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石头没睡着。
他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三道墙。风暴撞上去的样子,风从墙头翻过去的样子,师父蹲着用手摸墙的样子,倔老头站在墙边发呆的样子。
他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越想越清醒。
最后他坐起来,披上衣服,偷偷溜出门。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山谷都泛着白。石头蹑手蹑脚走过宿舍区,生怕吵醒别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腿不受控制地往谷口走。
他想再看一眼那三道墙。
走到第一道墙前,他蹲下来,学着他师父的样子,用手摸墙。
凉的。青石凉,黄泥也凉。
他又站起来,摸墙头。还是凉的。
他又绕到墙后面,摸墙的另一面。还是凉的。
石头站在那儿,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就是忍不住想摸一摸,确认一下它真的还在。
“半夜不睡觉,摸墙玩?”
石头吓得一哆嗦,差点一头栽进墙里。他猛地扭头,看见江屿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似笑非笑。
“师、师父?!您怎么也在?”
江屿没回答,走到墙边,挨着他蹲下,也伸手摸了一下墙。
“凉的。”他说。
石头猛点头:“对对对,凉的!我刚摸了好几遍,都是凉的!”
江屿看他一眼:“然后呢?”
石头愣了:“然后?”
“你半夜跑出来摸墙,就为了摸它凉不凉?”
石头挠头,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就是想看看它还在不在。”
江屿没说话。
石头急了:“师父您别笑我!我就是怕!怕我一觉醒来,这墙没了,风暴又来了,咱们又回到从前那样——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顶就被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受伤……”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江屿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在。”他说,“明天在,后天也在。只要你不拆它,它就一直在这。”
石头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
师徒俩蹲在墙边,谁也不说话。
月亮在天上走了一小截。
石头突然开口:“师父,倔老头今天是不是哭了?”
江屿:“没哭。”
石头:“可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江屿沉默了一下,说:“那不叫哭。”
石头:“那叫什么?”
江屿想了想:“叫……还活着。”
石头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远处传来脚步声。石头扭头一看,愣住——阿木也来了,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慢慢往这边走。
“你怎么也来了?”石头喊。
阿木走到跟前,放下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张纸、一炭笔、一小截蜡烛。
“我睡不着。”阿木说,“想来看看数据对不对。”
石头凑过去看,那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数字和线条,他一个都看不懂。
江屿挑了一张,凑到月光下看了看——
是今天风暴中三道墙的变形记录。阿木每隔一炷香就记一次,墙的缝隙宽度、墙身的倾斜角度、黄泥的开裂情况,全在上面。有些数字旁边还画了小图,标注着风向和风力的大小。
江屿看完,看向阿木:“谁教你的?”
阿木低头:“没人教。我就是想记下来,万一以后还用得着。”
江屿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还给阿木:“继续记。”
阿木眼睛亮了:“您是说——”
“数据越多,越能看出规律。今天只是开始。”
阿木使劲点头,把纸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塞回包袱里。
石头在旁边看得发呆:“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阿木小声说:“你们在看墙的时候,我蹲在地上画的。风暴刮得最大的时候,我躲在第三道墙后面,每隔一会儿就探头看一眼,记一下。”
石头张大嘴:“你不怕被风吹走?”
阿木摇头:“我怕忘了。”
石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扭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是小禾,手里提着一个陶罐,走几步歇一步,罐子看着挺沉。
石头跑过去接,一拎罐子——热乎的。
“这是啥?”
小禾擦了擦额头的汗:“粥。我半夜醒了,想着你们万一饿了……”
石头揭开罐盖,一股米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冒出来。他咽了口口水,扭头看江屿。
江屿点头。
石头抱起罐子就喝,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放下。
阿木接过罐子,小口小口喝着,喝一口,看一眼月亮。
小禾站在旁边,突然说:“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熬粥。以前睡不着,是自己一个人喝。今天……”
她没说完,但石头听懂了。
他放下罐子,抹了一把嘴,咧嘴笑了:“以后睡不着,就找我们!咱们一起喝!”
