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张甫元眼睛都气红了,就不再提环湖赛的事了,开始聊一些别的话题。
在座的黄伟关注了很多奇闻异事,并且很有间谍的潜质,爆料出许多老师同学的趣事、癖好,把一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那黄伟也很为有这样的谈资而感到自豪,说完一段,便等着别人来敬他酒,他就在假意谦虚中再滴滴答答地抖出另外一些秘密。
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黄伟身上,他才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吗?咱们学院的陆老师,个人作风很有问题。”
陆老师是他们的辅导员老师,负责除教学之外的所有学生工作。
彭钰说:“陆老师对学生不是挺好的吗?今年报到现场我见过他一次,笑呵呵的,很平易近人呀。”
季云帆对彭钰说:“你被他骗了。陆老师是那种你知道他在装腔作势、他也知道自己在装腔作势、偏偏还喜欢装腔作势的人。除了林同非,你见过哪个人这么年轻说话就拿腔拿调?动不动就对你上价值,又是指点人生又是勾画蓝图的。”
谢坤问黄伟:“陆老师有什么作风问题?”
黄伟说:“我也只是听说,你们可别到处传扬。我听说,他私下里,手到擒来,不管礼轻礼重,不管家长学生,都照单全收,而且全背着祁院长和其他老师。”
大家咒骂一番。
对于陆老师的事,周鹦鹉在学院做勤工俭学时也听到一点,准备说话,佟展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说,他也就不提了,只正襟危坐着吃菜。
彭钰却问佟展道:“你不是在院里帮忙吗?黄伟说的是真的吗?”
佟展在学院里也听到过一些风声,但他一向谨慎,不会去传言这些事,只说:“不清楚。”这种场面上,他一向话不多,更享受听桌上同学天南海北聊天的感觉。
谢坤说:“怎么会有学生去送他礼?我偏不信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季云帆说:“入党评优,保研推荐,都是陆老师审批,这大概是有人趋附他的原因。”
张甫元说:“谁稀罕那个?”
黄伟又接着说:“更有过分的。学院里有个女生,这学期已经单独去了两次陆老师的办公室,都是关着门的。那女生娇滴滴的,会撒娇,人也漂亮,你说她去陆老师办公室,还关着门,能什么?”
大家又开始坏笑着,想听下去。
黄伟却问佟展:“这事你应该知道的更清楚。”
佟展先没说话,季云帆却说:“佟展才不会和你们聊这些有的没的,这都是些下三滥的话题,想让人家参与,好歹你们显出点能上台面的风范,让人家觉得能与之谋。”
佟展也知道大家都喜欢听师生不正当关系的故事,那是本性使然,但却说:“这话不能乱说,没有亲眼所见,我们自己就不要成为造谣、传谣的人。”
佟展想着,那女生或许有什么不好向外人吐露的苦楚,对老师说说也是理所应当,这些男生在这里七嘴八舌歪曲了事实,对人家女生也是伤害。
佟展又笑着对季云帆说:“秀才你也别冤枉我,没有什么下三滥的,我平时和你们聊的不也是这些吗?只不过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的我确实也说不出来。”
林同非对佟展说:“陆老师的事你犯不着跟他们这些碎嘴子嚼舌……“
林同非话还没说完,谢坤站起来说:“你老小子又骂谁呢?谁是碎嘴子?”
