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陈渝先把罗文雁送回了宿舍,本来想回自己宿舍收拾行李的,但又想到林同非他们上午在玉兰路上大闹了一通,这会必然在自己宿舍聚集声讨工学院。他想想那场面就厌烦,就直接去了自习室,下午又去研究生院的课题组找了带自己实习的学长,到晚饭后,他才不情愿地回到自己宿舍。
一个人如果每天都要经历一段不想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场景,那他大概总是抑郁的,或者心事重重。
陈渝每次回宿舍,心理上都仿佛遇到劫难,要经历一次考验。
他一直怨恨大学宿舍是没有办法选择的,就像一次双色球,碰到什么样的人,就不得不与之相处,不管对方是什么风格、什么脾气、什么嗜好,都要艰难地面对四年。
他们七层高的宿舍楼坐北朝南,位于校区东南方的边缘。站在宿舍楼上再向东南望,能够看到校外一望无际的农田——校区处在南京的市郊。
春天金黄的油菜花和夏天碧绿、秋天褐黄的稻田,像是校园的背景图片一样定期切换,陈渝的宿舍在六楼,从楼上可以统观这些自然风景的光临和消退。
他们在读的这个校区宿舍楼却很老旧,外立面不光鲜,锈迹斑驳,也倒不必计较。恓惶的是里面,电路水路都过了时,承载能力有限,生活起居自然有很多不便。
所有宿舍的格局都一样,分里、外两间。里间是上下铺,是就寝的地方;外间放着书桌和衣柜,有个客厅,起居活动多在这里。
陈渝宿舍的衣柜上有上一届学生留下来的字迹,用毛笔写着: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无功受禄一步登天。
因为写在柜子老高的地方,三年来几个字一直都在,但一步登天的“天”字因为伸手能够到,不知被谁擦出了一缕残影。
林同非向别人介绍宿舍里的四名成员的时候,有一句惯用的说法,叫作:陈渝佟展林同非,苗条彭钰压千斤。
陈渝、佟展、林同非、彭钰是四名舍员的名字,其中彭钰是个白净肥腻的胖子,林同非时常为了气他而故意说他苗条,并且调侃他能抵过“千斤万码”。
除过彭钰外,宿舍里其他三个人私下里被称为“文学院三烈”,一是因为林同非和陈渝脾气太过锋利的缘故;二是因为佟展在学院老师、同学那里都有着很好的威望和人缘,名气很大。
林同非虽然嘲笑彭钰胖,事实上他自己现在也是个胖子,但因为他是大学之后才吃胖的,所以他总说自己的胖是暂时的,而彭钰的胖则是与生俱来并将永久持续的。
客观上来说,林同非的胖确实不像“天赋型”的,他只是肚子大了很多,脸上也只稍稍“肿胀”了一点,胖得不那么周全。
宿舍里,佟展和林同非住在下铺,陈渝住在佟展上铺,彭钰住在林同非上铺。
佟展是学院篮球队的队员,他的床边长年贴着两张篮球海报,一张上面是篮球明星麦迪和姚明的合影,两个人互相搭着肩,微微笑着;另一张是麦迪单独的海报,右耳带着闪亮的钻石耳钉,双手交叉着,手臂上的圣经纹身清晰可见,纹身的内容是:凡是为攻击我而造的武器必将摧毁,凡是在审判中诋毁我的言论必将定罪。
那段时间,麦迪是几乎所有中国篮球迷的偶像,故事传奇,球风潇洒,把一众男生的关注都掠夺了。
彭钰的床边什么也没贴,他只爱看小说,以至对周边事物的淡然,已经到了“他强由他强,清风扶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的地步。这是彭钰在宿舍里最常呈现的状态——岿然不动地捧着书看小说。只要有小说在,彭钰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纹丝不动一整天”。
林同非的床边也有海报,贴的是摇滚明星约翰列侬。另外还贴有一张“携琴访友图”,是朱婉婷亲自画了送给林同非的,虽然与林同非的风格大相径庭,林同非却视为珍宝,不许任何人触碰。
林同非喜欢摇滚乐,而且玩摇滚。他很擅长弹吉他,也会打架子鼓。他有自己的一个乐队,经常被邀请在各个学院或社团举办的晚会中表演。但自从大三时他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表演视频后,就毅然退出了这个舞台,大概因为他觉得,一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在台上摇头晃脑和嘶吼太过怵目。
