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回来之后已经很晚了,送罗文雁回宿舍后,陈渝又去自习室做了一会作业,等自习室关闭之后,他才回宿舍睡觉。
那个周六正是林同非他们补考的时间。当天考试结束后,林同非、张甫元他们一回到宿舍,几个人便约着要庆祝一下——其实并没有需要庆祝的实质事件,然而这也不重要,窗外起了一阵冷风或者树上飘落一片黄叶也能成为庆祝的理由,考试通过或者不通过就都更有资格。
本来约好是大家AA的,可是当天下午他们在宿舍里打牌,林同非输得最多,他不管坐在哪个方位,或者和谁搭档,牌面总是像上帝故意针对他一样不好,大家就怂恿让他请客。
他们也不去外面饭馆,几个人分头打了电话,半个小时之后,餐馆老板就把饭菜全都送到了楼下,凉菜热汤、酸粉辣肉,以至蒸蟹煎虾、烤鱼炸鸡、啤酒饮料应有尽有。
不多一会,宿舍里就热热闹闹地支起了排场。
宿舍的外间虽然宽敞,但容下这么多人仍显得拥挤,但是再拥挤也不影响他们螺蛳壳里做道场——不仅可以做道场,法事仪式还一样都不缺。
林同非一看,打牌时也没见这么多人,这一下子就变成了八九个。佟展、张甫元、彭钰跟林同非是一个系的,季云帆、冯碧江还有另外几个同学是另一个系的。
林同非同班的周鹦鹉也在,他个头不高,人也瘦弱,是他们中年龄最小的,也喜欢和他们一块玩耍,只是因为他家境贫困,平时也不敢太出头,所以吃饭都是林同非喊他。
这一群人中,只有佟展和周鹦鹉家境不好,但佟展更豁达,在学院也有固定收入,大家都忽略了他这一点。周鹦鹉却实实在在是一个困难学生,里里外外都是一副朴素节俭的气质。
林同非他们时常有轮流做东的默契,可是到了周鹦鹉这里,他们总要想个花样,跳过他的东道。
周鹦鹉是个内向敏感的人,一向沉默寡言,林同非他们怎么安排,他有时也争一争,可是毕竟争不过林同非,就只能听从,这次也是林同非专门喊他过来的。
其他人则都是互相张罗着来的,挤得房间里满满当当。
林同非心里十分欢喜,嘴上却说:“也没下帖子请你们,怎么都来了?”
众人都说:“闻着味就过来了。”
林同非对季云帆说:“你不是爱学习的吗?怎么老是喜欢跟着我们一块胡混?”
季云帆说:“好嘛,来下逐客令了?你们这热闹是不允许我们平民老百姓参与是吧?那我后面不来了,到你们宿舍也脆绕着走。”
林同非赶紧笑着说:“秀才,秀才哥,我说错了话,怕的是我们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你都说了是热闹了,那就应该什么性格,什么习惯的人都能容纳,是我狭隘了,给你赔礼了。”
林同非说着站起身谄媚着给季云帆作了个揖。
季云帆心里却清楚,林同非宿舍虽然有陈渝在,可是显见的是这年级里最受欢迎的宿舍,林同非和佟展更是不拘小节,为他们的大学生活增添了很多色彩,今天自己又是来蹭饭的,也就笑着回着作揖给林同非:“不敢,不敢。”
佟展在旁说:“你俩要是拜堂就去别的宿舍,我们这宿舍里阳气重,怕会影响两位新人的风水。”
其他人都笑了。
食物酒水摆好,人员坐定之后,林同非举起酒杯,嗤笑着说:“我们从五湖四海来到这里,跟你们相识,那么小的机率,也算是一种。谢谢大家,又让我破费了!”
