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生湖回来之后,陈渝就开始准备下午的课程了。
大四年级的课不多,每个人也只两三门,有的同学因为学分不足,这学期就要多修一些,也最多不过四五门课,课程相对于前三年来说算是十分轻简了。
学校里的课程,除过一些有名的教授、学者的课,在陈渝看来,其实大部分授课内容并不好,大约源于“教学科研难分家”,并且科研更“当家”,那些名目繁多的申报和专利验收早搞得老师们焦头烂额了,他们也因此腾不出多余的时间在备课上。
那时候,老师们上课已基本不用板书了,而喜欢用教室里的多媒体,播放的课件也如印板一般,多年不变。
对此,陈渝也一直十分痛恨,怪学校没有把最好的教育资源给到学生。
老师是这样一副状态,那些本来就没有上进心的学生更是如此,通常他们上课的动作只有一种:一只手撑着桌子,脑袋压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握着课外书或玩着手机,像是落枕了的老鹅,伏在课桌上奄奄一息。
那些学生的意识里,老师都是在装模作样地念经,他们也就配合着铺眉苫眼地朝圣。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老师授课,陈渝一贯还是坚持自己的方式,既“学而时习之”,又常“温故而知新”。
下午的课程是《中国思想史》,陈渝因为返校晚,漏了几节课,打听到老师已讲到“大学与礼运”,正是最枯燥的部分,自己就先通读了几遍,以免老师讲课时不知所云。
这堂是公共课,罗文雁也来上课,她来时便坐在了陈渝旁边。她上半身穿一件水蓝色短袖,下半身是牛仔裤配白色的板鞋,整个给人一种明朗的感觉。
罗文雁刚坐下,他们班几个女生也来了,走到她这的时候,朱婉婷停下来戏谑地说:“男朋友来了,就不跟我们坐一起了?”
罗文雁笑说:“没想到你表面是个冷美人,酸起人来也是个小辣椒。”
朱婉婷冷哼一声,对其他几个女生说:“我们刚才说好的晚上去看校团委的迎新晚会,她肯定不跟我们去了,晚上要跟陈渝去小树林约会了。”
罗文雁听朱婉婷这样不分场合调侃自己,笑着站起来:“你乱说什么?”说着就要来拧朱婉婷的耳朵。
朱婉婷赶紧躲开,嘴里仍旧奚落道:“你们看,被我说中了,急了要了。”
罗文雁已经开始脸红了,指着朱婉婷说:“别指望我再帮你借学院的画板。”
快两点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熙熙攘攘坐满了同学,连林同非等人也都到了。
陈渝从来不曾注意到过,原来这教室这样小,每个座位上都坐上人,这教室就有了拥挤之感。
还没开始上课,他摊在桌子上的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不少笔记,罗文雁看了一眼说:“这是你早上记的?”
陈渝“嗯”了一声。
罗文雁笑说:“你进入状态很快嘛。可是学业再忙,生活也不能忽略了。大四课少,你才来学校,不和同学们多联络联络?”
陈渝默然不语。
罗文雁接着说:“学习也不必那样认真,从系统论的角度看呢,凡事有个七八成的投入也就够了,总要为其他事留点余地。”
这话正戳到了陈渝的痛处,在这学校里,他对于学习之外的一应事务都是淡而处之的,并不想劳心费神,罗文雁这样说,他就有点不高兴。
罗文雁问:“怎么这副表情?”又顿了一下说:“周末陪你出去散散心?”
陈渝问:“去哪里?”
罗文雁知道,游山玩水陈渝是不喜欢的,就说:“去南京图书馆吧,你去看看书,我也顺便去借点资料。”
陈渝说:“你有时间?”
罗文雁说:“周末怎么没时间?”
陈渝说:“你不是在学院帮忙吗?还有时间能空出来给我?”
罗文雁笑着说:“你怎么像朱婉婷那样酸?我再忙男朋友也不能怠慢呀。”
正说着,一个年轻女老师雷厉风行的皮鞋声打断了他们。
那老师来的时候仿佛带着一肚子火气,狠狠地用黑板擦敲在桌子上,大声道:“上课!”
同学们一时噤若寒蝉。
陈渝倍感意外,不光因为那板擦声突兀的缘故,这种严肃的老师现在也不常见了。大学中,他所经历的老师大多没什么生气,都像是来敷衍差事一般。这女老师却很威严,仿佛带着抨击时弊的决心。
罗文雁在旁边悄声说:“这老师凶归凶,讲课却很好的,备课下过很多功夫。她只是十分严格,所以你看大家来得这么整齐。”
那些趴在桌子上的同学都坐直了身体,显然被女老师的气场所震慑,往慵懒的教室里竟有了一丝诡异的青春气息——仿佛这股气息本不该出现这里。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老师在台上讲着《大学》,然而这一类的之乎者也,对台下的学生来说实在枯燥乏味,没过多久,课堂上就有人开始看小说,有的钩钩涂涂点别的,有的昏昏欲睡如同晕船一般,一个个像是被人搀扶着的打了败仗的伤员一样,抬不动自己的胳膊和脑袋了。
他们又变成了奄奄一息的老鹅。
陈渝听着课,觉得这老师虽然讲课内容很好,可是怨气却很重,也不见得全是学生造成的,可是她的口头语过于多了,想必今天又在课题组受了气,说起学生来,一会说“某些人”,一会又说“极个别同学”,一会又说“更有甚者”,全是贬低的语气。
“砰”,一声巨响。
陈渝又是一惊,就看到讲台上女老师手里握着黑板擦,涨红了脸看着台下,显然对台下的遍野哀兵非常不满。
她歇斯底里地叫道:“都给我坐直了!”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的学生都赶紧展现出恭敬的表情。
偏偏这时候,一声格外轻蔑的“切”声从陈渝身后传来,在这肃静的教室里,像指甲划过黑板般刺耳。
大家全部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了张甫元不屑的脸,均惊愕不已。
这张甫元在同学之中最古怪,他用心时,有的课程能考满分,不用心时,就像那《文学概论》,挂个鸭蛋再重考也不稀奇。他对老师也很挑剔,觉得讲得好的,他一节课聚精会神,一字不落都听了,课后还反复咀嚼;讲得不好的,他就皱眉挤眼念念有词,一身的不爽。
这女老师正不知哪里不满张甫元的意,他一堂课都歪爬着,用笔去涂课本上孔子的画像,把个儒雅老人涂成了爆眼炸毛的超级赛亚人。等到女老师张罗台下坐好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只会吆五喝六,故作严肃,恹恹地就嘘了一声。
那女老师听到后怒不可遏,走到张甫元座位前问道:“你有什么意见?”
