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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岐山》 · 粉底液男神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7

苦力营没有白天和黑夜。

或者说,白天和黑夜在这里是一样的——一样的灰,一样的冷,一样的让人分不清时辰。棚子顶上漏下来的光是唯一的时间刻度,光柱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棚顶移到墙角,然后消失,然后又是一片漆黑。

吴新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棚子里待了多久。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就像人的命一样。

他的身体在慢慢地恢复——不是变好,而是变成了一种新的状态。饥饿从一种剧烈的疼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空虚,像是胃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个洞。脚底的伤口结了痂,走路的时候还是会疼,但已经能忍住了。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伤发了炎,肿了一圈,流出黄黄的脓水,他撕了一块衣服上的布条缠上,不去管它。

每天的生活是一样的。

天不亮的时候,外面会响起哨子声——不是铜哨,是那种用竹子做的哨子,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有人在捏着嗓子尖叫。然后是监工的骂声、鞭子的抽打声、苦力们的脚步声和咳嗽声。所有人都要从棚子里出来,在空地上,点名,然后被分到不同的队伍里,去不同的活。

吴新被分到了挖沟队。

沟在营地外面,绕着一座小山包挖,又深又宽。监工说这是“壕沟”,是用来挡长毛的。吴新不知道长毛会不会打到这个地方来,但他知道,挖沟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要人的命。

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挖,一直挖到天黑。中间休息两次,每次一炷香的功夫,每人发一碗稀粥——说是粥,其实就是水里飘着几粒米,清得能照见人影。晚上回来再发一碗,然后就关进棚子里,等第二天再挖。

铁锹很少,大部分人都没有工具,只能用木棍挖,用手刨,用破碗片刮。吴新分到了一把断了一半的铁锹,锹头已经卷了刃,木柄上全是裂纹。他握着这把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很硬,里面全是石头和树,每一锹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第一天下来,他的手上全是血泡。第二天,血泡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握着铁锹的时候疼得钻心。第三天,手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像是手上长了一层壳。

他身边的苦力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被拖到营地外面扔掉。有人挖着挖着就栽倒了,被监工踢两脚,踢不起来就拖走。有人夜里死在棚子里,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身体已经硬了。

吴新没有倒下。他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下来的,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因为运气,也许是因为——

“别窝囊一辈子。”

那句话像是刻在他骨头里了,每次他要撑不住的时候,就会响起来,然后他就咬着牙再撑一会儿。

第四天的时候,他认识了第一个人。

那人叫张三。

那天下午,太阳正毒,吴新在沟底挖土,手已经不听使唤了,铁锹好几次差点脱手。他停下来喘口气,抬头的时候,看到沟沿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很年轻,看起来和吴新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很活,滴溜溜地转,像是一只老鼠。他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啃。

“新来的?”那人问。

吴新点了点头。

“哪来的?”

“皖北。”

“我也是!”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哪个县的?”

“宿州。”

“我亳州的,不远。”他从沟沿上跳下来,蹲在吴新旁边,“你叫什么?”

“吴新。”

“我叫张三。你叫我三儿就行。”

吴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别怕,”张三说,“我来了半个月了,这儿的情况我熟。你想知道什么,问我。”

“这儿……”吴新的嗓子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这儿能活多久?”

张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东西。

“能活多久?”他重复了一遍,“看命。有人来了三天就死了,有人活了一个月,有人活了半年。听说有个老头活了两年,最后不是累死的,是被监工打死的。”

“两年?”

“对,两年。那老头身体好,能,监工舍不得打死他。后来有一次他偷了东西吃,被抓住了,打了个半死,没撑过去。”

张三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呢?”吴新问,“你来了半个月了,怎么活下来的?”

张三又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得意的意思。

“我有办法,”他压低声音说,“你看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饼——就是那种杂面饼,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

“你哪来的?”吴新问。

“偷的。做饭的地方,每天都会剩下一点,没人管。我趁他们不注意,摸一点,藏起来。饿的时候吃一口,就能多撑一天。”

他把一块碎饼递给吴新。

“给你。第一天认识,算是见面礼。”

吴新接过来,看着那块饼。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但在这个地方,这一小块饼可能就是一条命。

“谢谢。”他说。

“别谢,”张三说,“在这地方,谁也靠不住。你今天帮我,明天我帮你。今天不帮我,明天我也不帮你。就这么简单。”

吴新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胃里像是有东西在烧,疼了一下,然后是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张三,”他说,“你是怎么被抓来的?”

