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渝仍旧觉得气愤,醒来之后,躺在床上,觉得哪里都不对劲,连天花板上的灯都觉得是有错的,都是有居心的,想抄起手边的书把它砸碎。
他一看时间,还不到六点,听着林同非在那里打呼,心里更加烦闷,索性收拾了起床。
宿舍外间仍是一片狼藉,桌椅板凳餐盒酒瓶颠倒乱放,食物残渣汤水污渍满地都是,陈渝全不放在眼里,只把自己收拾好就下楼去了。
经过宿舍一楼大厅的时候,陈渝又看到了那些字号夸张的通报——宣传部门的排版伎俩别有用心地左右着人们的注意力。
才开学一个多月,校园就被折腾得沸沸扬扬的——禁用物品检查形势更加严峻了。
陈渝虽然没有禁用物品,但也像是心里飞进了一只苍蝇,搅得他心神不宁。
虽然曾经计算机“千年虫”事件轰动世界,可是之前个人电脑还远未普及,直到他们大三大四这两年,电脑价格明显下探,对于一些家境不错的学生来说,已然能够触及到。
有足不出户就能享受的快乐,他们自然不愿放过,于是翘课躲在宿舍打游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给学校管理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件新事物总是让人恐惧,饶是这么大的学校也没有应对的经验,加之老师们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学生们却在宿舍里颐养天年,于形势上、于心理上都让学校觉得必须正风肃气。
雪上加霜的是,女生宿舍有一名大四学生,偷偷用了某个品牌高功率的吹风机,导致电路起火,后来引发的火灾通过那天的东南风和阳台的衣物串联了四五个宿舍,虽然没有发生大的安全事故,但有学生拨通了消防队的电话,火警那种熟悉而又令人焦急的声音很快就扩散到了整个校园。
此事发生后,学校组织了一次检查,对违章物品包括个人电脑进行了一次强制上缴,然而收效甚微。
陈渝对这一事件一直很抵触,像是发生在自家的一件丑闻,每次有人提起,他总觉得好像是有人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
学校后来又发了通知,考勤检查更加严格,上下课的时间也重新作了调整。
生活被打乱了原先的节奏——人不是不能忍受糟糕的局面,只是怕被打乱原先的节奏。
于是,网络暴力就充斥了整个校园,无关痛痒有伤风化的斗嘴比比皆是,有关纳凉、打水、洗澡等话题也成天在一个私下论坛里被大肆讨论。学生们开始非议,称校方为阎王爷,后来觉得这个称呼好像过于威风,又改称为阎官。
他们的热情像是宣统皇帝退位之后国家的有志之士在决策该选君主立宪制还是选联邦共和制这种建国大事一样高涨,但也更加坚定了学校要整治上网情况的决心。
陈渝没有想关注这些流言,但校园里此类论断此起彼伏,他想躲也躲不开。
罗文雁今天有课题要做,所以也起得很早。陈渝约了罗文雁在学校第二食堂一起吃早饭,两人对面坐着,罗文雁见他总是凝眉呆滞,又沉默寡言,就伸手摸他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陈渝推掉罗文雁的手自顾自吃饭,又看罗文雁关切,就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罗文雁就详细问了情况,陈渝都对她说了。
罗文雁问:“只林同非一个人和你吵的?”
陈渝说是。
罗文雁说:“看来他还是有数的,并不想把矛盾闹得太大。”
陈渝说:“在我宿舍,其他人配说什么?”