林同非笑着示意谢坤坐下:“夸你们两句,你也别激动成这样。”接着对佟展说:“你也不用非要贬低自己,你的人品就像你的衣着一样,革革正正的。不说在座的,整个学校里,我最佩服的也就是你,说话也有分量,老师那里、同学这里都吃得开,不清高,不,又严肃,又洒脱,最好。”
这话大家都赞同。
张甫元趁机不忘挖苦一下林同非:“有的人是一字千金,有的人则说句话都要倒贴,你不是穷吗?说话又漏风,可闭嘴吧。”
林同非便与他吵闹起来。
佟展看着他们热闹,心里却想,同学们时常抬举自己,实则让自己更加有愧。
客观上,佟展其实很不错,前几年是学院篮球队的队长,大四才退,现在又在学院帮忙,跟老师们都熟悉,在院内院外人缘口碑都好,为人也爽朗。但他却还是时常自我菲薄,觉得不如林同非有趣,不如季云帆博学,不如谢坤血性。
学生时代的心思,很多都是生发在攀比的基础上的,穿着打扮、吃喝用度、性格色彩,都有这个特点,好像被框在这个年纪,心里就不得不去比较这些事。
然而佟展心里最佩服的却是陈渝,觉得陈渝不仅人聪明,而且刻己束身,果断勇决,想做就做,想做敢做。
大家边喝边聊,不一会酒都有点多了,有些人说话的气流已经明显控制不住了。
在黄伟的搬口弄舌之下,他们聊到学院的院花,那是个不甚安分的女生,交友圈一直都围绕在家境比较好的几个男同学间,引来不少议论。
黄伟称那女生现在和二班的方寒在一起。
谢坤一喝酒就满脸通红,双眼尤甚,像被人揍了一顿一样,诧异道:“不会吧?方寒看起来那么无能!”
张甫元喝多了酒,开始大舌头,他原本声韵不分的毛病就露出来了,摇晃着说:“不费吧?她怎么费喜翻方烦那种老实的人?”
林同非故意学着张甫元的口吻说:“名发无主,费被别人笑发的。”
谢坤也说:“方烦还指望跟他结芬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
季云帆对林同非说:“你是乌鸦笑猪黑,你的那只名花不也是没有主人吗?”
林同非反驳说:“常务副主人也是主人!”
大家又都开始挖苦起林同非来:“你什么时候转正?”
谢坤说:“她是不是本忘了提拔你了?”
林同非说:“这个事你们别来劝我,你们去劝她啊。”
季云帆诧异:“哎,你这会怎么不硬气了?”
林同非说:“我想怎样就怎样,要你们管?”他因为喝了酒,想到朱婉婷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怎么也迈不过去,便惆怅起来,唉声叹气地喝酒。
季云帆见状,笑他说:“别人骑马你骑驴,仔细思量是不如,可是回头看一看,还有夯夫挑脚汉!”
谢坤等几个就拍桌子踢凳子地叫道:“骂谁是挑脚汉呢?”
后来酒又多了一层,话题就更脱了缰,几个人便如一帮江湖夯汉,撸着袖子豪迈地谈天论地,他们聊的东西没有一件正事,一会聊考试,一会聊历史,一会聊美食,一会聊生殖;一会前兜子,一会情场油子,一会钓鱼钩子,一会黑帮头子,全没有规律可寻。
然而大家都不用费心,信口便来,对左边的人说右边人的不是,对对面的人说左边人的怪癖;一个话题没结束,另一个话题又起来,一个人没嘲弄完,另一个人又捣蛋,一件事情才开始,另一件事又班;这方情长意短刚唱罢,那方针锋相对又登场,哄哄闹闹,洋洋洒洒,像一场病人与疯子的会谈,又像是一次秀才遭遇士兵的争辩。
大脑神经起风暴,喉舌唇齿乱招摇。
张甫元喝的有点醉了,开始迷迷糊糊地跟大家称兄道弟,他扒着旁边佟展的肩膀说:“咱们兄弟,真的,各方各面,对不对?哥们儿,你真的,对不对?你就说咱们,是不是?兄弟方方面面,是吧?你真的,就是说咱们……”
谢坤指着张甫元骂道:“什么这个那个的?喝不了就回去睡觉去。”
林同非则笑说:“刚才还能得很呢,这会就神游成这样了。”
他们玩闹的时候,已经接近夜里一点了,陈渝早在里间睡着了,但他的床铺在靠门的位置,因为早上起得很早,入睡也早,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耳边吵吵闹闹,像是放了一圈电视机,正在播放不同的频道,保健品广告、时政要闻和黄金档电视剧同时播放着,仿佛在攀比音量。
他中途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一次,知道林同非他们在喝酒,心中有气,但是没有醒透,又接着睡着了,梦里脑袋一直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像是到了一个辩论赛场,可是场上的辩手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他看不清他们面前摆着的牌子,无法分辨他们的角色,只觉得他们争论的很凶残,也像是都在批判他。
后来,他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听不清楚一个字了,只觉得膨胀异常,浑浑噩噩的。在梦里,他梦见了自己也在喝酒,罗文雁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似乎在责怪他不该喝这么多酒,又一边忍不住安慰,一边安抚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罗文雁站起来对他说:“我要走了。”说完就飘向了远方。
他又梦见罗文雁站在灯光柔美的路边对着他笑,他想过去牵住她,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那笑容渐渐远去,他焦急起来,愤怒起来,梦里一个踉跄,仿佛猛摔了一跤。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听到林同非他们还在外间喝酒,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气,想翻个身继续睡,还是睡不着,反而越翻越怒。
他就从床上下来,走到他们喝酒的地方,说:“能不能消停了?”又对着林同非骂道:“不看看几点了?”
