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衍开始每天去图书馆。不是去看书,是去看苏妄。他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手里随便拿一本杂志,目光越过书页,落在楼下大厅里那个靠窗的角落。苏妄每天上午九点到,坐同一个位置,摊开同一本拉丁文手稿。她已经翻了快两周了,还没翻完。他数过她翻页的速度——每天大约六到八页。
奥斯卡在他对面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下。“你连续来了六天。”
“嗯。”
“你以前一年来不到六次。”
陆则衍翻了一页杂志,杂志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换个环境。”
奥斯卡没有戳穿他。他从背包里拿出电脑,开始写作业。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个小时。陆则衍看了苏妄四十七次。他数过。
第十一天的时候,陆则衍决定下楼。不是因为鼓起了勇气,是因为他在二楼坐了太久,杂志翻完了,手机没电了,他找不到理由继续坐在那里。他走到一楼,从苏妄的桌子旁边经过。她没抬头。他走过去,又走回来。她还是没抬头。他站在她桌子旁边,清了清嗓子。
“这本书你看很久了。”
苏妄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像老房子里的那种黑,不是暗,是深。他站在旁边,手在口袋里,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散,但他的心跳很快。
“你看得懂?”她问。
“看不懂。拉丁文吧?”
“嗯。”
“你懂拉丁文?”
“懂。”
陆则衍在她对面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差点碰到桌板。他往后靠了靠,把腿伸长,看起来更懒散了。
“你每天都来这里,看一本看不懂的书。不无聊吗?”
苏妄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你看不懂,不代表别人也看不懂。”
“你能看懂?”
“能。”
“那你看了两周还没看完?”
苏妄看着他。那个眼神不重,但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像一层纸,她吹了一口气就破了。
“看完了。”她说,“在看第二遍。”
陆则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坐了一会儿,发现苏妄没有再翻开书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湖,湖上有帆船,白色的帆在风里鼓成弧形。
“你每天都来图书馆,就是为了看第二遍?”他问。
“不是。”
“那是为什么?”
苏妄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从他身边走过。
“你话很多。”她说。
“你话很少。”
苏妄走了。陆则衍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个水渍都没有。她每次走之前都会擦桌子。
下午,陆则衍在停车场遇到了傅清鸢。她刚从画室出来,手上沾着颜料,蓝色和白色混在一起。她看到他,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傅清鸢。”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你跟苏妄熟吗?”
傅清鸢的手指在包带上攥紧了一下。动作很小,但他看到了。
“不熟。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傅清鸢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不是好奇,不是警觉,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人和自己做着一样的表情。
“你为什么问她?”傅清鸢的声音很平,但他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关心,是试探。
“她挺有意思的。”陆则衍说,“档案是空的,护照是1952年的,会拉丁文。你不觉得奇怪?”
傅清鸢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有点发白。
“你查她了?”她问。
“查了一点。查不到。”
“那就别查了。”
陆则衍看着她。“你不好奇?”
傅清鸢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云层后面照出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秋天的琥珀,但此刻看起来有点暗。
“好奇。”她说,“但有些事,不是好奇就能知道答案的。”
她转身走了。陆则衍站在停车场,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快,像在躲什么。
他上了车,没有开出去。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不是奥斯卡的,是他父亲秘书的。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名字?”
“苏妄。女。目前在玫瑰学院就读。”
“查到之后发到你邮箱?”
“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引擎,车冲出了停车场。开上环湖路的时候,他开得很快。风灌进来,打在他脸上,但他没有关窗。他想起苏妄说“你话很多”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弧度。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水。
她对他笑了。也许不算笑,但他觉得是。
车开到对岸的小镇,他停下来,买了一罐咖啡,靠在车门上喝。湖面上有风,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他想起傅清鸢说“有些事不是好奇就能知道答案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苏妄,像在说自己。
陆则衍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往回开。这一次他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踩了一脚油门。
回到学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车停好,没有回宿舍,往湖边走去。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苏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带着哭腔。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玫瑰楼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三楼最东边的窗户。窗帘拉着,灯亮着。苏妄的影子在窗帘上移动,很慢,像在水里走。他站在楼下,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头。苏妄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湿的,像是刚洗完澡。
“你在看什么?”她问。
陆则衍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没什么。路过。”
苏妄从他身边走过,推开玫瑰楼的门。进去之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每天路过三次。早上,下午,晚上。”
门关上了。陆则衍站在门口,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每天来三次。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他转身走了。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墙,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云。厚厚的,灰的。但他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父亲秘书的回复。
“查不到。她的档案被加密了。级别很高。”
陆则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推开宿舍的门。奥斯卡在打游戏,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上面有一扇窗户。三楼的,窗帘拉着,灯亮着。有人在窗帘后面走,很慢,像在水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苏妄站在玫瑰楼门口的样子。白T恤,湿头发,手里拿着一杯水。她说“你每天路过三次”。不是质问,不是拒绝,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天黑了”。她在告诉他——我看到你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的脸是热的。
窗外,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了窗帘。他没有看到。但他知道,三楼最东边的窗户,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