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温钰提着药箱赶到时,入目便是极其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个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暴君萧无妄,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龙榻边缘。他的双手、龙袍的衣襟上,全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而躺在龙榻上的苏锦瑟,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宛如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滚过来!看看她到底怎么回事!”萧无妄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凤眸里翻涌着暴戾与一种极其陌生的恐慌。
温钰不敢耽搁,快步上前,手指搭上苏锦瑟沾着血污的手腕。
只一瞬间,温钰那张常年带着狐狸笑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上次在长春宫,苏锦瑟虽然中了鹤顶红,但心脉深处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护住了生机。可现在,那股力量不仅消失了,她的心脉更是呈现出一种遭受了极其恐怖的重创、仿佛被人生生捏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衰竭之象!
这不是毒,这是真正的、极致的内伤!
“皇上……”温钰猛地收回手,直接跪在了地上,“娘娘这是……这是急怒攻心,加上原本就未愈的沉疴,导致心脉险些断绝。若非娘娘求生意志强悍,刚才那一瞬间,便已经……香消玉殒了。”
【滴——系统提示:‘致死级心绞痛’惩罚余威仍在,请宿主注意休养,短期内切勿再次作死。】
苏锦瑟在昏迷中极其不安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咛。
萧无妄听到“香消玉殒”四个字,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弦,彻底崩断了。
“急怒攻心?”萧无妄死死地盯着温钰,声音沙哑得可怕,“她一个深宫妇人,哪来的急怒攻心?!”
温钰低着头,大着胆子回道:“医书有云,大悲、大痛、大惧,皆可伤及心脉。娘娘本就身子孱弱,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或是惊吓,情绪剧烈波动之下,才会呕出这口心头血。”
委屈。惊吓。大悲。
萧无妄的目光缓缓移向外殿那张被鲜血彻底毁掉的城防图,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他。
是他用一张伪造的城防图试探她,是他用最诛心的话问她,是他在她表明了“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之后,依然毫不留情地践踏了她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真心!
她宁愿咳出心头血毁了那张图,也要向他证明,她不是苏家的细作,她不会背叛他。
“温钰。”萧无妄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疯狂与自责,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偏执到极点的决绝,“用最好的药,天山雪莲、千年人参,太医院所有的续命之物,全都给她用上。哪怕是用国库去填,也要把她给朕拉回来!”
“微臣遵旨。”温钰磕了个头,立刻开方施针。
在施针的间隙,温钰极其隐晦地看了龙榻上的苏锦瑟一眼。
这个女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着自己吐出心头血来破局?她对自己下手之狠,简直比那个暴君还要像个疯子。
……
就在御书房内兵荒马乱之时,距离皇城不远的观星台上,天机阁。
檀香袅袅,白衣胜雪的国师沈辞,正独自坐在棋盘前,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主子。”一名暗探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宫里传来密报。苏贵人……不,锦妃娘娘在御书房内吐血昏迷,那张‘北境城防图’,被娘娘咳出的心头血,彻底毁了。”
沈辞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毁了?”沈辞的声音依然温润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是。”暗探低着头,“据说皇上当时雷霆震怒,但随后便召了温太医全力救治。看皇上的态度,似乎不仅没有怪罪锦妃毁坏军机,反而……对她越发上心了。我们安在苏勉身边的眼线也来报,苏阁老听闻此事,大发雷霆,骂锦妃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孽女。”
“啪。”
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沈辞突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那天在雪地里,苏锦瑟说的那句“前尘往事全忘了”是什么意思了。
