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府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早。
十月的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像是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吴新的手已经好了,结了一层厚厚的茧,但每到刮风的时候,骨头缝里还是会疼。老罗说那是“风毒”,要拿热酒擦才能去。可这地方连水都喝不饱,哪来的酒?
营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了。
先是口粮被克扣了。马监工说前线的粮草供应不上,所有人减半。减半之后,一碗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粒米,喝下去跟喝水没什么两样。赵大锤骂了一整天,刘贵趴在铺位上养伤,饿得直哼哼。老周拿着账本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最后把笔一扔,叹了口气。
“不够。怎么算都不够。”
吴新蹲在棚子外面,嚼着一块树皮。树皮是马顺子从山上扒来的,晒了磨成粉,掺在粥里能顶一阵子。嚼在嘴里又苦又涩,像嚼药渣子,但总比饿着强。
“老周,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一粒米都没有了。”
吴新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岐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顶上压着厚厚的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他必须想出办法。
然后是人。
马监工开始人了。不是一个两个,是成批地。二队有人逃跑,被抓回来了,马监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鞭子抽,抽到死。三队有人藏了粮食,被搜出来了,马监工让人把他绑在柱子上,活活饿死。四队有人顶撞监工,被一刀砍了脑袋,脑袋挂在营门口示众。
营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所有人都低着头走路,低着头活,低着头吃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混着恐惧的味道,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粥,又稠又黏,让人喘不过气来。
吴新走在工地上,听到有人在哭。声音很小,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年轻人,蹲在沟底,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
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
“我哥……我哥在二队……他、他被了……”
吴新沉默了一会儿。
“叫什么?”
“李大柱。”
“你叫什么?”
“李小柱。”
吴新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李小柱,你听着。你哥死了,哭完了就完了。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李小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人,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好。”他说。
那天晚上,吴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老罗、赵大锤、刘贵、老周、马顺子、孙铁柱、小石头,加上新来的李小柱,八个人,蹲在棚子后面的角落里。没有点火,怕被人看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吴新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怎么?”赵大锤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还没想好。但我知道一件事——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就是被了祭旗。”
老罗咳嗽了几声:“马监工在害怕。”
“怕什么?”
“怕长毛打过来,怕上面怪罪,怕自己活不了。怕的人最危险,因为他什么事都得出来。”
吴新沉默了一会儿。
“老罗,你说怎么办?”
老罗想了想。
“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他们乱的时候。前线败了,后方就乱了。乱了,我们就有机会。”
赵大锤急了:“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马监工把我们都了?”
“不会,”老罗说,“他不敢太多人。光了,谁给他活?他需要人,需要很多人。这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的机会。”
吴新点了点头。
“等。但不是等。我们要准备。”
他转过头看着孙铁柱。
“铁柱,家伙藏好了吗?”
“藏好了。沟底最深处,用泥糊死了,外面看不出来。”
“有多少?”
“刀五把,矛头八个,铁棍十几。还有十几把铁锹磨过了,能当家伙用。”
吴新点了点头。
“马顺子,你继续打听消息。前线的情况,营里的情况,马监工的情况。什么都行,越多越好。”
“放心,”马顺子咧嘴笑了,“这营里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老周,粮食省着吃。能撑一天是一天。”
“行。”
“赵大锤,你带着大家练。白天别练,晚上练。别出声,别让人发现。”
“练什么?”
“练怎么打架。怎么,怎么躲刀,怎么用家伙。我不会打仗,你会。你来教。”
赵大锤拍了拍脯:“交给我。”
“老罗,你继续教我读书。教我怎么看人,怎么用人,怎么——怎么当个头。”
老罗笑了:“你不是已经在当了吗?”
吴新没有笑。
“我是赶鸭子上架。但既然上了架,就不能掉下来。掉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吹得棚子上的稻草哗哗地晃。
那天夜里,吴新躺在铺位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他在想老罗说的话——“等一个机会”。他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机会来的时候,他必须抓住。抓不住,就是死。不是他一个人的死,是所有人的死。
他闭上眼睛。
“老刘,”他在心里说,“你看着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三天,机会来了。
马顺子从外面跑回来,脸色发白,气都喘不匀。
“吴哥,前线败了!长毛打过来了,官军退了五十里!马监工刚接到命令,要调兵去增援。营里要留多少人?”
“留多少?”
“还不知道。但肯定不多。”
吴新的心跳加速了。
“再去打听。打听清楚了再回来。”
马顺子又跑了。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留一百人。剩下的全调走。后天开拔。”
一百人。三千多苦力,只留一百个兵。吴新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马监工呢?”
“他留下。他是管苦力的,走不了。”
吴新沉默了很久。
“老罗,”他说,“你说的机会,来了。”
老罗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终于浮上来了。
“吴新,你知道韩信吗?”
“知道。”
“韩信当年在井陉,背水一战。三万兵,对赵军二十万。手下人都怕,问他怎么办。他说——”
老罗顿了顿。
“他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就在死地。不生,就死。”
吴新看着他的眼睛。
“老罗,你说吧。怎么办?”
那天夜里,八个人蹲在棚子后面,开始制定计划。
马顺子画了一张图,是他这些天偷偷画的。营地的布局、监工住的地方、兵器存放的地方、粮仓的位置、门岗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监工住在这里,”他指着图上的一个方块,“三间房,马监工住中间,周监工住左边,李监工住右边。夜里有两个兵站岗,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门。换岗的时间是子时和卯时。”
“兵器呢?”赵大锤问。
“在这里。营地的东边,有一个小棚子,专门放兵器的。平时有两个兵看着,夜里只有一个。”
“粮仓呢?”
“在这里。西边,靠城墙。没有兵看着,但有锁。钥匙在马监工手里。”
吴新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先夺兵器,”他说,“没有兵器,什么都不了。”
“怎么夺?”赵大锤问。
“夜里动手。子时换岗的时候,那个兵最困。马顺子,你带两个人,摸过去,把他放倒。别出声,别人。打晕就行。”
“然后呢?”
“然后拿兵器。能拿多少拿多少。刀、枪、弓箭,什么都行。拿到之后,分给大家。”
“再然后呢?”
吴新沉默了一会儿。
“再然后——马监工。”
赵大锤的眼睛亮了。
“怎么?”
“我带人去。赵大锤、刘贵,你们跟我。老罗,你带着剩下的人,去粮仓。拿到粮食之后,分给大家。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老罗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
吴新想了想。
“后天。等那些兵走了再动手。人越少越好。”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在这个地方,在这个里,每个人都知道——失败了就是死。但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那天夜里,吴新又失眠了。他躺在铺位上,想着后天的事。想着怎么马监工,怎么夺兵器,怎么带大家冲出去。想着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想着老罗、赵大锤、小石头他们会不会死。
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他不想了。
“老刘,”他在心里说,“后天我要一件大事。成了,我就带着大家活着出去。败了,我就去找你。不管成不成,我都不会窝囊一辈子。”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老刘在看着他。
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吴新闭上眼睛。
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