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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岐山》 · 粉底液男神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7

咸丰三年,皖北,秋。

吴新是被臭味熏醒的。

不对——他先是感觉到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疼,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髓抽出来换了生锈的铁丝。然后是臭味,浓烈的、混合了腐肉和粪便的气味,比他在现代闻过的任何东西都恶心一万倍。最后才是意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稻草那样,一点一点地从黑暗里浮上来。

他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枯枝像是死人的手指戳在天空里。他的脸贴在地上,泥土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想翻身,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每一块肌肉都被砍断了又重新接上,接的时候还接错了位置。

“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人的嗓子,更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没有人回答。

他用了大概十分钟,终于把脸从地面抬起来。然后他看到了——

死人。

很多死人。

就在他身边三米之内,至少躺着五六具尸体。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和嘴都张着,像是死前还在喊什么。最近的一个是个老人,脸上的皮已经皱成了一团,嘴唇裂得翻了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老人的手伸向吴新的方向,五指张开,像是死前想要抓住什么。

吴新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呕了几下,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我……”他本能地骂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不是他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

像被人强行塞进脑子里的碎片,断断续续,杂乱无章。一个村庄,土坯房子,烧焦的房梁。官兵——不是长毛,就是官兵——来的时候村子已经跑空了,但他们还是烧了房子,了没跑掉的人。原来的“吴新”跟着人群跑,往南跑,一直跑。路上有人倒下,有人抢最后一口粮食,有人在夜里悄悄离开队伍,再也没回来。

然后是饥饿。

那种饥饿感甚至透过记忆传递过来,让吴新的胃又是一阵痉挛。不是现代人减肥时那种“我好饿”的矫情,而是真正的、深入骨髓的饥饿——胃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反复揉搓,肠子像是在自己消化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掏空。

“我没死……”吴新喃喃地说。

不对,他死了。他记得自己死了。大一那年冬天,期末考前通宵复习,凌晨四点口一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十九岁,死在大学的宿舍里,死在堆满了高数笔记的书桌前。现在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个时代不是他的,这具瘦得皮包骨头的十七岁流民的身体,和他那个坐在大学教室里、暗恋隔壁班女生的十九岁少年的身体,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活着。

在这具快要饿死的身体里,活着。

吴新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坐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肋骨一一地凸出来,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薄皮。脚上没有鞋,脚底板全是口子和血痂。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土路的路边,两旁是荒掉的田地,庄稼早被人踩平了,只剩下一片烂泥和枯草。路延伸向南北,南边隐约能看到一些树影,北边什么都没有。天上有几只鸟在盘旋——不是鸽子,是乌鸦,它们在等下面的人死透。

他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膝盖刚直起来就软了,整个人摔回地上,手掌按在一滩烂泥里。第二次,他扶着一个死人——对,扶着死人——的肩膀,慢慢地把身体撑起来。那个死人的身体还是软的,没有完全僵硬,吴新的手指陷进冰冷的皮肉里,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想。

第三次,他站住了。

双腿在发抖,像是两随时会断的麻绳。但他站住了。

吴新看了一眼四周,选定了方向——南边。记忆里,“吴新”是要往南走的,南边听说没有打仗。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北边是他来的方向,那里只有烧掉的村庄和死人。

他迈出了第一步。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吴新没有时间的概念,只知道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往西边偏了一点。他走得很慢,慢到一只乌龟都能超过他。中间摔了三次,有一次摔下去之后在地上躺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爬起来。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正常的那种“多”,而是流民——和他一样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或者坐在路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仅剩的力气用来走路或者呼吸。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一棵树下,孩子已经不哭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吴新没有停下来看。

他不敢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吴新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路边的几间破草棚,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坐着几十个流民,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啃什么东西。草棚里有人影在动,似乎在卖什么东西。

吴新的脚自动往那边走。

走近了,他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不是具体的什么食物,就是“食物”这个概念的香味——粮食加热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朴实的气味。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大量的口水。

草棚里确实在卖东西。一个粗壮的男人守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灰色的糊状物,不知道是什么煮的。旁边有个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吴新认了半天,认出是“一碗二十文”。

二十文。

吴新摸了摸身上。什么都没有。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穷得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没有,更别说钱了。

他站在草棚外面,看着里面的人吃东西。有个老汉买了一碗,蹲在角落里,用舌头把碗舔得净净。有个小孩跟着大人来,大人只买了一碗,自己喝了两口就全给了孩子。吴新的胃在叫,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看什么看?有钱就买,没钱滚!”

