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破旧的房梁,然后是石头那张凑得太近的脸。
“谷主!谷主醒了!”石头大喊一声,窜了出去。
云芷撑着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件旧袍子,不是她的。床边放着半碗水,碗沿有个缺口。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石头又窜回来,后面跟着一串小萝卜头,“谷主你吓死我们了!”
云芷揉了揉太阳,记忆慢慢回笼。风暴、弟子们、她撑起灵力罩、然后……一个陌生人。
“那个人呢?”
石头一愣:“哪个人?”
“昨天来的那个。”
“哦!大哥啊!”石头兴奋起来,“他在门口蹲着呢,蹲了一天了,不知道在啥。小禾给他送了两次水,他喝了一口就一直放着,水都凉了。”
云芷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晃了一下。石头赶紧扶住:“谷主你别动,再歇会儿!”
“没事。”
她走出门,一眼就看见了蹲在院墙底下的那个人。
还是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沾着灰,后背上还有没拍净的土。他正对着山谷的方向,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写写画画。旁边放着半碗水,果然一口没喝。
云芷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
那人回头,眉眼温和,眼神却有点飘——像是在继续算什么东西。看到她,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木板站起来。
“醒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云芷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她见过太多人了。来借粮的、来打秋风的、来探虚实的、来踩点准备抢地盘的。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人,眼神里都带着点什么——同情、轻视、算计、或者那种“没想到这小破宗还有这么个人”的意外。
但这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没往那方面想。
他在等答案。
“你是谁?”云芷又问了一遍。
“江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前青云宗外门弟子,被逐出来的。”
云芷眉头微动。青云宗她听说过,北边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专收资质平庸的弟子。外门弟子……那就是最差的那一档。
“为什么在这?”
“路过。遇到风暴,进来躲躲。”
云芷看着他。这话听起来合理,但——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屿眨了眨眼:“哪句?”
“涡流区。地形导致的气流共振。”
江屿眼睛亮了。这个反应让云芷有点意外——一般人被问这种问题,要么是心虚(如果胡说八道),要么是开始长篇大论(如果真懂)。但这个人的反应是:终于有人问了。
“你看,”江屿转身,指着山谷的方向,“你们这个谷,形状像个喇叭口,对吧?外面宽,里面窄。风从外面灌进来,越往里走越挤,速度就越快——”
他蹲下来,用炭笔在地上画。云芷低头看,发现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位置。
“这是两边的山。这是风口。风进来之后,撞到山壁,反弹,和后面的风撞在一起,形成——”他画了几个圈,“涡流。涡流会把灵气卷起来,越卷越大,最后就是你们遇上的那种风暴。”
云芷盯着地上的图。她看不懂那些圈圈和箭头,但她看懂了结论。
“你是说,?”
“是也不是。”江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天灾是‘为什么会刮风’,这个能解释。但你们这的风暴,是‘地形放大了风的效果’。就像……”他想了想,找到一个比喻,“就像你对着一个空瓶子吹气,会响。那不是风的错,是瓶子的错。”
云芷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师父还在的时候说过的话:“咱们这位置,按理说是块宝地,怎么就是留不住人呢?”
她想起五年来,每一个在风暴中受伤的弟子。
她想起昨晚,自己撑着灵力罩的时候,那种“又要撑一次”的麻木。
“你有办法?”她问。
江屿看着她。这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期待,是“如果你说有办法,我就试试看”的冷静。
“有。”他说,“但需要人手和材料。”
“需要多少人?”
“三五个愿意活的就行。”
云芷点头。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废物,路过,躲难,然后主动说要帮忙?不合常理。
江屿想了想,给了个诚实的回答:“因为你们这个问题,我想解。”
云芷:“……想解?”
“就像一道题,”江屿指了指地上的图,“解出来了,舒服。”
云芷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她五年来,听过最奇怪的理由。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什么人情——就是想解一道题。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芷儿啊,以后遇到那种做事不求回报的人,要小心。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傻子。”
这个人,是骗子还是傻子?
云芷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地上那张图,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不像随便画的。
“石头!”她喊了一声。
石头从屋里窜出来:“在!”
“把愿意活的人叫来。”
石头一愣:“啥?”
云芷看了江屿一眼:“听他安排。”
说完,她转身进屋。
身后,江屿低头看着地上的图,又在上面加了一笔。
石头凑过来,满脸兴奋:“大哥,谷主同意了!咱们要啥?”
江屿抬头看他:“你叫石头?”
“对!”
“想学画图吗?”
石头眼睛亮了:“想!”
江屿把炭笔递给他:“那先从画这线开始。画直了就行。”
石头接过炭笔,如获至宝,蹲在地上开始画。第一笔,歪的。第二笔,还是歪的。第三笔——
江屿按住他的手:“轻一点。笔会断。”
石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第四笔,终于直了一点。
江屿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这道题,好像有解了。
屋里,云芷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一高一矮两个人。石头蹲在地上画线,那个叫江屿的站在旁边看,偶尔说句话。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云芷突然发现,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清风谷做“和修炼无关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让他试。
可能是因为昨晚,当她快撑不住的时候,这个人冲进谷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抬头看天。
那个眼神,她记住了。
不是恐惧,是好奇。
就像师父说的那种——眼里有光的人。
云芷收回视线,转身去收拾屋子。
让他试试吧。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