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挂了电话之后,在窗前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没有碰它。他在想苏妄说的那句话:“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生锈了,盖子上刻着一个“沈”字。这是他曾祖父沈墨白的遗物,父亲在他十八岁生时给他的。父亲说:“你曾祖父留下的东西不多,这个盒子里是他最在意的。”沈知砚当时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和几张照片。他翻了翻,没看懂,就放回去了。那是三年前的事。
他打开铁盒子。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他助理发来的那张是同一张——1932年玫瑰学院的毕业合影。七个人站在主楼前。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最右边那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身上。和苏妄一模一样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下面是一叠信纸,用蓝色的墨水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信的人在流泪。他拿起第一封信,开头写着:“浮生,见信如晤。”
信的内容不长。他的曾祖父在信里写:“你说你不属于这里,我知道。你说你不会停留,我也知道。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座学院里,在这座湖边,有一个人记得你。”
第二封信:“浮生,我毕业后要回国了。父亲给我定了亲,是杭州沈家的女儿。我没有见过她,但我必须娶她。你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走不了的路。这是我的路。”
第三封信:“浮生,我结婚了。妻子很好,温婉、懂事、从不过问我的事。我对她微笑,给她买礼物,陪她参加所有应酬。所有人都说我是好丈夫。但你知道,这不是真的。”
第四封信:“浮生,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我弟弟发现了我的秘密——不是你的秘密,是另一个。他威胁要告诉父亲。我选择了先下手。他现在破产了,没有人相信他是被陷害的。所有人都说他是败家子,说我仁至义尽。我赢了。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第五封信:“浮生,我老了。我的头发白了,眼睛花了,手指握不住笔了。但我还记得你站在湖边看月亮的样子。你说你活了很久,比所有人都久。我当时不信。现在我信了。因为你还在这里,在我的记忆里,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样。”
最后一封信没有期,只有一行字:“我这辈子,没有一天是真的。”
沈知砚把信放回盒子里。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呼吸不太对——太浅了,太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想起苏妄说“我可怜他”时的语气。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一种……他找不到准确的词。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一艘沉船,说“可怜”。不是同情,是知道那艘船为什么会沉,也知道船里的人为什么游不出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翻到苏妄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没有打。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问她为什么认识曾祖父?她已经回答了。问她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她不会说。问她到底是谁?她只会说“转学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两下。三下。他停下来,把手指压在桌面下。
第二天早上,沈知砚去食堂的时候,苏妄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他端着咖啡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没停,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她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黑白,模糊,他看不清是什么。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他走到二楼,坐在老位置上。从那里可以看到她,但她不容易看到他——玻璃栏杆的柱子挡住了一部分视线,他需要微微侧头才能看清。他侧了头。
苏妄放下手机,开始吃早餐。和之前一样,不急不慢。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进食节奏上。他在想她刚才碰屏幕的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不像是在作手机,像是在碰一个易碎的东西。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助理发来的那张1932年的照片。放大,看最右边那个女人的脸。像素不够,看不清细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圆形的,和苏妄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放大到极限,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戒指的戒面上有图案——一个圆环,像是蛇或者龙咬住自己的尾巴。衔尾蛇。无限循环。不死不灭。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烫的,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没有感觉。
下午,沈知砚没有去图书馆。他去了玫瑰楼。不是去找苏妄,是去找楼长。玫瑰楼的楼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瑞士女人,姓韦伯,管着整栋楼的钥匙和维修记录。沈知砚以学生会副主席的身份去查一件事——玫瑰楼三楼最东边那个房间,上一次翻新是什么时候。
韦伯太太翻了翻记录:“2019年暑假,全楼翻新。墙面、地板、水管、电路,全部换过。”
“翻新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墙里面、地板下面,或者天花板上面。”
韦伯太太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有。工人在地板下面发现了一个铁盒子。很小,生锈了。他们以为是垃圾,差点扔了。但我看了看,觉得不像——那个盒子被人用油纸包着,放得很仔细。”
“盒子在哪里?”
“在储藏室。没人认领。上一个住那个房间的学生是2018年毕业的,她说不是她的。再之前的住户都联系不上了。”
沈知砚跟着韦伯太太去了储藏室。储藏室在地下室,很暗,有一股霉味。韦伯太太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纸箱,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生锈了,盖子上没有字。沈知砚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用中文写的,字迹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你看到了这个盒子,说明你住过我的房间。房间很好,湖景很美。但别在窗前站太久。风大。”
没有署名。没有期。
沈知砚把纸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我能带走吗?”
“可以。反正没人认领。”
他拿着铁盒子走出玫瑰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最东边的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盒子。巴掌大,生锈了,很轻。但他觉得它很重。不是因为铁重,是因为里面的那行字。不是写给某个特定的人的,是写给所有住过那个房间的人的。但她怎么知道会有人住进去?她怎么知道那个房间会一直存在?她怎么知道——他停下这个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这不是逻辑,这是猜测,是直觉,是他最不信任的东西。
他拿着铁盒子走回宿舍。一路上,他的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不是思考时的那种敲,是一种更轻的、更慢的敲。像是在敲门。敲一扇他打不开的门。
晚上,沈知砚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两个东西:曾祖父的铁盒子和玫瑰楼地下室找到的铁盒子。他打开曾祖父的盒子,拿出那些信。又打开另一个盒子,拿出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放在信的旁边。纸条上的字迹和信上的字迹不一样。信上的字是沈墨白的,工整、拘谨、每一个字都在控制。纸条上的字是另一个人的,松散、随意、像随手写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纸条上的“风”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曾祖父的信里也有一个“风”字,最后一笔是往下压的。不一样。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淡了,几乎看不清。他凑近了看。
“顾浮生,1932年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妄的号码。这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第四声,接了。
“喂。”
“我在玫瑰楼地下室找到了一个铁盒子。”沈知砚说,“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的是‘别在窗前站太久。风大。’”
沉默。
“是你写的吗?”
苏妄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沈知砚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久到你不会相信。”
沈知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认识我的曾祖父。你住过我现在住的那栋楼。你在一百年前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地板下面。你到底是谁?”
苏妄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到那个盒子,说明你住过那个房间。风大,别站太久。”
“什么意思?”
“那个房间的窗户朝着湖,风从阿尔卑斯山吹下来,穿过整个湖面,直接灌进来。站久了,会头疼。”
沈知砚愣了一下。他住在一楼,不是三楼。他不知道三楼的风大不大。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在回避他的问题。她给了他一个关于风的答案,但没有给他关于她的答案。
“你在转移话题。”他说。
“没有。”苏妄的声音还是平的,“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你问我纸条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了。”
“我问的不是纸条的意思。我问的是——”
“你问的是我是谁。”苏妄打断他,“但我回答了,你不会信。”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因为你是一个只相信证据的人。”苏妄说,“而我没有证据给你。”
沈知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还有别的事吗?”苏妄问。
“没有了。”
“那晚安。”
电话挂了。沈知砚坐在桌前,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忙音嘟嘟嘟地响着。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铁盒子。曾祖父的盒子里装着七十年的秘密,另一个盒子里装着一个人的忠告。风大,别站太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湖面上有月亮,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风确实大。他没有头疼。但他在想一件事——苏妄说“你是一个只相信证据的人”。她说对了。他确实只相信证据。但他现在手里有两个盒子的证据,这些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苏妄不是普通人。一个一百年前就存在的人,一个住过三楼最东边房间的人,一个认识他曾祖父的人。
他不信。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真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闭上眼睛,把窗帘拉上。风停了。他站在黑暗里,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