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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岐山》 · 粉底液男神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7

吴新是被哭声吵醒的。

不是人的哭声——是风。风从北边刮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一种像女人哭泣的声音。天还没有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骑兵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像是随时会灭的鬼火。

他的手腕疼得厉害。麻绳勒进皮肉里,已经磨出了血,血和绳子粘在一起,每次动弹都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割。他试着换了个姿势,腿已经麻木了,坐了一夜,屁股底下的泥地冰凉冰凉的。

老刘在他前面,靠着旁边的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吴新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微微驼着的背,在火光里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

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穿越、死人、老刘、清军、被抓。他反复地回想,反复地确认这不是梦。手腕上的疼是真的,肚子里的饿是真的,屁股底下冰凉的泥地是真的。这个叫咸丰三年的年代,是真的。

“起来!都他妈起来!”

一声粗野的吼叫把所有人都惊醒了。一个骑兵提着鞭子走过来,挨个踢地上的人。吴新被踢了一脚,正踢在腰上,疼得他蜷成一团。

“快起来,上路了!谁他妈磨蹭,老子抽死他!”

流民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绳子连着所有人,一个人动,所有人都得跟着动。有人摔倒了,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哭喊声、骂声、咳嗽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刺耳。

吴新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摔下去。老刘一把扶住了他。

“站好了,”老刘低声说,“别让人看出来你不行。看出来就完了。”

吴新咬着牙站住了。他的腿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了。

骑兵们开始分发食物——每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吴新接过来,闻了闻,有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他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像是嚼木屑。

“吃,”老刘说,“不管是什么,吃下去。肚子里有东西才能走路。”

吴新把那块东西一点一点地嚼碎了,咽下去。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忍住了。

队伍开始上路了。

天慢慢亮起来,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太阳没有出来,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吴新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老刘,后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吴新不敢想。

路两边是荒掉的田地,庄稼早就被人踩平了,只剩下一片烂泥和枯草。偶尔能看到一两间房子,但都是空的,屋顶塌了,墙上全是黑乎乎的烧痕。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休息。骑兵们把流民赶到路边的一个空地上,围成一圈,然后自己坐到一边去抽烟喝水。

吴新靠着老刘坐下来。他的脚底板疼得要命,水泡磨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他低头看了看,脚趾头肿得像萝卜。

“老刘,”他低声问,“我们要去哪?”

老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往北走。”

“北?不是往南吗?”

“被抓住了还往什么南,”老刘苦笑了一下,“听那些当兵的说,要往北走,过江,然后往西走。说是要打长毛,要修营房、挖壕沟,缺人手。”

“往西?去哪?”

“不知道。可能是河南,可能是陕西。听天由命吧。”

吴新沉默了。他大学时学过历史,知道咸丰年间陕西发生了什么——太平军西征、回民起义、清军镇压……那些课本上的铅字,现在变成了他要亲身经历的东西。

“老刘,”他又问,“他们会一直这样绑着我们吗?”

“不会。到了营里就解开了。但是——”老刘顿了一下,“到了营里,比绑着还难受。”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老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他的眼睛看着远处抽烟的骑兵,眼神里有一种吴新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在水底泡了很久的石头。

“老刘,你以前……”

“别问了。”老刘打断他,“省点力气,待会儿还要走路。”

吴新闭上了嘴。

休息了大概半个时辰,队伍又上路了。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像是一张死人的脸。吴新走在队伍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底下的路是土路,被踩得很硬,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脚印和马蹄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两个时辰,也许三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这个地方变成了一种模糊的东西,像是被人搅浑了的水,看不清,也摸不着。

下午的时候,队伍经过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大概十几间房子,但大部分都空了。有几间屋子里还冒着烟,说明有人在。一个骑兵骑马冲进村子里,过了一会儿带出来几个流民——又是被抓的。

吴新看到那些人被绳子串起来,加到队伍后面。有个老人不肯走,被骑兵一鞭子抽在脸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老人捂着脸,哭着跟在后面。