彭钰说他本就是自惭形秽。他默然不语。
在别人看来,他们宿舍里几个人互相之间的关系是非常融洽的,对外的外交也很成功。陈渝也这么认为,但是要除过自己。
陈渝跟宿舍里其他三人相处得很不愉快,他白天很少待在宿舍,也几乎不和舍友们一起吃饭、打牌、喝酒。他认为他们整天是浴在一滩烂泥里,病入骨髓,已经是司命之所属,本就是无可救药的,林同非尤甚。
他一直以独有的生活方式陈述自己,以便让别人知道他的边界。
然而尽管如此,他的边界还是经常被冒犯,他却绝不让步,但凡有人要来挑战他,他就要让对方看看到底谁更强硬。
十月份的南京,秋夜宁谧,微风习习,有一种绝世独立的安静。
陈渝从外面回来,看到林同非光着上半身,下半身围着浴巾,正背对着宿舍门,用笤帚扫地上的什么东西。
陈渝问他在做什么。林同非并不回答。他俩平时是没什么交流的,说话也不过是维持表面上的体面。
陈渝转到林同非正面的时候,看到他满脸通红,正盯着地上的东西,很别扭地在使劲。
陈渝顺着他手中笤帚的方向,看到地上有一块黑漆漆的东西,已经辨不清是什么了,大约是块被人踩过的口香糖。
林同非是个爱净的人,他们宿舍里的卫生虽然差强人意,但也主要是由林同非打扫的,佟展说他很有一种贤妻良母的淑德。
林同非正在和地上的这块污点较劲,眼看那团东西就要掉了,但还保留着最后的倔强,他手上用劲推了好几次,也没把它剔开。
陈渝看他憋足了劲,似乎要一举攻克它,只听他暗吼了一声,用力一挑,那块顽固终于被剔了下来,却粘到了对面的墙上。
陈渝白眼也要翻到天上去了。回头去看林同非,他的浴巾已经掉了下来,正光着屁股对着宿舍门。
“你们在什么?”
冯碧江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他是这宿舍的常客,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这与他碰到重大比赛时的表情一样,总是那样冷冷的,像一潭沉静的富蕴往事的湖水。
冯碧江问了一句,便闪身站在一旁,幽幽地看着林同非作怪。
跟冯碧江一起来的还有张甫元,他两人身高差不多,还都爱穿黑色的衣服,又因为长期运动的缘故,身材都很健硕,相并走在一起有一种迫人的气势。
他们俩都是飞扬跑团的成员,也都常来这宿舍。
张甫元一进来就歪眉斜眼的,鄙弃地看着林同非。他脸上总挂着出师未捷的幽怨,尤其是到了林同非宿舍——这宿舍他最常来,但也最常被林同非挤兑,所以每次来都苦大仇深似的。
张甫元看这画面实在不堪入目,骂林同非道:“害不害臊?”
林同非拎回掉下去的浴巾,说:“我在自己宿舍害什么臊?你不要一到我们宿舍就一副寻死觅活的表情,像吃了大便一样。”
张甫元瞪了林同非一眼,不再说话。
林同非问:“我上午走后,你怎么还是被喊去谈话了?”
张甫元不吱声。
冯碧江说:“协会的人把凌老师喊来了,凌老师拉了张甫元去谈话的。好在双方后来并没有再起冲突。”
林同非说:“我看出来了,那几个人无非过过嘴瘾,都是没药性的炮仗。”又对张甫元说:“凌老师喊你过去,没抽你两下?”
张甫元仍旧瞪了林同非一眼:“要你管!不是你非要去当个好人,我肯定好好教训一下工学院那帮小子。”
林同非冷哼一声:“自己一个人对那么多人,还有比你彪的吗?这会倒怪起别人来了。撒纸钱这么幼稚的事,怎么想得出来的!今天早上这一架,你要是和协会关系搞得不错,也没有必要吵。你看那黄毛,不费一点事,协会的人过去也是客客气气的。”
张甫元说:“那也不是他朱江禄的功劳,还不是秦汉阳会搞关系。”
林同非说:“你也是团长,怎么就不会搞关系?”
这话戳到了张甫元的痛处,怼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同非又问:“才从我宿舍走,我洗个澡的时间,怎么又回来了?又来找我做什么?”
张甫元骂说:“谁找你,找你有什么用?”
林同非回瞪他一眼:“那你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作什么?”
张甫元啐了一口,骂道:“还含情脉脉!吊死鬼扑粉,死不要脸。”
林同非看张甫元居然回嘴,直了直身子,睥睨地对他说:“你有正事吗?没有正事就请回吧!你来了蓬荜并没有生辉,我也没看出你非来不可的必要性!”
