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大营的子比之前的苦力营更苦,也更乱。
三千多人挤在这片河滩上,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棚子一排挨着一排,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地上全是泥,踩下去能没过脚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味道,混着粪便和腐肉的气味,让人作呕。
吴新所在的丙字号棚在营地的西边,靠近城墙。棚子里挤了二十多个人,铺位是用木板搭的通铺,一层一层地摞着,像货架上的货物。吴新被分在最上面一层,离棚顶只有一尺的距离,翻个身都会撞到头。
“新来的,睡上面。”孙把头指了指最上层的铺位,语气里没有商量。
吴新爬上去,把破包袱塞在头底下当枕头。木板硬得像石头,上面连一层稻草都没有,躺上去硌得骨头疼。但他没有抱怨——在这个地方,有地方睡就不错了。
旁边铺位上躺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得像柴火棍,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他转过头看着吴新,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新来的?”
“嗯。”
“哪的?”
“安徽。”
“安徽好地方,”那人说,“我以前在安徽待过。桐城,知道吗?桐城派,出读书人的地方。”
吴新看着他。在这个全是文盲的苦力营里,能说出“桐城派”三个字的人,不简单。
“你读过书?”吴新问。
“读过几年,”那人说,“县学里待过。后来——”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后来怎么了?”
“后来长毛来了,县学散了,我就跑了。跑出来被抓了,送到这儿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吴新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你叫什么?”吴新问。
“姓罗,叫罗文远。你叫我老罗就行。”
“老罗,”吴新重复了一遍,“我叫吴新。”
“吴新,”老罗点了点头,“新,好字。新天新地的新。”
吴新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己的名字。
“你以前是教书的?”他问。
“教过,”老罗说,“在县学里教了十年。教的是《四书》《五经》,子曰诗云那一套。”
“那你现在——”
“现在?”老罗苦笑了一下,“现在是苦力。编号三二六。每天挖土、搬石头、修城墙。跟那些不识字的人一样。”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像是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再也浮不上来了。
“后悔吗?读过书,到头来还是这样。”吴新问。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读书让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吴新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和他心里那句话一模一样。
“不该是哪样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老罗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棚子里的人在聊天、在打呼噜、在咳嗽,没有人理会他们。
“不该是现在这样的,”老罗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人不该像牲口一样活着。种地的吃不上饭,读书的不能教书,做工的拿不到工钱。当官的贪,当兵的抢,有钱的越有钱,穷的越穷。这不对。这不是天下该有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吴新,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知道古时候什么样吗?”
“什么样?”
“古时候,周文王在岐山的时候,天下也是乱的。纣王无道,老百姓过不下去。后来文王起来了,武王起来了,天下就变了。变了就好了。”
岐山——吴新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说的这些,”吴新压低声音,“在这儿说,不怕掉脑袋?”
“怕,”老罗说,“但有些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更难受。你懂吗?”
吴新懂。
他想起老刘。想起老刘说“别窝囊一辈子”。想起那个死去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想起自己站在沟沿上,看着那个快要死的人,心里涌起的那句话——
“这世界不该如此。”
“我懂。”他说。
那天夜里,吴新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罗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周文王在岐山的时候,天下也是乱的。后来天下就变了。”这句话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发了芽。他不知道这颗芽会长成什么,但他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拔不掉了。
第二天,天不亮,哨子声就响了。
“起来!都起来!上工了!”
