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撞上第一道墙的那一刻,倔老头下意识闭上了眼。
不是害怕,是不敢看。
四十年了。他在清风谷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场灵气风暴。每一次都是硬扛,每一次都有弟子受伤,每一次都有建筑受损。他亲眼看着当年师祖在时攒下的家当,一点点被风暴啃光。
他不信江屿,他信的是这四十年——四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灵气风暴是天灾,天灾只能扛,不能挡。
但眼睛闭上的一瞬间,他又想起昨夜的馍。
四十里路。他去镇上买那三个馍的时候,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你贱不贱?那小子来才几天,你就给他跑腿?你骂他花里胡哨骂了半个月,现在给人买馍?
可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看见石头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江屿蹲下来,用袖子给那傻小子擦了擦脸。
那动作,像极了他年轻时,给他儿子擦脸的样子。
后来儿子死了,死在一场灵气风暴里。尸首都没找全。
“倔老头!睁眼!”
石头的喊声把他拽回现实。倔老头猛地睁开眼——
风暴还在。
但那道墙,也还在。
风从谷口灌进来,撞上那道齐腰高的青石墙。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股风会直直地扑向建筑区,把那几间破木屋吹得嘎吱作响,屋顶的茅草掀翻一半。
但这一次,风在墙前停了。
不对,不是停。是分。
就像水流撞上礁石,那股狂暴的灵气流在墙前硬生生被切成两股,顺着墙身两侧往旁边卷去。墙后三步之内,连石头的衣角都没动一下。
石头张大嘴,口水流下来都没发现。
阿木蹲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墙的缝隙,嘴里念念有词:“没裂……缝没变大……泥也没掉……”
小禾捂着嘴,眼眶红了。
江屿站在墙后三步远的位置,仰着头看着天空。风暴还在咆哮,但他的头发丝都没乱。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继续看。
倔老头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猛地转身,往第二道墙跑去。
第二道墙在山壁前。这里是风暴的“回头区”——风撞上山壁后会折返,形成乱流,把建筑区的另一面也搅得天翻地覆。
他跑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堵墙在和乱流较劲。
不是硬挡。是“导”。
江屿说过,第二道墙的任务不是挡风,是“让风往高处走”。倔老头当时听不懂,现在他看见了——那股乱流撞上墙后,真的在往上升,贴着山壁往上爬,然后从墙头翻了过去。
墙后那片空地,风平浪静。
那是弟子们平时晒太阳的地方。
倔老头站在那片空地上,抬起头,看着头顶翻涌而过的灵气流,像看一个疯子。
他了四十年石匠,三十岁那年进的清风谷,从此再没摸过錾子。但他懂石头,懂墙。他知道什么样的墙能站住,什么样的墙会塌。
可他从来不知道,墙还能这样用。
不是挡,是导。不是对抗,是商量。
“老头!第三道!”
石头从他身边跑过,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建筑区那边拖。倔老头踉踉跄跄跟着跑,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两道墙。
第三道墙建在建筑区前三丈。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前两道墙失效,这道墙就是弟子们的保命墙。
倔老头跑过来的时候,看见江屿已经站在了墙边。他正蹲着,手按在墙上,闭着眼睛。
石头要喊,被他抬手止住。
一息。两息。三息。
江屿睁开眼,扭头对倔老头说:“缝是你捣的?”
倔老头愣了一下,点头。
“捣了三遍?”
“三遍。先垫石子,再填泥,再捣。老的规矩。”
江屿站起来,拍了拍墙身,嘴角弯了一下:“没裂。”
倔老头口那颗悬了四十年的心,突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得慌。最后只憋出三个字:
“那……那就好。”
石头在旁边跳起来,朝着建筑区那边嚎了一嗓子:“没裂!三堵都没裂!师父说没裂!”
那边躲着的老弟子们,一个个探出脑袋。有人慢慢往这边走,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弟子,走着走着突然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倔老头认出来了,那是老陈。十五年前,他儿子死在风暴里,从那以后,每次风暴他都是最后一个躲进去的,说要看一眼天,替他儿子看。
老陈蹲在地上,肩膀抖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江屿面前,弯下腰,鞠了一躬。
没说话,转身就走。
倔老头看着他走远,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老陈蹲着的地方,是第三道墙后面。
他儿子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三十二了。
风暴持续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倔老头绕着三道墙转了一圈又一圈。墙、墙身、墙头、缝隙、黄泥、石头咬合处,他全都摸了一遍。每一遍摸完,他都站起来,看看墙那头的风暴,再看看墙这头的平静。
石头跟着他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问:“您到底在找啥?”