张甫元亲切地与他碰杯:“应该的,应该的。”
林同非恶狠狠地对张甫元说:“你最能打屁!就冲你害我罚站的事,我就不该喊你来。”
张甫元说:“破费不了你几毛钱。”
林同非则说:“我现在个人的恩格尔系数高得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云帆说:“意味着你能吃呗。”
林同非一看是季云帆回话,不搭理他,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后,扳开自己的嘴,指着嘴里一颗掉了的槽牙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张甫元说:“掉一颗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影响你喝酒。”
林同非骂说:“谁跟你说喝酒的事了。这是我随身携带的负债,负债懂吗?知道现在补一颗牙要多少钱吗?我现在正穷得叮当响,你们还来扒我的皮。”
其中有一个叫谢坤的,面相凶恶,脾气又躁,还爱驼背,常跟他们一起玩闹,他听林同非这么说,就半驼着举起杯子一边示意碰杯,一边说:“你住嘴吧,莫说你这颗牙,你的电脑吉他架子鼓,哪个不是从你娘老子那里信誓旦旦借的负债?毫不差这一顿饭了,等回头你老妈跟你算起账来,指不准还没数到这一笔,连最开始的几笔都全忘光了。欠父母的钱和情,将来加倍报恩就是了,当下这个年纪不叛逆,什么时候叛逆?”
张甫元附和道:“说的对!”
季云帆知道林同非喜欢故意装腔作势,也对他说:“你别净捡好听的说,也别给自己戴高帽,是你自己输了牌,我们也就胡乱一闹,你就巴巴同意了,这会又说这些,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好像我们多十恶不赦,迫你一样。”
张甫元听说直叫“是”,佯装筷子一丢说:“不吃了。”
林同非正笑着怪季云帆说话诛心,见张甫元这样,索性把他的筷子拿来,说:“你自己说的不吃,别怪我。”
张甫元被林同非拆了台,爆眼环睁,就用手去抓吃的,旁边人连呼带叫喝止,已被他抓了一把丝送到了嘴里。
众人都说:“再撒泼,连凳子也撤了你的。”
谢坤对着张甫元叫道:“蹲墙角吃去。”
大家哄笑一阵,林同非仍旧还筷子给了张甫元。
等他们笑过之后,彭钰才说:“要不我们还是AA吧,凑一凑把钱还给林同非。”
彭钰是把林同非的话当了真。
林同非却一拍大腿,叫道:“A什么A!谁敢?好不容易把你们都喊来了,谁要付钱自己去组局。”
他不想平摊,自然也有周鹦鹉在场的缘故。他说着拿起酒杯站了起来,刻意苟且谄媚,极尽巧伪感恩,谢哥、彭总、季大大的一通乱喊,跟所有人都碰了个杯。这样故意又夸张的献媚,很起了烘托打趣的效果,在座的同学被他逗得不住笑骂。
酒桌与其他地方不同,是个专供侃大山的地方,好似只要一坐上这个位置,牛皮和胡言乱语就像闻到了味道一样,全都聚过来耀武扬威,那些正经的聊天说话早就被贬在了九霄云外。
几个人一会便聊得忘乎所以,也不管里间有人正睡觉,玩照玩,闹照闹,只呼喝,不减调,全把宿舍当成了菜场庙会。
佟展佩服林同非在语言方面的古灵精怪,举起酒杯回敬他。
林同非开心地和佟展碰杯:“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还住在同一个宿舍,简直是吉星高照!”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又对佟展说:“你是在座的我最喜欢的八个人之一。”
其他人也听到了,都骂他:“你这不等于没说嘛!”
林同非又拍了一下桌子,回骂道:“所以才一个不落请你们吃饭啊!”
大家又纷纷举杯回敬“林老板”。
“林老板”不单是因为林同非做东,也是他们擅自给林同非职业生涯做的规划,调侃他的财富有天一定要到达和他现在的身材相匹配的境界。
喝完之后,林同非说:“可惜没有白酒,螃蟹搭啤酒,心有不甘。”
季云帆笑说:“莫笑农家腊酒浑。这一桌子菜,没酒也不影响,你们只管负责喝酒,我只管负责吃菜。”
撰文弄墨是季云帆说话时的习惯,其他人均见怪不怪。
林同非就坐在季云帆旁边,把着他的肩膀说:“你可不能少喝,我这复习的资料还是你找的呢。”说着就拉张甫元一起来碰杯。
季云帆骂说:“快坐下吧两位憨憨,推舟于陆,劳而无功。可别提那复习资料的事了,丢人现眼。”
林同非知道季云帆说一是一,开玩笑时也是如此,就收回了酒杯。
张甫元还咧嘴劝季云帆:“喝一个嘛!”