林同非说到“没有生辉”的时候,右手摊开来指着宿舍墙面,浴巾又往下掉了一点,他赶紧拎住。
对于骂张甫元,林同非尤其有热情,好像张甫元是在他那里办了个白金会员一样,每次都会受到他格外“偏爱”的关照,他会盯着张甫元的一个特点,吹毛求疵地贬低。
张甫元大概也觉得,一旦靠近林同非,就像要面对一地的碎钉子,一不小心就会踩到痛处。可他就是有这股勇气,仿佛上瘾一般,要去践行俾斯麦的名言:如果人生的途程上没有障碍,人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张甫元迎着林同非说:“我喜欢来就来,喜欢走就走,来了也不是找你!你们宿舍门口也没有贴着不允许我和谁进的告示!”他说完这句,隐隐觉得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果不其然,林同非抓住他言语上的把柄说道:“我们宿舍是张甫元和狗不得入内,这两条是宿舍人员的共识!”
张甫元仍旧是嫌恶的表情:“什么狗屁,还当共识!”
林同非道:“老黄历了,这你都不知道?这两条中,碰上哪一条你也不该进我们宿舍。”
张甫元不明所以,愣了一下。
林同非接着说:“愣什么愣?你看看你那个形象,杏仁琥珀眼,厚毛拱背腰,又爱耸头,又爱伸脖子,还他妈能跑能折腾,不就跟哈士奇是一个品种吗?”
张甫元气得脸红脖子粗,满口飞沫骂道:“你不看看你自己的形象,跟个站着的猪一样,哪里有脸来说别人?你自己编的黄历,啥也不是!穿这么少,冻死你丫的。”
林同非不屑与他争辩,也回道:“要你管。”他听他们不是来找自己的,就拎一拎浴巾,坐到了自己床上。
冯碧江和张甫元来宿舍是找陈渝的。
这让陈渝很意外。陈渝只能应付式地用从罗文雁那里得到的信息问起了他们跑团招新的事——冯碧江和张甫元现在是飞扬跑团的两个副团长。
陈渝其实对跑团并不感兴趣,只是为找个话题,阻止林同非和张甫元无谓的争吵。
可是林同非听到招新的事,又拎着浴巾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听说昨天跑团招到了好苗子?”
冯碧江说确有这回事。
林同非又问:“是轻松完赛的还是紧着酸阈值完赛的?”
冯碧江说:“一次比赛看不出来。”
陈渝问:“配速破了3分半?”
冯碧江说:“是的,3分28秒。”
林同非说:“那还不错嘛,跑团里那么多人,很多混了两三年配速都破不了4分钟。”
冯碧江说:“没错,那新生素质不错,再练练应该不在我和张甫元之下。”
张甫元洋溢着一脸的笑容,说道:“而且赵扬就是我们学院的新生,今年可要跟秦汉阳好好比划比划。”
陈渝想,赵扬就是那名成绩不错的新生的名字;秦汉阳这个名字也听过,是工学院跑团的团长。
林同非诧异地问:“秦汉阳那个甩货还没有毕业么?”
张甫元斜着看了他一眼,像看智障一样说:“黄毛跟他是一级的,我们跟黄毛是一级的,我们没毕业,他怎么会毕业?”
林同非嘀咕了一句:“那帮五二歹鬼怎么都跟我们是一级的啊!”又对张甫元说:“我是对事不对人,只是突然忘记了,总不至于像你一样,为他们披麻戴孝的,像有遗产要给你继承似的。”他自然指的是张甫元撒纸钱的事。
张甫元正欲反驳他,林同非不给他机会,抢着说道:“其实你除了比他们笨点,爆发力比他们弱点,耐力比他们差点,跟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张甫元瞪着林同非,对他比了个中指。他没有林同非那般的伶牙俐齿,往往回敬的方式都比较简单粗暴。
林同非拨走他的手指,迎着他的眼神说:“看什么?自信一点,你担得起这种称赞!”
张甫元说:“你简直就是另一个亚里士缺德!”
亚里士缺德是他们的古典文献学老师,身高不高,体重很重,不修边幅,提着拖鞋,因为总喜欢在自己的课上点名,同学们便给他取了个“缺德”的外号,并时常借他来挖苦不喜欢的人。
冯碧江对陈渝说:“我过来也是找你说这个事。你明天上午有时间吗?没有安排的话,可以帮我们去记时吗?”
飞扬跑团明天安排了招新比赛,但跑团里大部分人要环湖清场维持秩序,人手紧缺,冯碧江就和张甫元商议让陈渝帮一下忙。
对于跑步来说,陈渝算是一个专业人才,也受过专业训练,他在刚上大学时军训的体能测试上就曾一鸣惊人,长跑成绩更是不在冯碧江、张甫元之下。但张甫元知道他一般不愿参加这种活动,于是和冯碧江一起过来邀请他,以示诚意。
陈渝问:“怎么不让林同非去,他不也是跑团的吗?”
林同非听到后,又拎着浴巾往自己床边走去,边走边说:“不要喊我,我已经很久没去跑团了。”
张甫元对陈渝说:“他怎么说呢,说的好听点,有他不如没他!”