陈渝这一叫,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林同非笑说:“你要睡不着,就来和我们一起喝几杯。”
陈渝说:“我不喝酒。”
林同非说:“都是同院同学,难得一聚,不喝酒坐下聊聊天也行。”
陈渝说:“没兴趣,你也别假模假式邀请我。”
林同非笑说:“我是诚心诚意邀请你,马上要毕业了,跟学院里的同学聊一聊,说说话儿。”
陈渝仍在为被吵醒而气愤,对这一桌子人都觉厌烦,冷冷道:“你省省吧,以后不要什么闲杂人都往宿舍带,要吃要喝也安安静静的,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林同非酒意正浓,一听陈渝在自己的东道上骂自己的朋友,立刻就心生不快,他自来从不屈口,张口就说:“你自己成天像个呆子一样,却嘲笑别人闲杂。”
陈渝一向自恃聪明,听林同非居然骂自己是“呆子”,冷笑道:“都跟你一样最有长进!都跟你们沆瀣一气最有出息!”
偏巧这时候佟展出去接电话了——这宿舍通常都是佟展来维持秩序。在座其他人都知道陈渝难惹,都面面相觑,噤声旁观。
陈渝和林同非之间少了佟展这个弊障,两人的针锋便直接对上了。
有些事不说开还能够和风细雨,扯破了、说开了便是狂风暴雨。
也是林同非喝多了酒,觉得陈渝骂的太难听了,他瞬间也毛发倒竖:“你又是什么杂牌冷货?要我们看你这晦气脸色!我们就在这吃了喝了又能怎样!这宿舍不是你一人的地方,反而一半以上的都在这里,也该你反省反省,到底谁错谁对谁理谁屈!大学也不该你那个过法,好容易大家有个发散长处的机会,你别是还像初高中一样,刻舟求剑也由你算了,最好互不涉,我们忍得你,你也别做得太过。”
陈渝看林同非自恃有理,更加觉得他这种放纵十分愚昧,又看他居然这样冥顽,要跟自己论战,顿时就来了血气,回道:“别空言无补讲那些大道理,一身的酒气,一嘴的论调,一天到晚好闲游手废话连篇,让我也学你?也抹净眼睛看看,这地方好歹是学校,别跟个死瞎子拉二胡一样,两眼一黑,心里没谱!”
林同非心想,都到大四了,自己不跟陈渝吵好不到哪去,吵一架也坏不到哪去,就索性放开了,站起来叫道:“教育谁呢?你有多大能耐就对人指手画脚的!酒嘛不喝,牌嘛不玩,见个人嘛连个招呼也不打,也不晓得你这大学稀里马哈的上的什么东西?我就是死无全尸毕不了业,也轮不到你开膛破肚说三道四。”
他两人吵得声音很大,在座的一群人却都不敢接话,只有彭钰吓得穿在他两的话锋中间说两句“别吵了、别吵了”。
正是局面紧张的时刻,突然间,张甫元连着自己坐的凳子“哐”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凳子砸到了谢坤的脚,谢坤“哎呦”叫了一声。张甫元喝多了浑然不知,彭钰、季云帆赶忙去扶他。
陈渝从来心高气傲,听林同非这样说自己,气火攻心,才不管有人喝倒了,对着林同非骂道:“看看这都是一群什么烂货!要不是一个宿舍的,我才懒得说你,天天这样影响人,丧德无品,恬不知耻,有够没够?”
