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贵能下地的第三天,马顺子找上门来。
那天收工之后,吴新正蹲在棚子外面啃饼。饼是杂面的,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磨,像是在数时间。小石头蹲在他旁边,也在啃饼,啃得满嘴渣子。老罗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一个瘦高个儿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吴哥。”
吴新抬起头。来人二十七八岁,瘦得像竹竿,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活,滴溜溜地转,像是一只老鼠。他穿着一件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黑乎乎的,像是长了一层霉。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你是?”
“马顺子,”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三队的。货郎出身,以前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
吴新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顺子也不见外,蹲下来,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饼、一小把盐、几辣椒。
“见面礼,”他说,“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吴新没有接。
“为什么找我?”
马顺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吴哥,明人不说暗话。一队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立规矩、分粮食、护着底下的人。刘贵偷了东西,你打了三十棍,但没打死他,还让人给他上药、送饭。老周投了你,你让他管粮。”
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
“这营里三千多人,有本事的不少,但能让人跟着的,就你一个。”
吴新看着他,不动声色。
“你想跟?”
“想。”
“为什么?”
马顺子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死。跟着你,我能活着。不只是活着,是好好活着。”
吴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马顺子。
“吃了这块饼,就是一队的人。一队的规矩,你懂吗?”
马顺子接过饼,两口就吃完了,舔了舔手指。
“懂。不偷、不抢、不告密。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有事一起扛。”
“还有一条,”吴新说,“我说的话,你得听。不是因为我比你聪明,是因为——这个队里,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马顺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自然。一个队里两个头,非打起来不可。”他伸出手,“吴哥,我跟了。”
吴新握住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老罗睁开眼睛,看了马顺子一眼,又闭上了。小石头在旁边咧嘴笑,露出一口豁牙。赵大锤从棚子里走出来,看到马顺子,皱了皱眉。
“这瘦猴是谁?”
“马顺子,新来的。”
赵大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瘦成这样,能什么?”
马顺子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不打架,我跑腿。认路、认人、传话、办事。你打架的时候,我给你递砖头。”
赵大锤被逗笑了:“递砖头?你跑得动吗?”
“你试试。”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倒像是认识了很久。吴新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了。
那天晚上,吴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老罗、赵大锤、小石头、刘贵、老周、马顺子,七个人,蹲在棚子外面的角落里。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的,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自己人了。”吴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罗管谋——出主意、教读书、写文书。”
老罗点了点头。
“赵大锤管打——打架、护人、冲前面。”
赵大锤拍了拍脯。
“老周管粮——算账、分粮、管吃的。”
老周搓了搓手,有些紧张,但点了点头。
“马顺子管跑——认路、认人、传话、探消息。”
马顺子咧嘴笑了:“放心,这营里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刘贵管——”吴新顿了一下,看着刘贵,“你管冲。以后有事,你先上。但别死。”
刘贵咬着牙,点了点头。背上的伤还在疼,但他没有吭声。
“小石头管我。”吴新看了小石头一眼,“我走到哪,你跟到哪。我忘了的事,你提醒我。我倒了,你扶我。”
小石头挺了挺脯:“大哥,你放心。”
吴新看着这六个人。老罗有学问,赵大锤有拳头,老周会算账,马顺子会跑腿,刘贵不怕死,小石头信他。六个人,六个样子,六个心思,但此刻都蹲在这里,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老罗说的话:“用人者王,用力者霸。”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事,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还有一条,”吴新说,“以后不管谁来了,这一条不变——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有事一起扛。谁要是自己吃饱了不管别人,谁要是自己跑了不管兄弟——”
他顿了顿。
“不用我动手,你们自己看着办。”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条规矩,比什么都硬。
第二天中午,赵大锤找到吴新,拉着他往营地的东边走。
“你带我去哪?”
“见一个人。”
“谁?”
“孙铁柱。我老乡,一个村的。铁匠,打铁的手艺一等一。”
他们走到东边的棚子区,那里比西边更破,棚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赵大锤在一间棚子前面停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声:“铁柱!出来!”
一个壮汉从棚子里钻出来。三十五六岁,膀大腰圆,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像两块烧红的铁。他穿着一件破褂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是要把袖子撑破。
“大锤?”他愣了一下,“你还没死?”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赵大锤捶了他一拳,“来,见个人。”
孙铁柱看着吴新,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对。吴新。一队的头。”
孙铁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新。那目光很硬,像是在打量一块铁,看能不能打成好刀。
“听说你打铁?”吴新问。
“打了二十年。”
“能打什么?”
“锄头、镰刀、铁锹、镐头。菜刀、剪刀、猪刀。”他顿了顿,“要是给我好料,我能打刀。打仗用的刀。”
吴新的心跳了一下。
“这地方,哪来的好料?”
孙铁柱朝营地外面努了努嘴:“工地上的废铁。断了的铁锹、卷了刃的镐头、碎了的铁锅。攒一攒,化一化,能打出东西来。”
赵大锤在旁边嘴:“这小子手艺好。以前在村里,他打的刀比官军的都好使。”
吴新沉默了一会儿。
“孙铁柱,你想不想跟我们?”