“逃难呗。老家闹长毛,房子烧了,地没了,跟着人往南跑。路上遇到当兵的,就被抓了。”他顿了一下,“你呢?”

“一样。”

“有家里人吗?”

“没有。”

“我也没有。”张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但吴新注意到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那以后,”张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搭个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吴新看着他,想起了老刘。

“好。”他说。

第七天的时候,吴新认识了第二个人。

那人叫小石头。

小石头是个孩子,大概十三四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全是泥和灰,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他也在挖沟队里,最轻的活——运土。用一个破筐子把挖出来的土运到沟外面去,一趟一趟地跑,像是一只瘦小的猴子。

吴新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摔了一跤。

那天下午,小石头背着满满一筐土往沟沿上爬,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来,筐子翻了,土撒了一地。他摔在沟底,膝盖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监工在上面骂了一句,跳下来,一脚踢在小石头身上。

“没用的东西!一筐土都运不好!”

小石头蜷在地上,不敢动。监工又踢了两脚,踢在他的腰上、腿上,小石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吴新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铁锹。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翻涌,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老刘。想起了老刘替他死的时候,他连动都不敢动。

“别窝囊一辈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大人,”他低着头说,“他太小了,背不动那么多。少装点,他就能运上去了。”

监工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居然有人敢说话。

“你算什么东西?”监工骂道。

“我就是个活的,”吴新说,“少装点土,他就能多跑几趟,总的算下来,也不比原来少。”

监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吴新蹲下来,看着小石头。

“能站起来吗?”

小石头点了点头,扶着沟壁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在流血,但他没有哭。

“谢谢大哥。”他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没事。”

“你叫什么?”

“吴新。你呢?”

“他们都叫我小石头。”

“为什么叫小石头?”

“因为我硬,”小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打不死。”

吴新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亲切?像是在这片泥泞里,看到了一棵还在长的草。

“以后小心点,”吴新说,“别摔了。”

“嗯。”

从那天起,小石头就跟在吴新后面了。活的时候跟着,休息的时候跟着,回棚子的时候也跟着。张三说他是“捡了个跟屁虫”,吴新没说什么,但心里觉得,这个跟屁虫,挺好。

第十天的时候,吴新认识了第三个人。

那人叫赵大锤。

赵大锤是个大块头,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在这个到处都是饿鬼的地方,他居然还有一身肉。他是营里有名的“能人”——能活,一顿能吃三个人的饭,但也能打架。听说他是因为打了村里的地主才跑出来的,跑出来之后被抓了壮丁,又被转到这里当苦力。

吴新第一次注意到赵大锤,是在一次休息的时候。

那天中午,监工发粥。每个人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吴新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喝,小石头蹲在他旁边,张三靠在墙上嚼他藏的碎饼。

赵大锤从对面走过来,端着一碗粥,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他妈的,这也能叫粥?”

他一仰脖子把粥灌下去了,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摔,摔了个粉碎。

旁边的人都看着他,没有人敢说话。

赵大锤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目光落在吴新身上。

“你看什么?”他问。

“没看什么。”吴新低下头。

赵大锤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是新来的?”

“来了十天了。”

“十天?”赵大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天还没死,有点本事。”

吴新没有说话。

“我叫赵大锤,”他说,“你叫什么?”

“吴新。”

“吴新,”赵大锤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张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人厉害,你别惹他。”

“我没惹他。”

“那就好。他要是找你麻烦,你就躲远点。”

吴新看着赵大锤的背影,那个宽阔的、结实的背影,在人群里像是一座山。

“他不像是坏人。”吴新说。

“在这地方,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张三说,“只有活人和死人。”

那天夜里,吴新睡不着。

棚子里挤满了人,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咳嗽,有人在哭——那种哭不是大声的哭,是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受了伤的动物在叫。

吴新靠着墙,看着棚子顶上的洞。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很亮。

他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有一次和室友去郊外玩,晚上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室友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永远不会动。他那时候觉得星星很好看,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现在,在这间漏风的棚子里,在这群被驱赶的人中间,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它们很冷。很远。很无情。

“老刘,”他在心里说,“我认识了几个人。张三,小石头,赵大锤。张三是个滑头,小石头是个孩子,赵大锤是个能打的。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信,但我得试试。”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银子。还在,老刘留给他的。

“我会活下去的。我不会窝囊一辈子。”

他在心里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挖沟。

明天的明天也要挖沟。

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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