林同非对季云帆说:“把他拖回宿舍去。”
季云帆却哪里拖得动张甫元,就说:“让他在地上睡会,睡醒了自己就回去了。”
林同非对着张甫元骂句“屎屁癞子”,转头对着陈渝继续骂道:“你又放的是什么屁?我爱怎么就怎么,横竖真犯了错还有学校里管,要你出什么头?”
陈渝最气的就是这个,大学宿舍里一向乌烟瘴气,老师、宿管没一个过问的,仿佛宿舍区是不用管理即能不药而愈一样,又好似这里不在三界中,跳出五行外,自己活该倒这个霉,便更加怒道:“谁有闲心管你那破事!去别的宿舍玩去,人没意见就算了,既然提出意见就该注意,还死撑着找什么借口,弄什么气焰?”又看着其他人说:“要放任也去别处耍你们的气性去,别在这耍狠放厥,趁早收拾散了。”
其他人正欲作答,林同非伸手拦住他们,他虽然喝多了酒,可是大脑尚清醒,不像上次早上宿醉一样晕沉,意识里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自己和陈渝对峙:“我花自己的钱,吃自己的饭,还要人管着?请自己的朋友,聊自己的天,都没有自由?你要抖威风、要数短论长,回头单对着我抖,宿舍这么多人在别自顾逞能,也别让人觉得我仗势欺人。”
陈渝气得涨红了脸:“别变着法威胁,人多就是理么?”
林同非也越讲越怒,抡开袖子啐了两声,近陈渝道:“我最受不得诬陷。”又想今天脆放开了跟陈渝掰扯个清楚,对其他人说:“你们都别动,别手,也别话,今天只我和他理论。”
林同非摆明了要长篇大论,陈渝却无心与他争辩,看他这样不把自己的时间当时间,瞬间怒不可遏,脸上青筋暴起,红了又白,走过去把着那桌沿,用力直掀了个底朝天。
登时宿舍里一片大乱,碗筷乱飞,污秽横流。
谢坤、黄伟等人身上溅了不少菜汁黄汤,只顾乱叫。一条鲫鱼连带着盘子直接扣到了张甫元身上,他兀自睡着,毫无知觉。
陈渝理也不理。
林同非一看这样,火冒三丈,捡起身下的板凳就要朝陈渝砸过去,被冯碧江和听到声响赶回来的佟展一把拽住了,他动弹不得,只能对着陈渝骂道:“你个丧心病狂的呆癖!”
佟展吼道:“你们够了!闹大了好看是吗?都别逞强了,显得只有你们能耐,净让别人看笑话了。”
佟展其实很不愿做这和事佬的勾当,但实在不愿两人争斗,只得夹在中间,两边周旋。
季云帆等走动频繁的都知道,佟展从来不喜欢同一个屋檐下勾心斗角,也最不愿宿舍同学闹得这样僵,就都来劝林同非。
林同非很知道佟展的心思,等佟展也来劝自己,顿时也就泄了气,觉得闹下去没意思,把板凳往地上一摔,叫句“什么破事”,又狠瞪了陈渝一眼,就张罗着其他人道:“走!出去校外夜宵,我请,遭的他妈的什么窝囊气!”
于是一众人应和着准备出去。
冯碧江说:“把宿舍收拾了再去。”
林同非故意提高嗓门叫道:“收什么收?就放着,谁造的谁处理!吃个饭吃的一比吊糟!”
陈渝才不管林同非说什么,把里间的门“哐啷”一声甩在门框上,上床睡觉去了。
彭钰因为晚,不想再去校外了,就没跟去,爬回自己床上看小说了。
其他人则把张甫元像扔死猪一样,剥了皮扔到了他宿舍的床上,之后乒乒乓乓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