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温和的叛逆》 · 斜月飞星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8

宿舍里的陈渝却没有忘记自己的屈辱。

检查人员离开后,陈渝一个人躺在上铺的床上,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着。

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泛白的水迹出神,心中的怒气却仿佛要突破眼珠冲出来一样。

之后,他听到了楼梯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以为谢坤他们要来找他算账了。他于是坐起身,眼睛盯着宿舍的铁门,等待着它被撞开。

他倒是一点也不惧怕——愤怒总是让人无所惧怕。

可是,那阵嘈杂声先是越来越大,夹杂着搬抬物品的声音,又慢慢地变小,仿佛暴风雨中的雷声,在头顶劈过之后又“隆隆”地传到了远方。

宿舍门始终紧闭着,陈渝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就又躺回到床上。

一个小时之后,楼道里出现了一阵哄闹的欢笑,接着佟展和林同非回到了宿舍,再接着宿舍的门被门外的人猛踢了一脚,撞击发出的巨响很暴烈,像是有人在耳边开了一枪般振聋发聩,铁门上发出的“嗡嗡”声很久才消失。

门外有人厉声说道:“林同非,你是舍长,管好你们宿舍人的嘴!”

那晚的检查,陆老师后来把农学院的老师也喊了过来。

他们从农学院的学生宿舍里收获颇丰,陆老师也像冈村宁次一样,对文学院男生的敌后据地进行了一次“残忍”的烬灭扫荡。

农学院的同学也未能幸免,惨遭殃及。

在检查结束后回学院的路上,沈志新小声对陆老师说:“搜到一个进口的高端吹风机,看样子还有九成新,没做登记,不然就给师母送过去?”

陆老师面无表情,低声说:“明天她在柜台值班,你中午午饭的时候到财务处的档案室找她送过去。”

检查结束一周之后,关于被查没的违章电器,学院依然没有给答复。

倒是农学院有几个人来六楼,觉得应该有人为此事负责,叫嚣着问:“哪个人脑子撒把了出这种事?”

佟展和林同非把他们接在宿舍里,好说歹说才应付了过去。

文学院大四学生们也心急如焚。他们每天晚上在宿舍楼下的活动室商讨对策,上午有组织地派代表去和学院老师交涉,下午有纪律地去院长办公室门口聚众示威。

可是,去了几次,院长办公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他们一连等了几天也没有看到院长的踪影,联系院里其他老师,得到的回复都是说院长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们也不知道消息可不可靠,后面几天仍旧例必进行蹲守。

例行的公事做完之后,他们还会在同学们中传播一遍,把抗议行为再进行一次阐扬声势的升华。

文学院的院长姓祁,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身材虚胖,约莫有五十岁。他最常见的动作是胳肢窝里夹着皮包,走在校园里匆匆赶时间,像是个到处谈生意的大老板。

学生们聚众在他办公室门口示威的时候,他确实是在出差,一周之后他才回来。

刚下了司机的车,祁院长就看到陆老师在车位边等他——跟他心中预料的无二。

还在火车上的时候,陆老师就焦急地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甚至于到后来,他一看到陆老师的电话,还没接通,就先有一种被拷问的感觉。

陆老师说学生正在他办公室门口守着,祁院长眼睛轱辘转了两圈,决定先不回自己办公室,直接从地下车库走楼梯向语言系系主任办公室跑去。

陆老师紧跟在他身后。

到了系主任办公室,祁院长不给陆老师说话的机会,在办公室中翻箱倒柜地找茶叶,要先给自己泡茶。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好茶叶,祁院长就冲着系主任埋怨道:“渴死了!把你的好茶叶拿出来给我喝喝!”

语言系系主任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他从桌子旁边拿出一个茶叶盒子摆在了桌子上,便不再理睬祁院长。

祁院长看了后,提高嗓门道:“你自己平时喝明前的雨花,摆在桌子上给我们的全是跑了味的瓜片,哪有一点待客之道!”

系主任嫌恶地从上到下看了祁院长一遍,不屑地回道:“你放着自己办公室的好茶不喝,跑我们平民老百姓这小办公室搜刮什么?”

祁院长不理会他,继续去冰箱里翻找。

系主任急道:“没有了,你把冰箱倒过来也是没有!什么事把你的办公室也不敢回?”说着把桌前的茶叶盒子“啪”的一声从左边砸到右边桌面上:“爱喝不喝!水自己烧!”

