内院,有人刚刚起身。
厉崇明披着外袍,站在窗前,看着揽云院的方向。
刘氏派去的婆子还在路上。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