倔老头头也不回:“找问题。”
“找着了吗?”
“没找着。”
“没找着还找?”
倔老头停住脚,扭头瞪了他一眼:“没找着才找!找着了还叫找?”
石头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但下一秒又追上去:“那要是真没问题呢?”
倔老头没回答。
他站在第一道墙前,看着墙那头渐渐变小的风。风暴快过去了。天边的云层开始散开,灵气的流动也慢慢平稳下来。
他抬起手,摸着墙头那块横纹青石。
这是他亲手选的石头。当时江屿让他和石头一起去选材,他嘴上说着“就这点事还用两个人”,结果在采石场待了整整一下午,把每块石头都敲了一遍,听声音,看纹路,最后挑了这块横纹最密的。
“横纹的稳当。”他说。
石头当时问他:“您不是不信我师父吗?”
他没回答。
现在石头又问了:“您不是不信我师父吗?嘛还帮他选石头?”
倔老头的手停在墙头。他低着头,看着那块青石,看了很久。
“我不是帮他。”
“那是帮谁?”
倔老头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散开的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是他儿子死去的地方。
风暴停了。
最后一缕灵气流从谷口卷过,然后消散在远处的天空中。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三道青石墙上,照在那些横纹密布的石头面上。
弟子们从建筑区里涌出来,站在第三道墙后面,呆呆地看着那三堵墙。
有人伸手摸了一下墙身,又缩回去,像摸什么烫手的东西。
有人蹲下来看墙的缝隙,然后抬起头,一脸茫然。
老陈又回来了,站在第一道墙前,摸那块横纹青石。摸完,他扭头看向江屿。
江屿正蹲在墙边,用小本本记东西。记完,站起来,看了老陈一眼,点了一下头。
老陈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倔老头慢慢走到江屿身边,站定。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十年,转得都打了结,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江屿没看他,继续记东西。记完,把小本本往怀里一揣,扭头看向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倔老头终于开口:“那三个馍,是去镇上买的。”
江屿点头。
“来回四十里。”
江屿又点头。
“钱是我自己的。”
江屿还是点头。
倔老头突然就急了:“你小子就不能说句话?”
江屿想了想,说:“泥是你捣的,缝是你填的,石头是你选的。”
倔老头愣了一下。
江屿接着说:“三道墙,你的活比我多。”
倔老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明天……还活不?”
石头在旁边听到了,嗷的一嗓子蹦起来:“您要跟着了?!”
倔老头脸涨得通红,扭头就要骂,但一扭头,看见远处那群老弟子正往这边看。老陈站在最前面,盯着他,眼神复杂。
他张了张嘴,骂人的话没骂出来。
江屿替他说了:“明天继续。谷里要的活多着呢。”
倔老头梗着脖子,硬邦邦地甩下一句:“那我明天再来看看。不是帮你,是怕你们又出岔子。”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石头在后面喊:“您跑啥呀!晚上一起吃啊!”
倔老头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来:“不吃!家里的馍还热着呢!”
石头挠头:“他家不是没馍了吗?”
阿木小声说:“他说的家,不是他那个屋。”
石头没听懂。
小禾拽了拽他的袖子,朝那边努了努嘴。
倔老头已经走远了。但他走的方向,不是他住了四十年的那间小破屋,而是弟子宿舍。
老陈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倔老头走过来。两个老头对视一眼,没说话,一前一后进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江屿站在三道墙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云芷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老陈的儿子,十五年前死在一场风暴里。”她说,“那是倔老头收的第一个徒弟。”
江屿没说话。
云芷偏头看他:“你早知道?”
江屿:“他填缝的手势不对。老石匠填缝,是往里捣,他是往外刮。往外刮的,是在给人收尸的时候学的。”
云芷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谢谢你。”
江屿摇头:“不是我谢你,是你谢我。应该的。”
云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是真的笑了。
远处,石头正在三道墙之间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咱们赢了”“咱们真赢了”。阿木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沙土上写写画画,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小禾站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他指一下墙的位置,帮他校准数据。
倔老头和老陈从那间屋里出来了。两个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那三道墙,看着跑来跑去的石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阿木,看着站着的江屿和云芷。
老陈突然说:“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倔老头:“江屿。”
老陈点点头:“记住了。”
他转身回了屋。倔老头站在原地,又看了那三道墙一眼。
阳光照在青石上,横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