苏勉以为把这个庶女送进宫,是一枚可以随时为苏家窃取情报的棋子。萧无妄以为她是一条可以用来钓出苏家谋反证据的诱饵。
所有人都在算计她。
可是,这枚最不起眼的棋子,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了棋盘。她没有偷图,而是极其惨烈地毁了图,用一口血,彻底斩断了与苏家的联系,同时也彻底洗清了在萧无妄面前的嫌疑。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看来,这只原本注定要死的笼中鸟,不仅长出了利爪,还学会了咬人。”
沈辞缓缓站起身,走到观星台的边缘。覆在眼睛上的白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俯瞰着脚下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病态的兴味。
“既然她这么想向那条疯狗表忠心,那本座,就去试一试,她的这颗‘真心’,到底能有多坚不可摧。”
沈辞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备车。本座要入宫,为大病初愈的锦妃娘娘……祈福。”
……
三后。未央宫。
苏锦瑟终于从那场极其惨烈的“心绞痛”中缓过了劲来。
这三天里,萧无妄几乎罢朝。这位连先帝驾崩都没流过一滴眼泪的暴君,竟然将奏折全部搬到了未央宫的寝殿,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前。
“张嘴。”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锦瑟极其虚弱地靠在软枕上,睁开眼,就看到萧无妄正端着一只白玉碗,手里拿着一把银汤匙,亲自将吹凉的褐色药汁递到她唇边。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灰,显然是熬了几个通宵。但那双看向她的凤眸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占有欲。
“皇上……”苏锦瑟眉头微蹙,闻着那苦涩的药味,极其自然地将脸偏向一旁,声音软糯,“臣妾不喝……太苦了。”
【滴!宿主请注意,‘恃宠而骄’的人设边缘试探成功,但请见好就收。】
如果是以前,谁敢拒绝暴君喂的药,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但萧无妄不仅没生气,反而极其耐心地将汤匙再次递了过去。
“良药苦口。”他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捏住她的下巴,不容她退缩,但力道却轻得不可思议,“喝完这口,朕给你吃蜜饯。”
苏锦瑟委委屈屈地张开嘴,咽下那口苦药。
药刚下肚,萧无妄便极其自然地将一颗剥好的甜软蜜枣塞进了她的嘴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电流。
就在这极其暧昧、又透着一丝诡异温馨的时刻。
“启禀皇上。”殿外,李福海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带着一丝明显的战战兢兢,“国师沈大人求见。说是听闻锦妃娘娘凤体违和,特奉太后懿旨,来为娘娘……诵经祈福,祛除邪祟。”
话音刚落,寝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萧无妄捏着玉碗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诵经祈福?”萧无妄冷笑出声,眼角的红色泪痣仿佛燃烧的业火,周身的气瞬间暴涨,“太后那个老虔婆,手伸得够长的。沈辞那个神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探病?”
苏锦瑟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沈辞这哪里是来探病,这分明是看到她不仅没死、还成功破局后,亲自下场来添堵的!这就是终极的白切黑招——打着最冠冕堂皇的旗号,来试探她的底牌!
“皇上……”苏锦瑟立刻抓住萧无妄的袖口,手指微微发抖,将一个深宫弱女对“国师”这种神秘人物的敬畏演得入木三分,“臣妾不见他……臣妾只要皇上陪着。”
这副全心全意依赖他的模样,极大地安抚了萧无妄心中的狂躁。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冰冷的小手包裹在掌心。
“爱妃别怕。”萧无妄的眼神阴鸷得可怕,“既然他打着太后的旗号,朕便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能念出什么超度亡魂的经来!”
“宣他进来。”
片刻后,厚重的殿门被推开。
伴随着一阵极其清冷的莲花香气,沈辞一身白衣胜雪,踏入了这间充满了龙涎香与药味的奢靡寝殿。
他的眼睛依然覆着那条冰蚕白绫,手中握着一串极其温润的菩提佛珠,仿佛真的是一位悲天悯人的世外谪仙。
然而,就在他踏入内殿的瞬间。
“吼——!”
一声极其凶悍、压抑的野兽低吼,突然从寝殿的阴影角落里爆发出来。
阿骨打!
这个被苏锦瑟解开颈圈的异族少年,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恶狼,猛地从暗处窜出,浑身肌肉紧绷,一双金绿色的异瞳死死地盯着沈辞,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野兽的直觉是最敏锐的。阿骨打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白衣男人,比那个黑衣服的暴君更加危险!