小禾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个人蹲在墙边,轮流喝那一罐粥。月亮越升越高,把三道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阿木突然说:“明天,我想去量一下第二道墙和山壁的距离。”
江屿:“量它什么?”
阿木:“今天风暴的时候,我看见风翻过墙头之后,离山壁还有三尺才折返。如果这个距离能再小一点,说不定保护区的范围能更大。我算了算,要是能缩小一半,建筑区那边能多出两丈的安全地带。”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木紧张了:“不对吗?”
江屿:“对。继续说。”
阿木壮着胆子:“所以我想明天去量一下,然后试着算算,如果加一道矮墙,能不能把那个距离再缩小。倔老头说过,墙的摆放有讲究,不能随便加,得顺着风的脾气来。我想先量出准确的数据,再画个图,给您和倔老头看。”
石头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加墙?加哪?为啥?”
阿木蹲下来,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代表第二道墙,一条代表山壁。然后画了一个箭头,代表风翻过墙头的轨迹。
“你看,风从墙头翻过来,到这里才撞上山壁。这一段空档,就是乱流区。如果能在这里——”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小方块。
“——加一道矮墙,让风提前转向,乱流区就能缩小一半。”
石头盯着地上的图,盯了半天,突然抬头:“我听不懂。”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那我再想想,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石头摇头:“不用想清楚。你就告诉我,不?”
阿木看向江屿。
江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话:“数据自己会说话。明天量完再说。”
阿木使劲点头。
小禾在旁边突然说:“我帮你。”
阿木扭头看她。
小禾说:“我帮你数数。你量,我记,不容易错。我数数快,小时候帮师娘数药材练出来的。”
阿木看着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小声说:“好。”
石头在旁边挠头:“那我呢?”
江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跟我去采石场。”
石头眼睛亮了:“还要采石?”
江屿看着远处那两道墙:“这才刚开始。后面要的活多着呢。”
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四个人同时扭头,看见倔老头正从建筑区那边走过来,披着件破棉袄,走得慢悠悠的。
石头喊:“您也睡不着?”
倔老头走到跟前,看了一眼地上的陶罐,看了一眼蹲着的三个孩子,看了一眼站着的江屿。
“睡什么睡。”他硬邦邦地说,“睡醒了墙没了咋办?”
石头乐了:“您也怕墙没了?”
倔老头瞪他一眼,没说话。
小禾突然站起来,从陶罐里倒出最后一碗粥,双手捧着递过去:“还热着呢。”
倔老头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淡了。”他说。
小禾抿了抿嘴,没说话。
倔老头又喝了一口,又说:“盐放少了。”
石头急了:“您喝就喝,还挑!”
倔老头不理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往罐子里一放,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头也不回,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明天加墙的时候,叫我。加在哪,得我看一眼。你们这些娃娃,就知道瞎画,也不看看地基稳不稳,也不看看石头咬不咬得住。”
说完就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快。
石头在后面喊:“您不是不信我师父吗!”
倔老头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不信他,我信墙!”
石头扭头看向江屿,一脸懵:“师父,他到底信不信您?”
江屿看着倔老头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信的从来不是我。”
石头:“那信谁?”
江屿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那三道墙。
月亮移到了山谷正中,把三道墙的影子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石头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天快亮了。”
阿木蹲在地上,还在对着那张图发呆,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算什么。
小禾把陶罐收拾好,抱在怀里。
江屿站起来,看着天边那一道浅浅的鱼肚白。
“走吧。”他说,“回去睡一个时辰。天亮之后,还有活。”
石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三个人跟着江屿往回走。
走到建筑区门口,石头突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三道墙。
月光淡了,阳光还没来,墙的影子在晨光里变得模糊。
但墙还在。
石头咧开嘴笑了,转身跑进院子里。
第一缕阳光从山那边爬上来,照在第一道墙的墙头上。
那块横纹最密的青石,被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