孙铁柱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跟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一样活,一样吃粥。但——”吴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一个人扛。你打的刀,有人用。你受的苦,有人知道。”
孙铁柱沉默了很久。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吹得棚子上的稻草哗哗地晃。
“我这条命,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了,”他说,“去年被抓的时候,我以为死定了。活着,就赚了。你要我,我就跟你。”
他伸出手。吴新握住。那只手很硬,全是茧子,像是一块铁。
“以后你管兵器,”吴新说,“能打多少打多少。但别让人发现。”
孙铁柱点了点头。
“放心。打铁的事,我在行。藏东西的事,我也在行。”
回到棚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新把孙铁柱的事跟大家说了,几个人都挺高兴。赵大锤拍着大腿说:“有了铁柱,咱们就能打刀了!到时候,还怕谁?”
老罗泼冷水:“打刀的事不急。先把人攒起来,把规矩立起来。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大锤不服气:“刀是死的,但没有刀,人就是死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吴新听着,没有说话。
马顺子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热闹,小石头蹲在角落里啃饼,老周在算账,刘贵趴在铺位上养伤。棚子里闹哄哄的,但吴新觉得,这声音比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好听多了。
等两个人吵完了,吴新才开口。
“老罗说得对,人比刀重要。赵大锤说得也对,没有刀,人就是死的。”他看着老罗,“你教我读书,教大家识字。认了字,才能懂道理。”又看着赵大锤,“你带着大家练,练力气、练胆量。到时候,拿了刀就能用。”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吴新躺在铺位上,听着棚子里的声音。老罗在咳嗽,赵大锤在打呼噜,老周在翻身,马顺子在说梦话,小石头磨牙,刘贵疼得直吸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乱七八糟的歌。
但他觉得,这是他在苦力营里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老刘。老刘死的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他有六个人。六个人,不多,但够了。刘邦起事的时候,也就几百人。刘秀起事的时候,也就几千人。他不需要太多,他只需要——够用就行。
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他闭上眼睛。
“老刘,”他在心里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有老罗、赵大锤、老周、马顺子、刘贵、小石头。他们信我,跟着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觉得,老刘听到了。
第二天,马顺子带来一个消息。
“吴哥,我打听到了。马监工那边,最近在挑人。说是要送一批人去前线,当挑夫,运粮食。挑年轻力壮的,挑听话的。”
赵大锤骂了一句:“又他妈的送死。前线那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咱们队里,有没有被挑上的?”吴新问。
马顺子看了看老罗,又看了看刘贵。
“老罗年纪大,没事。刘贵有伤,也没事。但——”他犹豫了一下,“赵大锤和孙铁柱,都在名单上。”
赵大锤的脸白了。不是怕,是气的。
“凭什么?我在这了半年了,凭什么送我去送死?”
“凭你是壮劳力,”老罗说,“凭你不闹事,凭你听话。不闹事、听话的人,他们最放心。送去前线,不会跑,不会反。”
赵大锤气得浑身发抖。孙铁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拳头攥得嘎巴响。
“吴新,”赵大锤看着他,“你说句话。”
吴新沉默了很久。
“名单什么时候交?”
“明天。”
“还有一天。”
他看着赵大锤和孙铁柱。
“你们想走吗?”
“不想!”赵大锤吼了一声。
“不想。”孙铁柱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吴新点了点头。
“那就想办法。”
那天晚上,吴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马顺子,你再去打听,看看名单上还有谁。有没有跟我们关系好的,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老周,你算算,咱们手里还有多少粮食。能不能拿出一部分,买通管名单的人。”
“老罗,你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装病、装疯、装残,什么都行。只要能留下来。”
几个人分头去了。吴新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等着。
一个时辰后,马顺子回来了。
“吴哥,名单上有十二个人。除了赵大锤和孙铁柱,还有几个是别的队的,不认识。管名单的人姓吴,叫吴德贵,是马监工的远房亲戚。这个人贪,给钱就办事。”
“要多少?”
“五十文一个人。”
五十文。两个人就是一百文。吴新摸了摸怀里。老刘留给他的那块银子还在。他不知道值多少,但应该够。
“老周,粮食够不够换钱?”
老周算了算:“够。但换了钱,咱们就得饿好几天。”
“饿几天死不了。人被送走了,就回不来了。”
老周没有说话,去拿粮食了。
半个时辰后,老周拿着一包东西回来。里面是几块饼和一小包盐。
“这些够吗?”吴新问。
“够。吴德贵那个人,给什么都行。他不挑。”
吴新把银子和粮食包在一起,交给马顺子。
“你去办。小心点。”
马顺子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办成了。名单改了。赵大锤和孙铁柱的名字划掉了,换成了两个别的队的。”
赵大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孙铁柱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吴新,”赵大锤说,“这银子——”
“不用还,”吴新说,“你们活着,比什么都值钱。”
赵大锤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那天夜里,吴新又失眠了。他躺在铺位上,想着那块银子。老刘留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用。现在用了,救了两条命。老刘知道了,应该不会怪他。
他摸了摸怀里,银子不在了,但那个地方还是热的。像是老刘还在。
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他闭上眼睛。
“老刘,银子用了。救了两条命。你不会怪我吧?”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老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