卖粥的男人冲他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流民堆里格外刺耳。几个流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眼神里连同情都没有——在这条路上,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吴新没有说话,转身走开了。

但他没有走远。他在草棚旁边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背靠着一棵枯树。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二十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开始翻找这具身体可能藏着的任何东西。衣襟的夹层里,什么都没有。裤腰的暗兜里,什么都没有。鞋——他没有鞋。最后,他在腰间系着的一条破布带子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枚铜钱。

只有一枚。

吴新把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上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能认出来是清朝的年号。道光还是咸丰?分不清。但这是一枚铜钱,一枚实实在在的铜钱。

一枚铜钱买不到一碗粥。但他有一枚铜钱,就比身无分文的人强一点。就强那么一点。

吴新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被人踢醒了。

确切地说,是被人用脚尖踢了踢小腿。力道不大,但在这种地方,任何身体接触都会让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吴新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

这男人和周围的流民不太一样。他虽然也瘦,但瘦得不那么厉害,脸上还有肉。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净,没有破洞。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有一种说不清的精明。

“你是从北边来的?”男人问。

吴新点了点头。

“往南边走?”

又点了点头。

“一个人?”

吴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估量什么东西。然后他蹲下来,和吴新平视。

“我叫老刘,”他说,“也是从北边来的,比你早到两天。”

吴新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个人要什么,在这种地方,主动找上门来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有求于你。

“你别怕,”老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不是要抢你什么。你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子,抢你也没用。”

“那你找我什么?”

吴新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一些。老刘听到他说话,眼睛亮了一下。

“听你口音,皖北的吧?”

“嗯。”

“我也是。宿州的。”

吴新没有说话。记忆里,“吴新”确实是宿州附近的人。

“老乡,”老刘说,“我跟你说实话。我在这里蹲了两天,看明白了——往南走,得过江。没船,得找渡口。渡口的人要钱,没钱不让上。就算上了船,对岸也不太平。”

吴新静静地听着。

“我一个人过不去,”老刘继续说,“你也是。咱们搭个伴,路上有个照应。我有路条——对,我有从老家带出来的路条,上面写了名字和籍贯。你呢?”

“什么都没有。”

老刘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没事。你跟着我,就说是我侄子。路条上写的是我一个人,但多带个半大小子,人家不会太较真。”

吴新看着老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善意,至少不完全是善意。是一种计算,一种权衡,一种“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的裸的利益关系。

“为什么帮我?”吴新问。

老刘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你年轻。年轻就是力气。过江之后,不管是往哪走,有个年轻人在身边,总比我一个人强。”

直白,,但诚实。

吴新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老刘没有带吴新去那个草棚买粥。他说那里的粥是用霉米煮的,吃了拉肚子,拉得更快。他带着吴新往南走了里许,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溪水很浅,但还算清澈。

“先喝水,”老刘说,“喝饱了再说。”

吴新趴在溪边,像狗一样喝了一肚子的水。水灌进胃里,凉飕飕的,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暂时被压下去了。但只是暂时,他知道。

老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掰了一半递给吴新。

“饼。杂面的,掺了树皮。硬了点,能吃。”

吴新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糙,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但这是食物。他的牙齿艰难地咀嚼着,唾液分泌出来,把那些粗粝的渣滓泡软,然后咽下去。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在欢呼,在雀跃。

他从来没有觉得食物这么好吃过。

“慢点吃,”老刘说,“吃太快了胃受不了。”

两个人就着溪水,把半块饼慢慢吃完。老刘又掏出一个东西——一小块黑褐色的东西,像是泥巴。

“盐,”老刘说,“比金子还贵。你舌头底下放一点,能顶一阵子。”

吴新捏了一粒放在舌下。咸味在嘴里化开,像是给快要停摆的身体上了发条。

“老刘,”吴新问,“你为什么要往南走?”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地方去了。”

就这四个字。

吴新没有再问。他大概能猜到——宿州那边,官兵和长毛打了好几仗,村子烧了,地荒了,人死了。活下来的人只能跑,往南跑,往没有打仗的地方跑。

“你多大了?”老刘问。

“十七。”

“有婆娘吗?”

