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小时，面前摊着一本跨境并购的案例集，一页都没有翻。他在看楼下。
苏妄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淡蓝色的诗集。她已经翻了很久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手指在页边停着，没有动。陆则衍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走到苏妄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
沈知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陆则衍又来图书馆了。这个学期开始之前，陆则衍来图书馆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他连续来了快两周。沈知砚知道他为什么来。
楼下，陆则衍在说话。沈知砚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到陆则衍的坐姿和平时不一样——背挺直了，肩膀没有塌着，手没有在口袋里。他在认真说话。苏妄抬起头，看了陆则衍一眼，说了句什么。陆则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下来。沈知砚认识陆则衍四年，知道他敲手指是紧张的表现。陆则衍不紧张。他在任何场合都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但现在他紧张了。
沈知砚把目光收回书上。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想起昨晚的事。傅清鸢没有回他的消息。他发了一条“周末家宴，我爸问你时间”，已读，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在忙？”，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过了十分钟，又翻过来。还是没有回复。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傅清鸢回消息越来越慢，从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到半天，到现在——不回了。他见过她在食堂和温知予聊天，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他的消息在通知栏里，她没有点开。她看到了，但没有回。
沈知砚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楼下。从苏妄和陆则衍的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没有看他们，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苏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沈知砚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往画室的方向走。走到画室楼下，他停下来，站在门口。傅清鸢的画室在三楼，窗户开着，他能听到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上去。他不知道上去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她可以说“没看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可以说“画画”。问她是不是去找苏妄了？他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听她说出来。
下午，沈知砚在宿舍里整理文件。华东那个的资料他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堆在桌角。手机响了。他拿起来，是傅清鸢的消息。
“周末家宴我去。几点？”
沈知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个“六点”，删掉。打了“六点，我去接你”，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六点”。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看了三行，停下来。他想起苏妄看他的那一眼。在图书馆，他从她和陆则衍的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他觉得她在说——我看到了。不是“我看到你来了”，是“我看到你在看”。他一直在看她，她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他在食堂二楼看她吃饭，她在图书馆一楼坐着，她在徒步的时候走在前面，她在他打电话的时候说“你不会信”。她什么都知道。
沈知砚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苏妄的号码，打了一行字：“你告诉陆则衍什么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为什么帮他？”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湖。湖面上有帆船，白色的帆在风里鼓成弧形。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对他说的，和对我说的一样吗？”发送。
过了大约五分钟，回复来了。“不一样。”
沈知砚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一个“为什么”，没有发出去。他知道答案。不一样，因为陆则衍和他不一样。因为陆则衍坐到了她对面，而他没有。因为他站在二楼看她，而陆则衍坐在她旁边。因为他说“你不正常”的时候，陆则衍在问她“你每天来这里不无聊吗”。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窗外，湖面上的帆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风和水，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晚上，沈知砚在走廊里遇到了陆则衍。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在拐角处碰上了。走廊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他们同时停下来。
陆则衍先开口。“听说你也接了华东那个？”
“嗯。”
“那以后是竞争对手了。”陆则衍笑了笑。不是平时那种纨绔的笑，是一种——沈知砚说不上来。很淡，但很真。
“你不是不参加吗？”沈知砚问。
“改了主意。”
“为什么？”
陆则衍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是玫瑰楼的方向。
“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沈知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什么话？”
“你不需要做好。你只需要去做。”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沈知砚看着陆则衍，陆则衍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懒散，也不像在刻意装作认真。就是平静。
“你觉得对？”沈知砚问。
“不知道。但我想试一次。”
陆则衍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也在看她，对吧？”
沈知砚没有说话。
“别看了。”陆则衍说，“看不会让你靠近她。只会让你站在原地。”
他走了。沈知砚站在走廊里，灯在他头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后面，像一个不敢靠近的人。他想起苏妄说的“不一样”。不一样。陆则衍坐到了她对面，所以他得到了一个答案。沈知砚站在二楼，所以他只得到了两个字。不是苏妄不给，是他没有走过去要。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到玫瑰楼下面，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三楼最东边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苏妄的影子在墙上移动，很慢，像在水里走。
他站在楼下，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
他转身走了。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拿出手机，翻到苏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不一样”。他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宿舍。灯亮了。窗外的湖面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碎成一片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