罗文雁心想,昨晚除林同非之外的其他人里,有几个也不是善茬,情况没有太糟糕也是万幸。
她同时也觉得,陈渝学习好,专业上也强,这是他的能力,但也是他的悲哀,就劝慰说:“我理解你,也尊重你,也知道作为一个学生确实应该像你一样行动有序。可是我在院里帮那么长时间忙,看看那些老师们接待应酬,跟林同非他们也差不了多少。我想,这社会大概就是这样的,只一味反对,或许就是愚昧了。”
陈渝听这么说,明显的不高兴了。
罗文雁是觉得,偶尔聚餐在大学里并没什么,她知道陈渝一向不甚合群,又知道林同非虽然乖张,为人却还正派,叹了一声气接着说:“几次和你说过这事,你也不听,总是为这种事和他们争吵,其实也没多大必要,学生本来如此,不独是他们荒废,哪个年级、哪个学院这种聚会也是屡见不鲜的。他们是影响了你休息,可是你平时里也少了一个做舍友的责任。”
陈渝意外道:“有什么责任?我没有什么欠他们的。”
罗文雁说:“自然生活起居上是没有,但是人家也要与你相处四年,如果你是别人,说不定可以有很多乐趣,现在没有,也是一种损失。再者,或许平里对你也有怨言也说不准,这也不必计较,你不愿改便不改,但总得心里能容下别人的想法,不要只觉得自己对。”
其实陈渝这个样子,纵然站着道德的高地,但是总归融不进同学们的圈子,罗文雁私下也帮他承担着许多非议。
他们同学议论起陈渝的种种不好,罗文雁都听在心里,可是并没有计较,本罗文雁认为,事是事,人是人,况且情绪累积、情景所迫,冲突的缘由便不如大家嘴里说的那样简单或者对错分明,不能一概论之。
罗文雁只是希望陈渝不那么执着,即便理性,也不用穷尽理性,因而总从其他的角度开导他。
陈渝听她这么说,却怒道:“你又来了,总是劝我,你们就有多正确?”
罗文雁说:“你不爱听我也不说了。我也没想怎么样你,只是当真觉得这事要心理上能扭转过来,互相理解,才是治本的方法。”
陈渝听着“理解”两个字,便心里有气,不等她说完,就放下碗筷,倨傲地看向别处。
罗文雁一看他这样,便不说话了。
过了几分钟,两人之间的气氛才稍有缓和,罗文雁转移话题道:“我们宿舍楼里有几个学生简直有点疯狂了,最近宿舍检查得严,电暖宝那些自然无关紧要,她们只是每天换着不同的地方藏电脑,移花接木狡兔三窟想尽各种办法,像地下党一样,从没有见她们为一件事这么费心过。但是这么与学校对峙下去,恐怕宿舍检查只会越来越严。”
男生宿舍也差不多是这种状态,但这个话题陈渝也不想聊,只“嗯”着答应了一声。
罗文雁感叹道:“上网又不是赌博斗殴,哪里至于这样步步紧?我也想买台电脑的,学校情急之下难保不会有失当的政策,我的愿望也许更难以实现了。”
她好像确实为此事而十分烦恼,胳膊撑在桌子上,手握着脸,悠悠说道:“这世界好像总是这样,一些人犯错,影响更大的常常会是另外一些人。前段时间一个新闻也是这样,一个明星被抓到学位论文造假,结果最痛苦的反倒是大四毕业生,论文总要三论五审前后折磨几次才能通过。”
陈渝心里正乱哄哄的,一边是林同非昨晚的骂声,一边是罗文雁刚才劝他的话,这边痛恨,那边犹豫,脑中只如一团乱麻。宿舍检查那些琐事他更是不愿关心,心里怨恨着,嘴里就不耐烦地对罗文雁说:“快吃饭!”
罗文雁看着他问:“你不觉得学校有点太讳疾忌医了吗?”