“没有。”

“家里人呢?”

吴新摇了摇头。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家里人”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残酷。

“我有个儿子,”老刘忽然说,“比你大两岁。去年被抓了壮丁,再也没回来。婆娘哭瞎了眼,今年春天没熬过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吴新注意到,他攥着布包的手指关节发白。

“所以你一个人了。”

“一个人了。”老刘重复了一遍,“一个人走不了太远。路上得有个伴。”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

“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村子。路上别说话,别跟任何人搭腔。这条路上,人比鬼还可怕。”

吴新站起来,跟着老刘上路。

他们沿着土路往南走。太阳已经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有些人已经找地方歇了。路边偶尔能看到倒着的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老刘忽然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有人骑马,”他低声说,“很多马。”

吴新什么都没听到。但老刘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凝重。

“躲起来。”

他拉着吴新离开大路,钻进路旁的枯草丛里。枯草很高,勉强能遮住两个人的身影。他们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吴新听到了——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北边传来,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

一队骑兵,大概有二三十人,从北边的大路上飞驰而来。他们穿着号衣,背着鸟枪,腰里挂着刀。为首的是个军官模样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清军。

吴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那种恐惧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吴新”见过清军烧村,见过他们人,见过他们像赶牲口一样驱赶流民。

骑兵队从他们面前的大路上呼啸而过,带起一片尘土。吴新以为他们要走了,但就在队伍快要过去的时候,最后面一个骑兵忽然勒住了马。

那个骑兵跳下马,站在大路上,朝他们藏身的草丛看过来。

“出来!”

吴新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老子看到你们了,出来!”

老刘拍了拍吴新的肩膀,低声说:“别怕,跟我走。”

他站起来,从草丛里走出去。吴新跟在后面,腿软得像两面条。

骑兵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满意?像是找到了什么东西一样。

“还有吗?”骑兵朝草丛里看了一眼。

“就我们两个,”老刘说,“军爷,我们就是逃难的,什么都没有……”

“少废话。”骑兵朝后面喊了一嗓子,“队长,这边有两个!”

那个满脸横肉的军官调转马头,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老刘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吴新身上,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吴新后背发凉。

“年轻的带走,老的……”他顿了一下,“老的也带走。上头说了,要人,越多越好。”

“军爷,军爷!”老刘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卑微的哀求,“我们就是老百姓,不是长毛,我们——”

“我知道你们不是长毛,”军官打断他,“长毛还看不上你们这帮饿鬼。带走。”

两个骑兵跳下马,把吴新和老刘推搡着往前赶。吴新想跑,但他的腿不听话,他的身体不听话。他回头看了老刘一眼,老刘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们被赶到骑兵队伍的后面,和另外几个人关在一起——不,不是关,是围在一起。吴新这才注意到,骑兵队的后面还跟着一群人,大概有二三十个,都是流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被一绳子串在一起,像是被穿起来的蚂蚱。

“这是要去哪?”吴新低声问老刘。

老刘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那些骑兵,看着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看着他们脸上那种麻木的表情。

“当苦力,”老刘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要把我们抓去当苦力。修营房、挖壕沟、运粮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往北边送……往西边送……听说要打长毛,要修城墙……”

吴新站在那绳子旁边,看着自己的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出红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被割开的伤口。

骑兵们点起了火把,队伍继续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吴新走在队伍里,脚底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穿越、死人、老刘、清军、苦力……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搅拌机。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在这具快要饿死的身体里,在这勒进手腕的麻绳上,在这群被驱赶的牲口中间——他还活着。

老刘走在他前面,背影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个瘦削的、微微驼背的身影,是吴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人。

“老刘,”吴新低声喊了一句。

老刘没有回头。

“老刘,”他又喊了一声。

“嗯。”

“我们会死吗?”

老刘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老刘终于说,“但别窝囊地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别像我一样……”

后面的话,被马蹄声淹没了。

队伍继续往南走,往不知道方向的方向走。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大地上这群被驱赶的人。

吴新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在现代,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看不到几颗。现在,在这个没有灯光的夜晚,在这个没有希望的路上,他看到了满天繁星。

它们很亮。

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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