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顶上哭。
吴新蹲在营地角落的木料堆后面,把破棉袄裹紧了。天已经黑了,火把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地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棚子里的人在打呼噜、说梦话、咳嗽,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但他没有回去睡觉。老罗让他出来,他就出来了。
老罗来得比他想的晚。吴新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摸过来,佝偻着背,走几步就咳一声,咳得压抑,像是怕被人听到。
“等久了?”老罗蹲下来,靠着他坐下,声音很低。
“不久。”
老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黑乎乎的东西。他捏了一撮放在舌下,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吴新闻到了一股药味——苦、涩,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你在吃什么?”
“药,”老罗说,“甘草、桔梗、枇杷叶。管伙房的老周帮我弄的。那老头人不错,就是胆子小。”
“管用吗?”
“管什么用,”老罗苦笑了一下,“这病跟了我三年了。桐城闹长毛那年落下的,咳血,肺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死不了,也好不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医书上说,肺属金,金生水。肺坏了,肾也好不了。肾不好,人就老了。我今年四十五,看着像六十。”
吴新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地方,生病就是等死,但老罗似乎不这么想。他还活着,还在咳嗽,还在吃药,还在——教人读书。
“书带来了吗?”老罗问。
吴新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大学》。字是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吴新不知道老罗是怎么把这本小册子带过千山万水、带进这个的,但他知道,这本册子对老罗来说,比金子还金贵。
“翻到第一页,”老罗说,“念。”
吴新翻开册子,借着远处火把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不对,”老罗摇头,“你念的是字,不是书。字谁都能念,书不是谁都能读的。你再来一遍,慢一点,想想每个字是什么意思。”
吴新深吸了一口气,又念了一遍。这次慢了很多,每个字都拖长了音。
老罗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学之道’——大学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大学不是你现在上的那个学,”老罗说,“大学是大人之学。学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治国平天下。小孩子学的叫小学,认字、算术、洒扫应对。大人学的叫大学,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咳嗽了几声,喘了一口气。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八条目。一步一步来,不能跳。你自己都没修好,怎么齐家?家都没齐,怎么治国?国都没治好,怎么平天下?”
吴新听着,没有说话。这些话他其实都知道——大学时选修过《中国哲学史》,读过这些。但从老罗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不是课本上的铅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用他半辈子的苦难和坚守,在说这些话。
“老罗,”他说,“你修到了哪一步?”
老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他嘴里的药。
“我哪一步都没修到,”他说,“格物——格了一辈子,也没格明白天下为什么这么乱。致知——知道了又怎样?诚意正心——我这颗心倒是诚的,正的,可有什么用?修身——修成了这副病骨头。齐家——家没了。治国平天下——那是帝王将相的事,我一个教书匠,够不着。”
他转过头看着吴新。
“但你够得着。”
吴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对,你。你年轻,你有火,你不认命。”老罗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你知道刘邦吗?”
“汉高祖?”
“对,汉高祖。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得天下?”
“因为他会用韩信、张良、萧何。”
老罗摇头。
“你说的都对,但不对。会用人的多了,为什么偏偏是他?”他顿了顿,“刘邦这个人,武不如项羽,文不如张良,计不如陈平。打仗打不过韩信,治国比不上萧何。但他有一样本事,是别人比不了的。”
“什么本事?”
“他知道自己不行。”
吴新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会打仗,就让韩信打。他知道自己不会治国,就让萧何治。他知道自己不会出主意,就问张良。他不怕丢人,不怕别人比他强。用人者王,用力者霸。项羽力能扛鼎,最后怎么样?乌江自刎。”
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弯着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吴新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又咳了一阵,才直起身来。
“吴新,你记住——你不需要什么都会。你只需要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人愿意跟着你。”
吴新沉默了很久。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答应他。
“老罗,”他说,“我怕我做不好。”
“怕就对了,”老罗说,“不怕的人是疯子。刘邦也怕,每次打仗都怕,但他没跑。光武帝刘秀也怕,他哥哥死了,他哭都不敢哭,咬着牙往前走。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怕完了还往前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吴新手里。吴新低头一看,是一块竹片,巴掌长,上面刻着几个字。借着微光,他认出来了——“天地父母,反清复明”。
“这是什么?”
“天地会的腰牌,”老罗说,“我以前在桐城认识一个人,他是天地会的。他给了我这个东西,说要是有一天走投无路了,拿着它去找天地会的人,他们会收留你。”
“那个人呢?”
“死了。被官军抓了,砍了头。临死前让人把这个带给我。”
他咳嗽了几声。
“吴新,你拿着。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拿着,心里有个念想。”
吴新把竹片攥在手心里,很凉,很硬。
“老罗,”他说,“你为什么信天地会?”
“我不是信天地会,”老罗说,“我是信那句话。反清复明——明不明朝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反清’。满人坐了二百年的天下,坐歪了。当官的贪,当兵的抢,老百姓吃不上饭。这不对。这不是天下该有的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吴新,你知道的天下该是什么样子的吗?”
“什么样?”