陈渝好奇地问:“那他都没有参加过比赛吗?”
张甫元像是被勾起了不快的回忆,黑着脸说:“有啊,但是你如果看过他比赛,就恨不得跟他翻脸!”
陈渝好奇:“他会经常放弃比赛?”
“他从不放弃!”
“那为什么会跟他翻脸?”
张甫元没好气地说:“因为他会鼓动着身边的选手在赛道上聊天!”
陈渝惊异地问:“在比赛的时候?”
“是呀,有一次比赛,我们团有几个队员,差点被他拖累得堵在关门时间之外!”
陈渝费解道:“跑团的人一般不会像其他业余跑者一样,到快关门了才完赛吧?”
“当然不会,但他会,工作人员都得等他。他们一起过终点的时候,像约着一起买菜回来的大妈。”张甫元仍旧气愤不止,好像比赛是刚刚才发生一样。
“所以都会跟他翻脸对不对?”
“也不全是,有些人会动手。”
林同非听到后,喊道:“放屁!张甫元你不要在这里大胡话,我虽然现在有点胖了,但仍然是有骨气的一堆肉,我之所以不去跑团,是因为跑团限制了我活出自我!”
冯碧江冷不丁地说:“限制你的除了体重、懒惰、矫作、浪荡,与跑团有什么关系?”
林同非对于冯碧江的挤兑毫不生气,傲然胡诌道:“为了有个好身体,我要坚持每天睡觉12个小时以上,还要安排6个小时上网,其他除过吃饭,再办点私事,没有时间腾出来给跑团了!”
张甫元说:“那你还是辛苦了!”说完仍旧气愤地对陈渝说:“他能睡倒是真的,我们选手冲线的照片登在校刊上,后来有同学发现,他在拿着奖牌的选手身后打哈欠,丢死人了!”
林同非从在床上站了起来,喊道:“你们审核照片有问题,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张甫元指着林同非的鼻子骂道:“拍照的时候你也穿着队服,不知道注意点形象么?碰到你这种队友真是出门踩狗屎,放屁砸脚跟!”又转向陈渝说:“他当时就和我吵了一架,然后就不去跑团了。”
林同非倒是理直气壮:“我当然不去了,进跑团不仅没有提升我的健康,还降低了我的素质,我还去作什么?不是我想骂人,选照片的问题你们团长指责你们,你们赖到我身上,就是找我当替罪羊,我可不是挨打的乌龟只会缩脖子,我当然要骂回去,不仅你张甫元我要骂,连选照片的人我也一并要骂,你们团长钟鸣要是在,我也要骂他两句。什么没头苍蝇还想来找我的晦气,做梦想屁吃!”
他们俩又斗起嘴来。
冯碧江对着陈渝摊摊手,意思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请林同非了吧。他对陈渝说:“还是别和他废话了,我们说正事吧,你明天可以去帮我们计时吗?”
陈渝犹豫了一下,问:“早上几点开始?”
冯碧江说:“7点。”
陈渝又问:“要多久?”
冯碧江说:“大概一个小时能结束。”
早起对陈渝不是难事,但是要打乱他的计划却绝对不行。他想了想,他八点要去上自习,从湖边走到教室要接近半个小时,这会耽误他的时间,他不想为了这么一个活动打乱自己的计划,就说:“六点半开始吧,早点开始我可以去。”
冯碧江和张甫元对望一眼,似乎很为难。
在其他同学看来,大四课程少了许多,是可以彻底放飞了的,可是在陈渝看来,哪怕是去图书馆看闲书也不能让自己消闲,他还是给自己安排了很严格的作息。因此,让他去给他们计时,他心里是不愿意的。
本质上,他还是不喜欢其他同学到大四了仍不务正业,心里对他们鄙夷不已。
冯碧江和张甫元随后在旁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大体意思是要去和后勤、摄影以及运动员们协调时间。
陈渝静静坐着等他们答复。他是一个比较称职的计时人员,以往帮助跑团计时的工作都做得很出色。
林同非在旁把他们的谈话听在耳朵里,很鄙夷地看了一眼陈渝。
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三年时间里,林同非已经很了解陈渝的行事作风了,知道陈渝很少为别人的事改变自己的计划,请他帮忙更是要非常迁就他。
林同非知道,陈渝几乎没有一点牺牲精神,就像他在宿舍里做点自己的事,就必然要剥夺其他人娱乐的权利;他自己的书桌、板凳,以及周边的“领地”“领空”别人也不能占用;他先回到宿舍看书的时候,其他人回来后都要细声细语的,不能打扰他。
林同非看着冯碧江和张甫元开始低声下气地打电话四处沟通,很想上前去指责陈渝几句,但心里又怕惹恼陈渝,破坏了冯碧江他们的计划,只得忍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