吴新的手攥紧了。他感到一种东西在口翻涌——不是愤怒,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很强烈、很难受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别看了。”老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吴新低下头,继续走。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队伍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水是浑黄的,像是掺了泥浆。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骑兵们把流民赶到桥头,然后自己先过桥,在对面等着。轮到流民过桥的时候,绳子解开了——不,不是解开,是换了一种绑法。每个人被绑住一只手,连成一串,像是拴在一起的蚂蚱。

吴新走在桥上,桥面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石板都碎了,露出下面的河水。他往下看了一眼,浑黄的水在脚下翻滚,看得他头晕。

“别看水,看前面。”老刘说。

吴新抬起头,看着老刘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过了桥。

过了桥,天已经快黑了。骑兵们找了一个破庙,把流民赶进去。庙不大,里面供着一尊看不出面目的菩萨,菩萨的脸上全是裂纹,嘴唇上的金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泥土。

吴新靠着墙坐下来。老刘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饼——就是昨天那种杂面饼。

“吃。”老刘把饼掰了一半递给吴新。

“你吃吧,我不饿。”

“少废话。你不吃明天走不动,走不动就得死。”

吴新接过饼,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嚼,一点一点地咽。老刘也在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

“老刘,”吴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老刘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饼吃完了,舔了舔手指,才开口。

“我没对你好,”他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这里这么多人——”

“这些人,”老刘打断他,“明天可能就死了。后天可能就死了。你指望他们?”

吴新不说话了。

“我有个儿子,”老刘又说了一遍,“比你大两岁。去年被抓了壮丁,再也没回来。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我总觉得——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在什么地方,也在吃苦,也在受罪。”

他看着吴新,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像我儿子。”

吴新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是,”老刘说,“但你像。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不懂事,一样的——”他顿了一下,笑了笑,“一样的傻。”

吴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老刘,看着那张瘦削的、满是皱纹的脸。

“睡吧,”老刘说,“明天还要走路。”

吴新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大学宿舍,一会儿想起那些死人,一会儿想起老刘的脸。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菩萨。

菩萨低垂着眼睛,像是在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吴新在心里问。

菩萨没有回答。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队伍一直在走。往北走,往西北走。走过平原,走过丘陵,走过一条又一条的河。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不是走散了,是死了。每天都有流民倒下,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骑兵们会把死人从绳子上解下来,扔到路边的沟里,然后继续走。

吴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脚底板已经不疼了,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肚子也不饿了,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饿了。他的身体像是一台机器,只是机械地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

老刘走在他前面,那个瘦削的、微微驼背的身影,成了他唯一的参照物。只要老刘还在走,他就跟着走。只要老刘还在,他就还能撑下去。

第六天的傍晚,他们到了江边。

长江。

吴新站在江堤上,看着眼前这条宽阔的大江。在现代,他见过长江很多次,坐船、坐车、坐飞机,长江只是一道风景。但现在,站在这具快要饿死的身体里,站在这群被驱赶的人中间,他才真正感受到这条大江的宽度——宽到对面的人像蚂蚁一样小,宽到一条船划到中间就像一片叶子。

“过江,”骑兵们说,“过了江就往西走。”

他们在江边等了一个时辰,来了一条大船。船很大,能装百十号人,但已经很旧了,船板上全是裂缝,船舱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流民们被赶上船。吴新上船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水里。老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住了。

“小心。”

吴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

船开了。江水拍打着船舷,水花溅到吴新的脸上。他看着北岸越来越远,南岸越来越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只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像是被人掏空了什么东西。

老刘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北岸。

“老刘,”吴新哑着嗓子说,“你后悔吗?往南走。”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走哪条路不是走。”

船靠岸了。吴新踩在江南的土地上,脚底下是泥泞的江滩,头顶上是灰蒙蒙的天。他回过头,看着北岸。

北岸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条灰线,横在天和水之间。

“走吧,”老刘说,“还没到呢。”