“该是——老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养老。种地的有地种,做工的有工钱拿。当官的不敢贪,当兵的不敢抢。读书人不用藏着掖着,想教什么就教什么。”他顿了顿,“就像《大学》里说的——‘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才是天下。这才是的天下。”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木料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吴新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竹片攥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吴新回到棚子里,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罗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用人者王,用力者霸。”“让人愿意跟着你。”“这才是天下。这才是的天下。”
他把那块竹片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棚顶漏下来的星光看着。“天地父母,反清复明”——六个字,刻在竹片上,也刻在了他心上。
他不是天地会的人,他也不信什么“复明”。但他信老罗说的那些话——老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养老。种地的有地种,做工的有工钱拿。当官的不敢贪,当兵的不敢抢。
这有什么不对?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二天收工之后,老罗又把他叫到那个角落里。
“今天讲《史记》,”老罗说,“你知道陈胜吴广吗?”
“知道。大泽乡起义。”
“对。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成事?”
“因为天下苦秦久矣。”
老罗摇头。
“天下苦秦久矣,为什么别人不起事,偏偏是他们?因为他们说了八个字。”
他竖起手指,一字一顿地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吴新没有说话。这八个字他知道,从中学历史课本上就知道。但此刻,在这个里,从一个快死的教书匠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老罗重复了一遍,“满人的皇帝,难道天生就是皇帝?那些当官的、当大帅的,难道天生就该骑在别人头上?不是的。是人选出来的,是人推出来的,是人跟出来的。”
他指着吴新。
“你记住——这八个字,比什么兵法都管用。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人心。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人心换来的。”
吴新记住了这八个字。
第三天,老罗讲刘邦。
“刘邦这个人,出身低。泗水亭长,相当于现在的村长。他不种地,不做买卖,整天跟一帮混混喝酒。他爹骂他,说你看你二哥,置了多少田产。刘邦不在乎,说爹你等着,我以后给你的比二哥多十倍。”
老罗一边咳一边说,但眼睛里全是光。
“后来怎么样?他得了天下。他爹当了太上皇,住进了皇宫。刘邦去看他爹,问他:爹,我现在置的田产,比二哥多吧?”
吴新忍不住笑了。这是他来苦力营之后第一次笑。
“笑了?”老罗也笑了,“笑了就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讲这个?”
“为什么?”
“因为刘邦不是圣人。他贪酒,好色,怕死,打了败仗连儿子都踹下车。但他得了天下。为什么?因为他是人。真人。不装。他手底下那些人,萧何、曹参、周勃、樊哙,都是他老家的,跟他喝酒喝出来的交情。他们信他,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是因为——他是刘邦。他让人安心。”
他看着吴新的眼睛。
“吴新,你不需要当圣人。你只需要当吴新。让人安心的吴新。”
吴新记住了这句话。
第四天,老罗讲光武帝刘秀。
“刘秀这个人,跟你差不多大起事的。二十多岁,在太学读过书,种过地,卖过粮食。他哥哥刘縯被更始帝了,他不敢哭,不敢闹,去给更始帝赔罪,说哥哥是自己找死,不怪皇上。所有人都觉得他窝囊。”
“但他心里有火。那团火烧了十年,烧出了一个东汉。”
他咳嗽了一阵,喘了几口气。
“吴新,你心里也有火。别让它灭了。”
吴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五天,老罗没有来。
吴新收工后在角落里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天黑,等到火把亮起来,等到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老罗没有来。
他回到棚子里,看到老罗躺在铺位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
“老罗?”
“没事,”老罗睁开眼睛,“今天不行了。你自己看书。翻到《大学》第七章——‘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自己琢磨。”
吴新翻开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念了三遍,他合上册子。
“毋自欺”——不要自己骗自己。
他问自己:你想什么?你在这里什么?你能什么?
他想了一整夜。
第六天,老罗又来了。
“想明白了吗?”他问。
“想明白了一些。”
“说。”
“我想活着出去。不是像牲口一样活着,是像人一样活着。出去之后,我要——我要做点什么。让更多人能像人一样活着。”
老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吴新没有见过——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净的、很纯粹的笑,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
“好,”他说,“那就好。”
那天夜里,吴新回到棚子里,躺下之前,看了一眼老罗。老罗已经睡着了,蜷缩在铺位上,瘦得像一个孩子。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吴新把自己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老罗没有醒。
吴新躺在铺位上,看着棚顶的洞。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用针扎出来的洞,光从洞外面透进来。
他在想老罗说的那些话。刘邦、刘秀、陈胜吴广。“用人者王,用力者霸。”“让人愿意跟着你。”“天下是人心换来的。”
他不知道这些话什么时候能用上,但他知道,它们已经在他心里扎了。就像那颗种子——那颗叫“这世界不该如此”的种子,在他心里埋了这么久,终于开始发芽了。
他闭上眼睛。
“老刘,”他在心里说,“你说别窝囊一辈子。我不会窝囊的。”
“老罗,你放心。你心里的火,不会灭的。”
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