祁院长没办法,只得把桌上的瓜片拿出来泡茶。

陆老师知道他们俩是三十年的同事,对他们的斗嘴早已见怪不怪。趁着祁院长开茶叶盒子的功夫,他赶忙上去说:“从昨天开始,这帮学生已经……”

“慌什么?去给我烧壶水。”祁院长打断了他,像是摁下了倔强地要从水里浮出来的水瓢。

祁院长看陆老师梳着油光瓦亮的头发,衣服穿的也故意想要显老,可是说话办事到底还是稚嫩,这会儿又是急不可耐的样子,早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就对着他的目光,在自己的眼珠子上用了点力气,便把他得不敢再讲话了。

陆老师悻悻地跑去接水烧上,然后又看着自己的领导,等着他点头准许自己汇报工作。

祁院长心里也正苦恼,他是不想去收缴什么设备的,学校的处理态度他很不能认同,只想把这事赖一赖,风头过去了也许就好办了。

可是,他的这个下属急着想在学校里立头功,趁着自己出差,擅自就带人去查了宿舍,导致学生们聚众闹事,成了现在这样一个谁都下不来台的局面,说起来却还是照章办事,没有指责他的理由。

陆老师除过想在学校里争得表现外,还有一个心思——学生想做什么,他偏不想让他们得逞,他觉得那些学生都是不可一世的。所以祁院长在那里训话,他也是只带耳朵不带嘴巴,一言不发。

不管事情如何焦急,祁院长还是保持着良好的城府,一副有成竹的样子。茶泡上后,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抽烟,顺便批评陆老师道:“你怎么不把学生喊到你办公室去?让他们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影响太恶劣了!万一给人举报了,我看你担不担得起责任!”

陆老师则说:“这些学生蛮横得很,从敢这么闹事就能看出来。学校马上要来问责我们办事不力了,他们还这样嚣张。韩校长说要找几个典型代表好好处罚一下,以鸡儆猴,我看正好,把带头的那几个男生狠狠处罚一下,也给学校有个交代。我想好了,先给个警告处分,后面再看他们的表现,还冥顽不改的就让他们留级一年,看他们还狂不狂!您觉得如果没有问题,我就这么通报下去。”

陆老师总是这样,不管是对谁,都像个剪刀一样,往前一步就咬一口。

祁院长看出他这个下属做事实在冲动,也太想在学校领导那里表现,就不无责备地对他说:“你再怎么罚,眼下的事能解决掉吗?你看看这些学生,显然是有组织有策略的,他们这个年纪,有想法,但见识、自控能力还在培养,做出点叛逆的事在所难免。但他们这会儿也是最有劲头的,光处罚只会让事情越来越难办,这件事处理不好,别指望他们能让步妥协。”

祁院长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腮边的肉堆在下巴周围,活像可爱的弥勒佛。

陆老师心里却想,眼下的事怎么解决不重要,学校领导的要求要满足才是最重要的。

他是听不进去祁院长的话的,只说:“学校下的指令,我们照着做就行,横竖出了事学校去担责。您是没看到那些学生的德性,本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不治治他们,毕业后到了社会上也是祸害。”

祁院长说:“别那么愤懑,你我不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学生们有劲头是好事,有能量也是好事,就是叛逆点也是好事,只要是温和的冲动,不乱纪、不违法,将来也都能成为栋梁。现在国家这样新月异,将来还要靠这些年轻娃娃打拼呢。”

陆老师不置可否,他想着当时在宿舍看到那些学生散漫又纨绔的样子,只觉得是烂泥扶不上墙。

祁院长接着说:“事已至此,这样吧,你去跟学生们说,让他们这周六上午8点来学院会议室,我请学校的韩副校长一起过来,开一场座谈会,和他们共同讨论此事。”

陆老师说:“现在就定时间,韩校长万一不来怎么办?您要不然先约一下他?”

祁院长把打火机砸在桌子上,怒道:“你以为让学生们每天在外面站几个小时,是白白让他们遭罪的吗?”

陆老师才恍然大悟——校领导怕群体事件更甚。

祁院长恢复了平静:“你去外面和学生们说,让他们选几名学生代表出来,我们来了解一下他们的想法,不要多,三四名就够了。你们这两天也去准备一下,不要每次会议组织的很漂亮,会议内容却不上心,也别到时候让学生们辩得哑口无言。”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