队伍又上路了。过了江,地势变得平坦了,路也宽了一些。路两边开始有了一些人家,但大部分也是空的,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写的是什么“天父天兄”之类的东西。

“长毛的地盘,”老刘低声说,“打过仗的。”

吴新看着那些标语,想起了太平天国。大学历史课上讲过,咸丰三年,太平军定都天京,改称南京。但现在,站在这个时代里,他才真正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死人,意味着像他这样的人被驱赶、被奴役、被当作牲口一样使唤。

第十天。

他们已经走了十天了。吴新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路,只记得脚底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石子路,又从石子路变成了土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一直在往西走,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

队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老刘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老刘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身上还有一样东西。”老刘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银子,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这是我婆娘留下的,”老刘说,“我本来想留着,等到了地方,找个机会买通看管的,跑出去。”

吴新看着那块银子,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老刘把银子塞到吴新手里,“你拿着。”

“为什么?”

“因为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我老了,跑不动了。但你——”

“老刘——”

“听我说完。”老刘打断他,“到了地方,你找个机会,用这个买通一个人,跑出去。往南跑,往山里跑,往没有人的地方跑。别管我,别管任何人,你自己跑。”

“不行,”吴新说,“我不能——”

“你能。”老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必须能。你听着,小子,我这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种地,交租,被抓壮丁,跑回来,再种地,再交租。我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什么。我儿子被抓走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求那些当兵的,他们踢了我一脚,我就趴在地上不敢动了。我婆娘死的时候,我连口棺材都买不起,用席子卷了就埋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窝囊了一辈子。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你别像我一样——”

“老刘——”

“答应我。”

吴新看着老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火,快要灭了,但还在烧。

“答应我,”老刘又说了一遍,“别窝囊一辈子。”

吴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老刘笑了。那种笑容吴新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不是精明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净的、很纯粹的笑,像是一个孩子。

“好,”老刘说,“那就好。”

第十一天。

事情发生在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经过一片树林。林子里很暗,树很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走在队伍前面的骑兵忽然勒住了马,回头喊了一声什么。

然后一切都乱了。

吴新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他被绳子扯着往前跌了几步,摔在地上。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老刘站在他前面,手里攥着一木棍——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跑!”老刘冲他喊,“快跑!”

吴新没有动。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只是趴在地上,看着老刘挥着木棍朝一个骑兵冲过去。

那个骑兵拔出刀。

“跑啊!”老刘又喊了一声。

然后刀落下来了。

吴新看到了血。很多血。老刘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倒下来,像是一棵被砍断的树。他的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吴新的方向。

“别窝囊……”

他的嘴动了一下,但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吴新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被人从地上拽起来,被人推着往前走。他回过头,看到老刘躺在那里,血从身下渗出来,渗进泥土里。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瘦削的、微微驼背的身体,在血泊里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树林挡住了他的视线。

第十二天。苦力营。

吴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了。他只记得走,一直走,走到腿不是自己的,走到脑子不是自己的,走到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剩下两条腿在机械地往前迈。

苦力营在一片空旷的河滩上。四周用木头和铁丝围起来,里面搭着几排简易的棚子,棚子是用芦苇和稻草搭的,漏风漏雨。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下面就是泥地。

营里大概有两三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部分是年轻人——十几岁到三十几岁,正是能活的年纪。所有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全是泥和灰,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吴新被推进一个棚子里。棚子里已经挤了十几个人,没有空地方。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老刘的脸浮现在眼前。

“别窝囊一辈子。”

那句话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了,一遍一遍地响,一遍比一遍响。他睁开眼睛,看着棚子顶上漏下来的光,那些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飞。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会待多久,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在这具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里,在这间漏风漏雨的棚子里,在这群被驱赶、被奴役、被当作牲口的人中间——他还活着。

而老刘死了。

老刘替他死了。

吴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银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硬,很凉,像是一小块冰。

他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不会窝囊一辈子的。”他在心里说。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认真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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