季云帆最不喜欢别人跟他较劲,因为他从来也不听劝,就冷着脸,用筷子夹起一块油骨头往张甫元身上一扔,骂道:“说了不喝!”
张甫元边躲边坐回座位,一个踉跄,摔了个人仰马翻。
其他人哄堂大笑。
林同非对张甫元说:“我是没头的苍蝇瞎嗡嗡,你怼怼我就算了,秀才可是老虎的屁股,你偏要找他的不痛快,自讨苦吃。”
张甫元坐起来后也骂道:“尖酸秀才,牛心古怪!”
季云帆不理张甫元的骂,照旧自顾自吃着东西。在同学中,他确实有尖酸的资本,杂书看得最多,杂论说得最多,又酷爱钻研,明明是文学院的,他偏偏爱去参加理学院、化学院组织的竞赛,什么电阻率、安培定则,别人早忘得一二净,他却都记得,还在竞赛中得了奖。奖杯领回来之后,他也不摆,跟几双旧鞋一起扔在桌子下面的纸箱子里。
季云帆打牌、玩游戏也厉害,善于研究规则,别人不懂的,都来他这里请教攻略,他高兴的时候便教上几招,不高兴的时候,任是再熟悉的朋友怎么哀求,他一张冷脸就挡过了所有的问题。
他们聊起了游戏,有人就问:“你们的电脑都上交了吗?学院里催了好几次了。”
彭钰最胆小,说:“我交了,前天上课的时候拐到学院行政楼交了,吹风机也都交了。”
张甫元说:“我没交,吹风机我也不用,别的更没有,只一台电脑,才不怕他们催,也不烦那些事。”
谢坤说:“我是不打算交,我这台式机是好不容易到处买零件组装起来的,怎么能轻易上交?不信他们会上门来搜查,查也让他们查不着。”
季云帆道:“有什么不信的?你是火星来的吗?现在学校检查这么紧张你看不到?”
谢坤道:“怕什么?不过是老师们吓唬人,又没有什么实质问题。”
林同非笑说:“你也是扯淡,都发生火灾了还说没有实质问题,你是等着大家都烤熟了才满意?不过这却不是上交电脑的理由,学校是着急了逢庙就烧香,我们可不能就范,随便让一个弥勒佛来判姻缘,让文殊菩萨来判生死,那不是乱套了嘛。”
佟展说:“大家还是小心一点,学院这一向也越来越重视了,恐怕过不了几天也要来检查我们宿舍,还是能收敛则收敛,少打几局游戏也不至于就淡了你们的感情,过了这阵子再说。”
谢坤道:“那多憋屈?这是大学,我们都成年了,难道像管小学生那样吗?”
佟展笑说:“就有想法了才最不好管。你自己说说,你这电脑买回来,你学过几次习?还不是自己骗自己,净用来玩游戏了。”
谢坤撇嘴不说话。
他们的宿舍楼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电路老化,大功率电器使用存在安全隐患,又因为前两周宿舍楼里发生了火灾,虽然影响不大,但学校怕忽于微细,以致其大,将吹风机一类的电器均列为违禁物品,悉数要上交。
那时候私人电脑也刚普及,还不知道在学业上能有什么用处,游戏风却先风靡了起来。新来的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是个保守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于学生贯彻“成由勤俭败由奢”思想实在没什么信心,对于他们玩物丧志却是十拿九稳,加之安全隐患难测,因此下令宿舍区里严禁使用个人电脑。
但有政策就有对策,那个年纪任谁都喜欢挑战,尽管宿管查得很严,然而规矩对他们来说,就像虚虚地络在身上的一条红线,总想拿手去拨弄一下。
林同非说:“我哪需要他们管?我该做什么心开目明。”
谢坤鄙夷地看着他说:“你瞑目吗?我虽然爱玩,也爱翘课,可是我也知道我他妈是不对的。你就太不要脸了,分明就那个德行,还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林同非却不屑谢坤的回怼,说:“我来和你们说个道理。”
他突然正经地说:“我们学校的教学内容有多少年没改了?恐怕得有二三十年了吧?这社会的惯性太可怕,国家都加入世贸好几年了,神舟飞船都上天了,可是学校还是那样迂腐,让有设计才华的人去背课文,让有艺术天赋的人去抄单词,让有管理能力的人去端茶倒水搞服务,这对吗?这应该吗?”