陈渝没再说话,怏怏不快地吃完饭就走了。
罗文雁心里委屈,心想着陈渝不陪自己去课题组,连饭后散步也单方面取消了,简直岂有此理。她也就草草吃完饭自己去实验室了。
走出食堂后,陈渝思来想去,带着一身的怒气,还是准备回宿舍,去把昨晚自己推倒的桌子扶起来,至于一地的餐余垃圾,他是不想管的。
到了宿舍,陈渝看到佟展已经基本把宿舍收拾完了,宿舍门口放了几大包垃圾袋,宿舍里的桌椅也已经归好了位置。
佟展此刻正带着胶皮手套,擦洗地上的最后一点污秽,陈渝也就过来帮忙一起拖洗。
佟展对陈渝说:“你不要和林同非计较,他是酒精上头胡乱撒野,自己未必能记得因为什么和你吵的。他一向是这样,脾气来去都快,醒了就什么都忘了,过后也不会记在心上。”
陈渝却说:“他这种人最没底线,想什么就做什么,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把这宿舍全当成他一个人的地方。”
陈渝那时却没意识到,事情没有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林同非确实不计前嫌,毕竟当晚吃亏的是林同非,如果是自己吃亏,恐怕佟展来劝说也没用。
打扫完卫生之后,林同非和彭钰还在呼呼大睡。
陈渝仍旧出来往自习室去,可心里只觉得挫败,十分不如意。他想,林同非定当自己是妥协了,就觉得不应该听从罗文雁的建议去收拾宿舍。
他每经历一次昨晚那种冲突,都需要耗费几天的精力去消磨、去化解,别人时常见他怒目一切,也不全因为他原本冷酷,内心的挣扎也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好在还有书本能让他寄托,让他偏安一隅。
随后的几天,他每天都去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钻研他的《中国古典文献学》。他沉迷于对古典文化的研究,像是发现了另一套世界运行的规则一样着迷,如此也能很快忘记宿舍里的烦恼。
他虽然成绩一直很好,但看那些教科书也是味同嚼蜡,只不过林同非在宿舍里那样针对他,他觉得自己更上进些,便能在心里对林同非的贬低更甚。
这怪异的享受一直鞭策着他,比那些奖学金、荣誉证书的作用更大。他时常会为此在教学楼一坐就是一整天,带着一种蔑视性的快慰心情。
一天,陈渝正在自习室看着书,手机来了一条消息。
他打开一看,是佟展发来的,内容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速回宿舍。
陈渝想起来,佟展一大早就去学院行政楼了,说是学院里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议。他看短信内容这样简略,知道佟展一定是仓促间发出的,猜想宿舍一定将有什么事要发生。
在宿舍,佟展算与陈渝走得近的,偶尔会和他聊聊天,有时候能看出佟展是有意和他搭话,然而却解决了不少他和林同非之间的麻烦,因而佟展一发短信过来,他就觉得不得不尊重他的提示。
陈渝只得收拾东西返回宿舍。
走到学校教学区通往宿舍区的玉兰路的时候,他看到一队男女,约莫有二三十人,一个个不苟言笑,行色匆匆的,也都朝着宿舍区走去。
陈渝认得其中的几个人,都是文学院低年级的同学,有两三个男生因为佟展的缘故,曾去过他们宿舍,他和他们有过几次照面。
陈渝就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好奇地跟在他们后面。
走到男女宿舍分叉路口的时候,那队男女停了下来,比手画脚的,商议了一些事情,之后就分开了,分别前往了男女宿舍区。
陈渝忙追过去,仍隔着一段距离跟在男生队伍后面。
这队男生没有回大一大二的宿舍楼,而是走向了大四学生正住的这栋。陈渝在后面慢慢跟着,果然看他们上了六楼,因为怕被发现,他始终跟他们保持着一层楼的距离。
到六楼后,陈渝也就不再鬼鬼祟祟了,径直向自己宿舍走去。路过其他宿舍的时候,他看到开着门的宿舍,里面基本都有一两个低年级同学在徘徊。
回到自己宿舍,陈渝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学生正在和林同非聊天。林同非正向他吹嘘自己乐队的经历。
那高个子看到陈渝,叫了声“学长好”。
陈渝点头回应了一下,又对林同非说:“怎么不让人家坐?”
林同非一边尴尬地笑笑说:“哦。”一边慌忙把板凳上的衣物往床上扔,想给那高个子腾出一个座位。
他俩那天晚上争吵之后,佟展知道让陈渝妥协很难,就来劝林同非,先骂他“喝点黄汤就撒野”,又对他说:“陈渝虽然过分,但可以理解,我们谈天扯地的,如果是自己家,随便怎么样也无所谓,毕竟是公共地方,要尊重别人意见。你骂得那样难听,也太情绪过激了。就委身下气去跟他道歉,又能怎么样?”
林同非心里明白,陈渝骂他的口吻也并不客气,但佟展所说也是事实,自己不全占理,但是他有种特质,最不计前嫌,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也最不庸人自扰,对佟展说:“你也不用多费口舌,我也没打算和陈渝置气,各人有各人的脾气秉性,他不管怎么样也跟我同窗一场,在宿舍里我肯定尽量让着他,也不会跟他计较。”
佟展知道林同非说的是实话,就不说了。林同非后面就找了个机会主动向陈渝示个好,这个事也就囫囵过去了。
林同非最善变,想到与陈渝斗下去其实无趣,想通之后就一通百通,反而换成了嬉皮的嘴脸,宿舍里因此还如往常一样。
那高个子学弟并不想久留,摆手说:“学长不用麻烦了,我就是过来随便聊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
林同非对陈渝说:“他过来问怎么布宿舍网络的事。”
陈渝心想,果然是为这个事来的,就试探着问:“现在学校管得这么严,你们打算顶风作案吗?”
