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西苑。
大乾王朝的西苑,名为皇家苑囿,实则是一座用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巨大斗兽场。四周是高耸的环形看台,中央是被铁栅栏围起来的深坑,暗红色的沙土散发着常年洗刷不掉的刺鼻血腥味。
今萧无妄心情颇佳,特意下旨,带着新晋的锦妃来西苑“散心”。
看台上燃着巨大的火盆,驱散了冬的严寒。萧无妄斜倚在铺着整张黑虎皮的宽大主座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串冷玉佛珠。
苏锦瑟被迫坐在他身侧,身上裹着那件属于他的玄色大氅。
“爱妃,这西苑的景致,可还入得了你的眼?”萧无妄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却绝美的侧脸上,带着几分恶劣的试探。
苏锦瑟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将眼底的冷意完美地掩饰过去。
什么景致?是看台下那些被饿了三天的恶狼,还是那些被当成猎物驱赶的战俘?这个疯批暴君,分明是想用这种血腥残暴的场面,来试探她这个“深闺弱女”的反应。若她表现得太平静,便会惹他起疑;若她吓得晕死过去,便会沦为他眼中的废物。
“皇上……”苏锦瑟适时地往萧无妄身边瑟缩了一下,柔若无骨的手指轻轻攥住他的一片衣角,“臣妾愚钝,只觉得这里风大,有些骇人。”
萧无妄看着她这副怯生生、却又本能地依赖着自己的模样,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有朕在,你怕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贴在她的耳畔,“好戏,才刚刚开场。”
随着他话音落下,大太监李福海高亢的声音响彻全场:“开闸——!”
“轰隆隆!”
沉重的精钢闸门被绞盘缓缓拉开。
全场原本喧闹的王公贵族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兴奋地盯着那个幽暗的通道。
“吼——!”
伴随着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三头饿得皮包骨头、双眼冒着绿光的成年草原狼,如同闪电般窜出了闸门,在斗兽场中央焦躁地徘徊,涎水顺着惨白的獠牙滴落在红色的沙土上。
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被两名身材魁梧的狱卒用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地抽打出了通道,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斗兽场中央。
那是一个少年。
或者说,是一头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孤狼。
他赤着双足,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黑铁镣铐,脖子上更是扣着一个代表着极度屈辱的、刻着奴隶印记的粗大颈圈。
尽管浑身是血,但当他从沙土中抬起头的那一刻,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却露出了一双极其罕见的、犹如野兽般桀骜的异瞳——左眼是幽深的祖母绿,右眼是璀璨的黄金色。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口哨声和哄笑声。
“哟,这不是苍狼族送来的那个小吗?” “听说他在部落里连狗都不如,没想到命还挺硬,在天牢里关了半个月都没死!” “来来来,本侯开盘!赌他能在三头饿狼嘴里撑过半柱香!”
苏锦瑟坐在高台上,目光越过栏杆,落在了那个少年的身上。
【滴——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男三号‘阿骨打’已上线!】 【系统发布红色紧急任务:保下未来北境狼王阿骨打的性命,并让他对您产生初步羁绊!任务倒计时:三分钟。任务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感官(视觉),瞎成瞎子,请宿主立刻行动!】
系统007的警报声在脑海中疯狂刺耳地回荡。
苏锦瑟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三头饿狼,加上重伤的阿骨打,三分钟内他不死也会被咬残。可是,她现在扮演的是一个连走路都要喘气的病弱宠妃,怎么可能大喊“刀下留人”?
必须借力打力。借萧无妄的刀,救她的人。
斗兽场内,战斗已经爆发。
三头饿狼闻到了血腥味,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阿骨打。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他不退反进,竟然不顾一切地迎着最前面的一头狼冲了上去。
“咔嚓!”
镣铐虽然限制了他的行动,但他极其凶悍地用缠着铁链的手臂死死勒住了狼的脖子,张开嘴,露出尖锐的小虎牙,一口狠狠咬在了狼的耳朵上!
鲜血瞬间迸射出来。
全场沸腾。
“好!咬死他!”贵族们兴奋地大叫。
另外两头狼见状,一左一右地扑了上来,锋利的爪子瞬间撕裂了阿骨打后背的衣衫,带起大片的血肉。少年痛得浑身痉挛,但那双异瞳中的凶光却越发炽烈,死死咬着怀里那头狼不松口。
他不想死。他想像真正的狼一样活着回到草原,光那些欺辱过他母亲的人!
可是……他太饿了,也太累了。失血让他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其中一头狼张开血盆大口,即将咬断阿骨打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咳咳咳……”
高台上,苏锦瑟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声。她猛地偏过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萧无妄的前,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系统提示:‘楚楚可怜光环’已全功率开启!】
“皇上……”
她的一双小手死死地揪住萧无妄前的金丝龙纹,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龙袍。那声音极小,却带着一种足以撕裂人心的破碎感:“臣妾……臣妾受不住……”
萧无妄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下的厮,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眉头一皱。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仿佛受到极大惊吓、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女人。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尾的红晕如同被蹂躏过的桃花,连嘴唇都在微微发着抖。
“怕了?”萧无妄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后颈,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凉意,“这世间的生存法则便是如此,弱肉强食。你若连这点血都看不得,后如何站在朕的身边?”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抚摸她后颈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安抚意味。
“臣妾不是怕血……”
苏锦瑟强忍着胃里的翻滚,扬起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倔强和对他的“依恋”。
“臣妾是心疼皇上。”
萧无妄一愣。心疼他?
