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揽云院笼在薄薄的晨雾里。
时昀舟靠坐在主屋的椅上,闭着眼,似睡非睡。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无妄从阴影里走出来,停在门口。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三个,筑基后期大圆满。”
时昀舟睁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多久?”
“已进镇子。一炷香内能查到这儿。”
时昀舟点头,起身走到床边。厉昭玉蜷在被子里,呼吸轻浅,攥着那块玉简,眉头微微皱着。
他蹲下,靠近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睡着的脸。
凉的。
指尖触到脸颊的那一瞬,厉昭玉在梦里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
时昀舟的手指顿了顿。
他看着那张蒙着白绫的脸——睡得很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梦。
“小猫。”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从怀里掏出那件冰蝉丝法衣——百年冰蚕丝织成,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却能挡金丹初期全力一击。
他动作很轻,掀开被角,把法衣披在厉昭玉身上。那料子滑过皮肤,凉丝丝的,厉昭玉在睡梦里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时昀舟把法衣系好,掖好被角,站起身。
走出主屋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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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沈无妄立在阴影里,周悍站在廊下,雷武杰、阿无和韩成蹲在角落,小六子缩在门后探头探脑。
时昀舟扫了一眼众人,时间紧急,他语速很快,压低声音:
“影宗的人来了。三个筑基后期大圆满,冲沈无妄来的。”
周悍闻言,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三个?正好试试手。”
他说话时气息沉稳,脊背挺直,哪里还有半点前几的虚弱模样。那枚回春丹不仅治好了他的伤,还让他一举冲破瓶颈——如今已是筑基中期大圆满,离后期只差一线。
时昀舟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来得早不得巧。”周悍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东家放心,今天让他们有来无回。”
时昀舟点点头,看向沈无妄:“你之前说加周兄能四个筑基后期大圆满,是不是有什么依仗?那依仗能用几次?”
沈无妄灰白色的眸子微动,垂着眼:“一次。金丹以下,必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是紧张,还是期待,时昀舟看不透。
“够了。”时昀舟说,“周悍,你现在能拖几个?”
周悍抱臂靠在廊柱上,闻言嗤笑一声:“两个稳赢,三个能拖一炷香,四个就得跑。”他说话时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点桀骜,那股子悍气压都压不住。
时昀舟满意地点头,看向那三个新来的修士:“你们三个,炼气十层以上,都是要冲击筑基的人了。今天让你们见见血——怕不怕?”
雷武杰蹲在地上,闻言抬起头,瓮声瓮气:“怕个鸟!东家买了我,这条命就是东家的!”他说完还拍了拍口,拍得砰砰响。
阿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蹲在墙阴影里,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没有。但时昀舟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无妄身上——准确地说,落在沈无妄脚下的影子上。
韩成是个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沓符篆,咬着牙说:“拼了!”他说话时嘴唇都在抖,但攥着符篆的手指关节泛白,攥得死紧。
“不用你们拼命。”时昀舟说,“待会儿打起来,你们三个盯住一个,用尽全力给我拖住。不用,拖住就行。一炷香,能不能做到?”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时昀舟最后看向小六子:“你进屋,守着公子。不管外面什么动静,别让他出来。”
小六子应了一声,缩着脖子跑进主屋。
他在心里尖叫,千万别打到我,要打打我的宿主吧,他皮厚又可恶。
时昀舟:“我听得到…”
小六子:“……您放心,我一定守护好公子。”
时昀舟转身往后门走去。
周悍一愣:“你去哪儿?”
“请人。”时昀舟说,“秦忠守在后巷,不用白不用。”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很淡,但周悍看着,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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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秦忠盘腿坐在巷口,闭着眼,神识散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时昀舟走过来,眉头一挑。
“哟,大清早的,出来什么?”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点倨傲——他是秦夫人的人,跟了夫人十几年,在这府里也算有头有脸。虽然被派来守后巷才两天,但那股子“我是夫人心腹”的底气,早就刻在骨头里。
时昀舟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态度谦卑:
“秦爷,出事了。”
秦忠眯起眼:“什么事?”
“今早镇子里来了三个人。”时昀舟说,“三个筑基后期大圆满。”
秦忠脸色一变,盘着的腿差点没收住:“什么?”
时昀舟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
“他们直奔厉府来的。我刚才从角门出去,撞见他们在打听揽云院。”
秦忠猛地站起来:“打听揽云院?不对,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时昀舟眼中盛了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他们打听公子呢。至于出府——我自是有自己的方法。”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着眼,姿态仍是谦卑的,但那句话里的意思,秦忠听懂了——我能从你眼皮子底下出去,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秦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时昀舟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秦爷,您跟了夫人这么多年,有些话,小的本不该说——”
秦忠眼神一闪:“你想说什么?”
时昀舟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那三个人,冲四公子来的。可四公子一个瞎子,有什么值得三个筑基后期大圆满惦记的?”
秦忠没说话,但眼神动了动。
时昀舟继续说:
“除非——他们不是冲四公子来的。是冲夫人来的。”
秦忠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秦爷您想。”时昀舟打断他,语速很快,“夫人围这院子,围了这么久。外面的人不知道内情,只会觉得——这院子里有夫人想要的东西。那三个人要是听说了什么,会怎么想?”
秦忠沉默了。
他跟了秦夫人十几年,当然知道夫人为什么围这院子。
但这些,外人不知道。
外人只会看见:秦夫人围着一个瞎子的院子,围了这么久,不不放。
——这院子里,肯定有秘密。
秦忠的眉头皱起来。
时昀舟看着他,心里有了数。他能隐约知道秦忠在想什么——跟了秦夫人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内情?正因为知道,才更容易想歪。
他们这些狗腿子的心最好猜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三道气息正在近。
时昀舟脸色一变,压低声音:
“秦爷,他们来了。我得回去了。您……您自己当心。”
他转身要走。
秦忠忽然伸手拉住他:
“等等。”
时昀舟回头。
秦忠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怀疑,有忌惮,还有一点时昀舟想要的……迟疑。
“你回去,守好那个瞎子。”秦忠说,“那三个人要是闯进去,你就喊。喊得越大声越好。我……我马上带人过来。”
时昀舟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发自肺腑。
“秦爷英明。”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揽云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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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昀舟推门进院,反手关上。
周悍站在门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他相信了?”
“半信半疑。”时昀舟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语气平淡,“但他跟了秦莉十几年,知道的内情比谁都多。正因为知道,才更容易信。”
周悍抿唇,看着时昀舟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秦忠会来。”时昀舟说,“但他会等。等打得差不多了,再来收尸。”
周悍沉默片刻,忽然说:“幸好我们不是敌人。”
时昀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晨雾里的一点光,转瞬就散了。
沈无妄立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时昀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不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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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脚步声停了。
下一刻,院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飞出去,砸在院子里,溅起一片尘土。
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袖口绣着暗纹。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院子,那眼神像鹰隼扫视猎物。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左边的那个瘦高,眼神阴鸷,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右边的那个矮壮,双手笼在袖子里,袖口隐隐有符光流动。
中年男人的目光扫过院子——杂草丛生,门窗破旧。廊下站着一个筑基中期,气息沉稳,站得笔直。角落里蹲着三个炼气期的废物,抖成一团。还有一个凡人,站在院子中央,穿着粗布麻衣,垂着眼,一动不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无妄身上。
沈无妄立在主屋门口的阴影里,灰白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看那三个人,而是看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他脚下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
“找得你好苦。”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阴冷,像毒蛇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