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在食堂坐了一个小时。
苏妄吃完早餐,端着托盘走了。他没有跟上去。他坐在原地,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向图书馆。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图书馆。今天上午没有课,他原计划是在宿舍处理家族基金会的季度报告。但他的脚自动走向了图书馆的方向。因为苏妄昨天在图书馆。因为苏妄前天也在图书馆。因为她每天上午都在图书馆。
沈知砚站在原地,停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他不会让一个陌生人打乱他的计划。
走了十步,他又停下来。
他的手机响了。是傅清鸢的消息:“今晚沈家有家宴,你父亲让你六点到。”
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石板路分成两条。左边通往图书馆,右边通往宿舍。
他选了右边。
下午三点,沈知砚在宿舍里处理季度报告。他的工作效率比平时低了大约百分之三十。他自己算出来的——平时一小时能看完十二页的财务数据,今天一小时只看了八页。不是因为数据更难,是因为他的注意力每隔十分钟就会飘走一次。
飘走的时候,他在想同一件事:苏妄在徒步时说“我观察有意思的人”。她在观察温知予。温知予有什么值得观察的?温知予的步态异常——他在徒步时也注意到了,温知予每走一百步会调整一次节奏。但他当时没有多想,因为温知予是学画画的,画家控制呼吸和节奏是常见的事。但苏妄注意到了。她还说了一句话:“你每走一百步,你的节奏会变一下。你在用步数控制呼吸。”
这不对。温知予控制呼吸的方式非常隐蔽,普通人不可能在短短几公里的徒步中察觉。除非她自己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控制呼吸。除非她的步态也是被训练过的。
沈知砚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
如果苏妄的步态也是被训练过的,那她走路的方式就应该有一个固定的节奏。他回忆她在徒步时的步伐——不快不慢,极其稳定。他没有数过她的步数,但他记得一个细节:她的呼吸和步伐是同步的。每走四步,呼吸一次。
他当时觉得这只是因为她体力好。但现在他想到另一种可能——那不是体力好的表现,那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被谁训练?为什么训练?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看到昨天记录的那两行字。
“进食频率:恒定。”
“持物方式:异常。”
现在可以加上第三条:“步态:周期性。”
沈知砚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了它们。
他不应该记录这些东西。这不属于他的工作范围,不属于他的研究领域,不属于他的任何一标。他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浪费自己的注意力,浪费自己的——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他关上手机,重新打开季度报告。
看了三行,他又停下来。
温知予。苏妄说“我观察有意思的人”,然后她观察了温知予。这意味着在苏妄的判断里,温知予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温知予有什么问题?她是艺术圈的“天才少女画家”,家世清白,履历净,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沈知砚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在一个私人画廊的开幕式上见过温知予。当时她在和一位评论家聊天,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几句。
评论家说:“你的新系列很有突破。”
温知予说:“谢谢。”
评论家又说:“尤其是那幅《溺水者》,笔触很有力。不像你之前的风格。”
温知予的微笑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就恢复了。但沈知砚看到了。
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想了。
如果苏妄觉得温知予“有意思”,那温知予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没注意到的。沈知砚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苏妄的观察力比他强。她在十六公里的徒步中发现了温知予的步态异常,而他在同一个队伍里走了十六公里,什么都没发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无法接受这件事。不是嫉妒,是——他的观察力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工具。他能在一场晚宴中记住每个人的表情、每句话的语气、每个微小的肢体动作。他能从这些信息中拼凑出每个人的意图、弱点、可利用的缝隙。
但苏妄看到的东西,他看不到。
这不正常。不是因为苏妄不正常,是因为他的工具在这里失效了。他的观察框架不适用于她。她的行为不在他的预测模型里。
沈知砚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内瓦湖,湖面上有几只帆船,白色的帆在风里鼓成弧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电话那头是他的助理,在北京。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苏妄。女。中国籍。目前在瑞士巴塞尔玫瑰学院就读。我需要她的背景信息。任何信息。”
“好的。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动用家族的资源查一个陌生人。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种事。他的助理只处理两件事:家族基金会的事务,和沈知砚个人的商业。
今天是第一次,他为了一个“人”动用了这条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因为她在意。这是因为她的存在是一个信息缺口。信息缺口需要被填补。这是逻辑,不是感情。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三遍。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看季度报告。
看了半页,他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重新把刚才删掉的三行字打出来。
“进食频率:恒定。”
“持物方式:异常。”
“步态:周期性。”
他在这三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观察力:高于我。”
他盯着“高于我”这三个字看了五秒。他不喜欢这三个字。不是因为他自负,是因为这三个字意味着他的模型在这里是无效的。一个无效的模型需要被修正,或者被替换。
他需要更多数据。
晚上六点,沈知砚准时出现在沈家的湖边别墅。
家宴的规模不大,只有父亲、母亲、他和傅清鸢四个人。父亲沈伯衡坐在主位上,正在和傅清鸢说话,内容是下季度两个家族的一个新能源。母亲沈太太坐在旁边,偶尔一两句,大多是关于傅清鸢最近的气色和衣服。
沈知砚坐在傅清鸢对面,吃着盘子里的牛排。牛排煎得刚好,但他没什么胃口。
“知砚,”父亲突然叫他,“学校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沈知砚放下刀叉。“没有。”
“听说今年有个转学生?中国人?”
沈知砚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了一下。
“是。”他说,“您怎么知道?”
“陆家的老头说的。他孙子打电话回家,说学校来了个有意思的人。”父亲笑了笑,“陆则衍那小子,难得对学习之外的事感兴趣。”
沈知砚没有说话。他拿起刀叉,继续切牛排。
“你见过吗?”傅清鸢突然问。
沈知砚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
“见过。”
“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
傅清鸢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知砚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不是因为热——餐厅里的温度是恒定的二十一度。他认识傅清鸢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耳尖红。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家宴结束后,沈知砚送傅清鸢出门。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傅清鸢裹紧了外套,走在前面半步。
“你开车来的?”沈知砚问。
“嗯。”
“路上小心。”
傅清鸢点了点头,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砚。”
“嗯?”
“你刚才说‘没什么特别的’。”
“嗯。”
“你在撒谎。”
沈知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她的嘴唇抿着,比平时紧了一点。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撒谎?”他问。
傅清鸢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走向停车场。
沈知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灯亮起来,倒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转身走回屋里。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经过一面镜子。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灰色眼睛。金属细框眼镜。表情平淡。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傅清鸢说他撒谎了。她说对了。
他确实在撒谎。苏妄不是“没什么特别的”。苏妄是他三年来唯一一个无法放进模型的人。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他擦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然后他把眼镜戴上,继续走。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助理已经回复了邮件。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苏妄的入学档案,和他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样——空白。
第二页是一张扫描件,黑白,模糊,看起来像从某个旧档案里翻拍的。
那是一张手写的表格,用的是中文,繁体字。表格的抬头写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1938年度,外聘讲师登记表。”
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
沈知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苏妄的名字不在上面。
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他把文件关掉,靠在椅背上。
窗外,教堂钟声敲了十一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张表格上的字,是苏妄在徒步时看他的那一眼。不到一秒。灰色的眼睛对上了黑色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他当时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