“皇上是真龙天子,这大乾的天下都是您的。这西苑里的污血,不管是畜生的,还是低贱奴隶的,流得再多,也不过是脏了这片地。”
苏锦瑟轻轻喘息着,声音软糯却清晰地传入萧无妄的耳中:“可是……那等粗鄙野蛮的撕咬,冲撞了皇上的龙气,污了皇上的龙眼。臣妾看不得这些的东西,在皇上面前作祟……”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既符合了她怯懦娇气的深闺人设,又不动声色地拍了这位暴君极度自负的马屁,将一场残忍的戮,偷换概念成了“不配脏了皇帝的眼”。
最重要的是,她这副满心满眼只有他、为了他“受惊委屈”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萧无妄那变态的占有欲。
萧无妄定定地看着她,半晌,腔里突然震荡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好一句不配脏了朕的眼。”
萧无妄猛地抬起手,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打了个手势。
“嗖!嗖!嗖!”
一直隐匿在看台四周高处的皇家神射手瞬间放箭。三支精钢打造的破甲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斗兽场内三头饿狼的头颅!
“砰!” 狼尸重重地砸在沙土上,激起一阵烟尘。
全场死寂。所有的王公贵族都震惊地看向主座上的暴君,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扫了大家的兴致。
斗兽场中央,阿骨打也愣住了。他浑身是血地瘫倒在狼尸旁,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金绿交织的异瞳,越过高高的铁栅栏,看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台。
那里,坐着掌控他生死的帝王。
但阿骨打的视线,却被帝王怀中那个裹着玄色大氅、露出一截雪白衣裙的女子死死吸引住了。
太远了,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刚才射下那三支救命之箭的命令,是因为她。
“既然锦妃不喜欢,那这局便作废吧。”
萧无妄漫不经心地接过李福海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几只蚂蚁。
他居高临下地指了指斗兽场中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只野狗命倒是硬。锦妃,你既然嫌他脏了朕的眼,那朕就把他赏给你当个小物件。是养着解闷,还是扒了皮做垫子,都随你高兴。”
全场哗然。皇上竟然将一个极度危险的异族战俘,赏给了一个娇滴滴的宠妃?!
苏锦瑟心中狂喜,【任务完成!】,但表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受惊过度、却又努力强撑着谢恩的柔弱模样。
“臣妾……谢皇上隆恩。”
……
半个时辰后。西苑偏殿。
这本来是供妃嫔们歇息更衣的地方。此刻,偏殿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油布,阿骨打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扔在了上面。
“娘娘,这异族奴隶野性难驯,又浑身是伤,不仅脏,还带着疫气。您千金之躯,千万别靠近啊!”芷夏吓得躲在苏锦瑟身后,死死拉着她的衣袖。
萧无妄去前殿接见大臣了,特意留了苏锦瑟在偏殿休息,还留下了几名心腹侍卫“保护”(监视)她。横梁的阴影处,霜降依然如影随形。
苏锦瑟挥了挥手,示意芷夏退下。
她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药瓶,缓缓走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面前。
阿骨打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那双金绿色的异瞳中,充满了像野兽一样极致的警惕、凶狠、还有无法掩饰的恐惧。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咬断猎物脖颈的幼狼。
只要她敢再靠近一步,他就咬断她的喉咙!
苏锦瑟停在了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像其他中原贵族那样,用看垃圾或者看畜生的眼神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清澈得像草原上最纯净的湖水。
在阿骨打紧缩的瞳孔注视下,苏锦瑟竟然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个白瓷小药瓶放在了距离他手边不到一寸的地面上。
那是上好的金疮药。
接着,她又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极其柔软、带着淡淡冷香的白狐毛领,轻轻丢在了他的面前,刚好盖住了他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不用对我呲牙。”
苏锦瑟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穿透了少年心中的防线。
“我知道你听得懂汉话。这是金疮药,自己涂上。这毛领,可以御寒。”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审视:“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从皇上那里要来的。”
“我不需要你给我做垫子,也不需要你解闷。我要你活着。”
阿骨打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药瓶和那条散发着冷香的白狐毛领。
自从他被送来大乾,所有人都在变着法地折磨他,想让他屈服,想听他在痛苦中求饶。从来没有人,会在他满身是血、像个怪物一样的时候,给他药,给他御寒的衣物。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人。
她明明看起来那么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是,她身上却有一种比那些拿着鞭子的狱卒更让他想要臣服的力量。
“为……什么……”阿骨打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他来到大乾后的第一句汉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苏锦瑟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道纤弱却坚定的背影。
“因为,我身边,正缺一把能够咬断敌人喉咙的、最锋利的刀。”
“而你,看起来很合适。”
偏殿的门被轻轻关上。
阿骨打像一头护食的幼狼一样,猛地将那瓶金疮药和白狐毛领紧紧地抱进了怀里。他把脸埋进那带着冷香的狐毛中,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那一刻,这头来自北境的孤狼,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了他愿意用一生去死守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