高个子敷衍着笑说:“没有,就先来咨询一下,不买可以先看嘛,了解一下营业厅的优惠。”
陈渝故意问道:“问这个也要十几个人一起来?”
那高个子眼里闪过一丝惊疑,旋即又讪笑着说:“我们几个宿舍的同学商量着一起来的。”
陈渝无意捉弄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别隐瞒了,你们宿舍不像我们,大一大二宿舍肯定不能装光猫的,这是学校明文规定的,你们今天来究竟是什么目的?”
那高个子一脸为难的表情,眼看瞒不住,也不做多余解释,说句“学长不要问了”,就跑出了宿舍。
林同非一脸迷茫,问陈渝是怎么回事。
陈渝看那高个子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本来十分不愿参与此事,对林同非这一类饱食终的更是深恶痛绝,恨不得所有违章电器全都被没收走,好还宿舍一个清静。他没想到自己间接还是帮林同非他们打了助攻,因此格外懊恼。
看着林同非若无其事的样子,陈渝厌烦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刚才佟展突然发消息让我回宿舍,肯定有什么急事,我就回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林同非电脑上着的网线寻找源头。
林同非忙去床上把自己的手机从被窝里找出来,果然看到佟展也给他发短信了。
陈渝接着说:“回来路上我看到学院二三十个人,分成男女两队,男的向我们宿舍走来,我就跟在他们后面一起回来了。他们到六楼后应该是分头行动了,像是一人负责一个宿舍在做调查,他刚才都和你聊什么了?”
林同非说:“就问了问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几个人玩之类的,我还和他聊了会‘半条’,他是个菜鸟,快捷键都不知道怎么用。”
陈渝明白过来,他们是学院派来了解敌情的先头部队,看来今天晚上学院必有大动作,边想边找到了网线那头连接的光猫,准备收起来。
林同非慌忙回护说:“别呀,正刷副本呢,关键时候!”
陈渝也不管他,直接拔了头,把网线收好,连带设备一起塞进了一个鞋盒子里。
林同非没来得及阻挠,怒道:“装个猫而已,有什么要紧的?你不要一惊一乍的!”
陈渝将鞋盒子摔到刚才腾出的板凳上,回道:“你去跟佟展解释,他不找我,我也没心思理这些。楼道里那些人是为这事来的,你再能耐也犯不着这会兴风作浪!”
林同非虽然怨恨陈渝,但还是溜到门口朝外看了看,然后又鬼鬼祟祟地溜回来,悄声对陈渝说:“好像是有几个奇怪的人在楼道里晃荡。”
他好奇心最重,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变故,就失去了对游戏的兴趣,转而像只胖猴子一样,打着圈问陈渝发生了什么。
陈渝被他缠得烦躁,说道:“动机自然很清楚,为的就是打击像你一样不学无术的。”
林同非很反感陈渝说教一样的指责,反而他的悖逆情绪又被激起,准备拿出电脑继续玩游戏——他才不在乎会受到什么处罚。
陈渝看着林同非仍旧那样顽劣,恨恨地说:“佟展在院里做事,你别让他太难做了。”
他觉得,无怪乎学院要拿大四宿舍开刀,这里简直就是罪恶的集散地,每个人都如林同非一般目空一切,行为中喧嚣的那股放纵更是让人十分厌恶。
林同非想了想,说:“也对,没有理由我玩游戏佟展背锅。”
他们俩正说着,忽然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争吵,林同非看了陈渝一眼,正巧季云帆来他们宿舍了。
季云帆见林同非电脑还摆在那里,撇嘴说:“你真是老上拉屎,胆子不小,即便这检查的人算不上老虎,你在蛤蟆头上拉屎,也不嫌难受?”
林同非说:“你也知道了检查的事?”
季云帆说:“周鹦鹉在院里勤工助学,今天碰到他,他刚好轮值在院办打扫卫生,听到消息就告诉我了。”
林同非忙将电脑收好,与装光猫的鞋盒一并收到行李箱中,又将行李箱塞到床下藏好,就拉着季云帆溜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