吴新从铺位上爬下来,跟着人群走出棚子。天边有一抹灰白色的光,很淡,像是被人用水冲过的墨。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燥的、寒冷的气味,钻进骨头缝里。
他们的活是修城墙。潼关的城墙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塌了,需要重新垒。吴新被分到了运砖队,从城外的砖窑把烧好的砖运到城墙下,再搬上去给砌墙的人。
砖很重,一块有十几斤。吴新一次搬两块,从砖窑到城墙,来回一趟要跑半里路。一天要跑几十趟,跑到最后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石头也在运砖队,他一次只能搬一块,搬起来晃晃悠悠的,像是一只背着壳的蜗牛。但他从不偷懒,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比谁都勤。
“小石头,慢点,别摔了。”吴新喊他。
“没事,大哥,我撑得住。”小石头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那张瘦削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泥灰,但眼睛还是亮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吴新端着粥碗坐在城墙下,小石头蹲在他旁边,赵大锤从对面走过来,也在他们旁边坐下。
“这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赵大锤骂了一句,“天天搬砖,搬了垒,垒了搬。也不知道垒给谁看。”
“垒给长毛看,”老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也在旁边坐下,“听说长毛要打过来了,官军忙着修城防。”
“长毛打过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赵大锤说,“谁来咱们都是苦力。”
“不一样,”老罗压低声音,“长毛那边,听说不分贵贱,人人有饭吃。”
赵大锤冷笑了一下。
“你信?”
“信不信不重要,”老罗说,“重要的是,有人不信现在这套。”
吴新听着他们说话,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的粥碗,粥是稀的,清得能照见人影。碗里映着他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像是一个鬼。
“老罗,”他忽然说,“你说古时候周文王在岐山的时候,天下是怎么变的?”
老罗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光。
“文王积善累德,诸侯归心。后来武王起兵,牧野之战,纣兵倒戈,天下就变了。”
“倒戈?”赵大锤问,“什么意思?”
“就是当兵的不打了,反过来帮文王打纣王。因为纣王不得人心,谁都不愿意替他卖命。”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要是哪天官军也不替满人卖命了——”
“我可没这么说,”老罗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是讲古。古时候的事,说说而已。”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冷飕飕的。
那天收工之后,吴新在棚子里坐着,老罗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黑乎乎的东西。
“盐,”老罗说,“比金子还贵。给你一点,舌头底下放一点,能顶一阵子。”
吴新接过来,捏了一粒放在舌下。咸味在嘴里化开,像是给快要停摆的身体上了发条。
“老罗,”他说,“你为什么对我好?”
老罗笑了笑。
“因为你年轻,”他说,“年轻就是希望。我老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活着出去的机会。”老罗看着他的眼睛,“你心里有火,我看得出来。有火的人,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吴新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你心里没有火吗?”
老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净的、很纯粹的笑。
“有,”他说,“快灭了。但还有一点。看到你这样的年轻人,就又亮了一点。”
那天夜里,吴新躺在铺位上,听着棚子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他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老刘,一会儿想起张三,一会儿想起老罗说的话。
“文王积善累德,诸侯归心。”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他不信天命,不信鬼神,但他信一件事——人心是可以变的。如果足够多的人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那它就不会是这样。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但他愿意信。
因为如果不信这个,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五天的时候,营里来了一个新命令。
马监工站在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上头的命令,”他说,“所有人准备,三天后开拔。往西走,去岐山。”
人群里发出一阵动。岐山——这个名字吴新听过,老罗说过。周文王在岐山,天下就变了。
“岐山是什么地方?”有人问。
“修营垒的地方,”马监工说,“长毛要打过来了,上头要在岐山修防线。所有人都去,一个不留。”
他转身走了。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害怕,有人茫然,有人什么都不想,只是等着。
吴新站在人群里,心跳得很快。岐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老罗说的那个故事,就发生在那里的。
那天晚上,老罗找到他。
“听到了吗?岐山。”老罗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听到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吴新看着他。
“意味着我们要去一个地方,”老罗说,“一个不该我们去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吴新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老罗,”吴新说,“你在想什么?”
老罗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终于说,“也许,有些事,该变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吴新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天夜里,吴新躺在铺位上,听着棚子外面的风声。风从西边刮过来,穿过城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
岐山。
他要去岐山了。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觉得,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也许是一件事。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个念头。
他不知道。
但他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