林同非说着扳着旁边季云帆的肩膀,用手比划着强调:“我是不好好学习,但我内心不挣扎吗?我不想上进吗?可你学校的课程这样敷衍,老师这样搪塞,课件这样陈旧,你还怪我这样颓废?你有道理吗?”
季云帆推开他说:“死走。”
周鹦鹉是在座学习最认真的,也是成绩最好的,他非常赞同林同非的说法,也觉得很多课老师都是照本宣科,他并未从中获得什么深入浅出的点拨,还是要自己私底下花功夫去钻研。
谢坤说:“那倒是,给我们上专业课的那几个老师,都是在课题组混得不好的,手上也没什么,个人也没什么前途,就被安排来给我们上课了,这算怎么回事?说到底,在这学校里还是要自己会玩,青春才有意思。”
林同非说:“现在的课就是考了满分,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收电脑的事也是一样,就是配合学校,把东西都交了,眼前的问题是解决了,难道这事就结束了吗?拿我自己来说,我是个泼皮无赖,最了解我的性情,你不让我在宿舍玩,我肯定就去学校外面玩了,那境况不是更糟糕?”
季云帆看林同非这样贬低自己,笑说:“你这是癞蛤蟆吃萤火虫,心里透亮的很嘛!”
大家都笑了。
林同非接着说:“学校搞的讲座也是没有名堂,组织的倒是很用心,什么主持,什么礼仪,什么开场仪式,有模有样的,可是讲课内容却不审核,说起来请的都是外面有名的讲师,可内里却是金漆的马桶,华而不实。同学们不愿意去听,学校怪我们不知上进,要我说,这都是学校咎由自取。”
林同非这样一通分析,大家都觉得有理。在这一群人中,他一贯有野路子上的意见领袖的风范,大家的默契里,很多事都要看他的看法。
佟展与林同非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并不说出来——他是不会在人多的时候跟林同非在立场上作对的。
场面沉默了一会,大家无奈之余也想逃避这个话题,于是便开始争相抒发大学最后一年的感慨云云,仿佛一个个都变成了感怀古今的哲人,夹带着一点忧世厌时的惆怅。
他们聊到上一年学校的环湖跑赛,都觉得心中有气。
谢坤才说了一句“工学院那个黄头发的小子太过张扬跋扈”,张甫元脸色突变,推得桌子乱晃,叫道:“都别提这事了,谁提这事我就走!你们自己吃吧!”
冯碧江在旁边则是一言不发,他从开始吃饭就没说过一句话,只听着其他人聊天。他一贯是这样,大家也早就习惯了。
谢坤脸一歪,呛道:“我偏说,你们就是跑不过工学院,把人家的战术说成阴谋,就是实力不逮,冯碧江还行,你张甫元就差得多。”
林同非看张甫元要走,也骂说:“你也是个没气度的,比了个赛,赢又没赢;跟人赌了把气,打又没打;在我们这里耍脾气,说又不让说,还让我们跟着生闷气。今年的比赛我们也不去了,你自个跑吧。碧江你也别去了,他一个人能耐,让他独自吕布战三英去。”
不等林同非说完,张甫元站起身也不言语,踢开板凳就往外走。
看张甫元真生了气,佟展忙赶过去拉住他,拖着他回到桌子上,又笑着对其他人说:“快别提这事了,惹恼了我们的煞神你们都得遭殃。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张甫元从来不在这件事上开玩笑,就别招待裂唇人,偏用缺口碗了,聊点别的吧。”
季云帆说:“不聊了,但还有一年的比赛,我看和工学院势必有一场冲突,这大约不会是什么黑天鹅,更像是个灰犀牛。我赌一下,好戏肯定是要上场的,不是今年的个人赛,就是明年的团体赛。”
谢坤问:“你说的什么?什么天鹅、犀牛的,我怎么听不懂?”
佟展说:“秀才说的话,我们听不懂才是正常的,听懂了反而显得我们怪。都接着喝酒吧,今天不倒一个,以后你们谁还想吃林同非的请?”
林同非接道:“就是,别装死,都自觉一点端杯子,别等人来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