“退下。”苏锦瑟虚弱地呵斥了一声。
阿骨打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不甘声,但还是极其听话地退回了阴影中,只是一双眼睛依然死死锁定沈辞,仿佛只要他敢靠近半步,就会瞬间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沈辞的脚步未停,白绫后的目光似乎在阿骨打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锦妃娘娘宫中,倒是养了一只极其护主的……猛犬。”
“臣,沈辞,参见皇上。见过锦妃娘娘。”他停在距离龙榻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萧无妄没有起身,他依然坐在床沿,一只手把玩着苏锦瑟的一缕长发,另一只手把玩着那串冷玉佛珠。
“国师不在天机阁夜观天象,跑来这后宫沾染红尘俗气,就不怕坏了你的百年道行?”萧无妄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敌意。
“太后慈悲,挂念娘娘玉体。臣身为大乾国师,理应为皇室分忧。”
沈辞的声音依然是不急不缓的温润。他转过身,面向苏锦瑟的方向。
“臣今来,是特意为娘娘带来了一件法器。”
沈辞缓缓抬起右手。那只修长苍白的手腕上,缠绕着一串极其罕见的血菩提。
“此物开过光,可安神定魂。只要将此珠戴在娘娘腕上,必能保娘娘邪祟不侵。”
说着,他竟然不顾萧无妄那几乎要人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向前迈出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亲自将那串血菩提戴在苏锦瑟的手腕上!
这一举动,瞬间点燃了御榻前的修罗场。
“放肆!”
萧无妄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苏锦瑟的面前,浑身的暴戾之气如同实质般压向沈辞。
“沈辞,你当朕是死的吗?朕的女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碰!”
萧无妄一把夺过沈辞手中的血菩提,冷笑一声:“既然是法器,朕替她戴便是。国师的好意,朕心领了。若没有别的经要念,就给朕滚出未央宫!”
沈辞的手停在半空中,被夺走佛珠也没有显露丝毫怒意。他极其缓慢地收回手,嘴角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变得诡异而深长。
“皇上息怒。法器虽好,但心病,还需心药医。”
沈辞突然无视了萧无妄那极其恐怖的压迫感,身体极其微妙地前倾了半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一阵极其细微的、只有苏锦瑟一个人能听到的“传音入密”,穿透了重重阻碍,极其清晰地炸响在苏锦瑟的耳膜上:
“娘娘。苏阁老涉嫌结党营私,昨已被皇上秘密下旨,抄家流放。娘娘的这口心头血,保住了自己,却要了苏家满门的命。这买卖,划算吗?”
苏锦瑟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猛地停跳了一拍。
苏家,被抄家流放了?!
这就是沈辞的招!
他故意在这个时候来,故意萧无妄,就是为了在这极其短暂的交锋中,把这个足以让原主崩溃的噩耗,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方式告诉她!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苏锦瑟”,听到家族因为自己被毁而覆灭,绝对会当场崩溃,所有的伪装都会不攻自破!
【警告!极度危险试探!宿主当前心率过快!请维持人设!绝对不能暴露!】
在这万分之零点一秒的生死关头,苏锦瑟的大脑疯狂运转。
她缓缓抬起头,越过萧无妄宽阔的肩膀,看向那个白衣如仙、内心如墨的国师。
在那双泛红的、充满水汽的桃花眼里。
沈辞没有看到震惊,没有看到悲痛,没有看到任何他预想中的崩溃。
他只看到了一种极致的、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平静。
苏锦瑟极其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脸,极其依恋地贴在了萧无妄护着她的手臂上。
“皇上……”苏锦瑟的声音依然那么软弱,那么娇怯,“臣妾突然觉得这佛珠有些硌手。臣妾不想要法器,臣妾只想要皇上。”
她,用一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了沈辞她的答案。
苏家覆灭,与她何?她现在,只是这个暴君的菟丝花。
沈辞白绫下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紧缩!
这个女人,竟然对生养自己的家族覆灭无动于衷!她不是苏家的棋子,她甚至……不是那个传闻中的苏锦瑟!
一个完全脱离了所有人掌控、冷血清醒到令人发指的变数!
一种极其陌生的、混合着震惊与极度兴奋的战栗,瞬间窜遍了沈辞的全身。
“臣,明白了。”
沈辞直起身,嘴角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属于他这个疯子的真实温度。
“娘娘洪福齐天,自有皇上庇佑,想必很快便能痊愈。臣,告退。”
他转身,雪白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决绝的弧度,大步走出了未央宫。
殿门外,风雪依旧。
沈辞走在漫天飞雪中,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刚才被萧无妄夺走佛珠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从苏锦瑟身上散发出来的、极其微弱的冷香。
“终于……找到了一件有意思的玩物。”
沈辞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风雪中,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与病态。
“苏锦瑟。既然你选择躲在那条疯狗的身后……那本座,就亲手把那条疯狗了。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