张甫元仍旧颓坐着:“没看到哪个老师上课是坐着讲的,还一口的水词。”
女老师先是一怔,随即说:“许你坐着乱涂乱画,”说着拿起他的课本猛拍到桌子上,“不许我坐着点课件?学生是人老师就不是人了?”
张甫元只不答话。
女老师惊怒异常,对张甫元吼道:“你站起来!”
张甫元一动不动,在场同学都看着他,他就仿佛更多了一些表演欲望,眼神上都增加了鄙夷的戏码。
女老师气得用板擦狠狠地敲在他的桌子上。
陈渝坐在前排,耳朵也被震得“嗡嗡”直响。
张甫元才懒散地站起来。
女老师依旧保持着很高的声调:“你把我刚才讲到的地方读一遍!”
其他同学都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课本,紧张地确认老师讲到了哪里,生怕也被问到。
张甫元却把眼睛看着别处,存心的不让老师如愿。可他不回应,女老师也不走,站在他旁边瞪着眼睛等着他回复。
张甫元无法可处,只得妥协:“好!就给你读!”
可是,他又不知道老师讲到了哪里,就用腿去蹭坐在旁边的林同非。
林同非也不清楚,只把头埋在桌子上不抬起来。
张甫元更加使劲地蹭林同非,林同非就用手去格挡,两个人的动作在这肃穆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就像是刚谈恋爱闹了矛盾的小情侣在推搡。
教室里的同学笑成了一片。
女老师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立刻又严肃起来,看看林同非的样子问道:“你是不是心思也没在课堂上?”
林同非赶紧站起来说:“报告老师,我一直在认真听您讲课。”
女老师说:“那你念!”
林同非问:“您讲到哪来着?”
大家又都笑成一片。
女老师被他们气得哭笑不得,把他俩喊到了讲台旁边站着听课。
陈渝看如此场面,心中冷笑,林同非的成绩是班级倒数,年年如此,坚如磐石,常会在考试前一天跑来问他:“明天考什么?”陈渝告诉他之后,他还会疑问:“我们还有这门课?”
这实在是不可理喻的。
那女老师如此持正不阿,陈渝就觉得林同非更加的咎由自取。
林同非被叫到讲台前当众受罚,心中对张甫元的痛恨无以言表,讲台之下几十个同学的目光他是不在乎的,他只是实在想把张甫元压在地上踩几脚。
他一边懊恼,一边嘴里碎碎念着,正看到朱婉婷坐在教室前排的位置,他一脸厌弃张甫元的表情全被朱婉婷看在眼里。
朱婉婷的长头发这会挽了起来,为了低头写字方便,她临时用头绳扎了个慵懒的低马尾,很有居家的感觉。
此刻朱婉婷也正盯着林同非看,又对他苦闷的样子撇嘴嘲笑。
林同非就用眼睛瞪朱婉婷一下,以示威胁。
朱婉婷毫无惧色,反而鼓起一边嘴巴,扮了个鬼脸羞辱他。
林同非气得转过脸,昂着头看向别处,又斜着眼睛瞥朱婉婷。
朱婉婷伸出手点点自己衣服领口的扣子,用目光给林同非示意。
林同非看看自己的衣领,原来刚才和张甫元推搡的时候,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挤开了,赶紧伸手扣好,又是一脸的窘迫。
朱婉婷对他笑笑,就继续听课了。
刚一下课,林同非一把揪住张甫元骂道:“你自己犯了错,拖我下水做什么?”
张甫元不回答他,只严肃地说:“我觉得这老师批评得很对,她讲课也很认真,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找她道个歉。”
林同非气得哑口无言,他实在难以理解张甫元倒行逆施的法门:刚才对老师还桀骜不驯目无尊长,这会又焚香礼拜程门立雪了。
张甫元的行为波谲云诡,仿佛是被一种玄密的信仰左右着,就像他一声不响地将冥币撒在工学院跑团的展位前一样。
然而张甫元的多数想法都像是斜侧里生出来的腋枝,没有深耕到土壤里的基,因此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同非气得嘴也歪了,张甫元却不管他,径直回宿舍去了。
旁边的佟展过来笑着对林同非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林同非气道:“张甫元做事,简直像被大风刮过的婆婆丁,刮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家——偏偏他的生活气候里,恶风又是长年不断!”
佟展说:“他是专喜欢跟人对着的,你凡事顺着他,他以后也就不找你了。”
林同非却笑了,说:“那我还怎么跟他抬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