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5

沈知砚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播放那张表格。“国立西南联合大学,1938年度,外聘讲师登记表。”一个1938年的讲师,和2024年的转学生之间有什么关系?同名同姓?巧合?还是——

他没有证据。那张表格上的名字不是苏妄,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助理在邮件里没有附加任何说明,只有那两页文件。这意味着助理也没有找到更多信息。

沈知砚在凌晨四点坐起来,打开电脑,重新看那张表格。

表格上的字迹是手写的,繁体,笔画工整。姓名栏的三个字,他放大看了很多遍。

顾浮生。

他搜了这个名字。全网没有任何结果。没有学术论文,没有历史记录,没有新闻报道。这个名字像被人从历史里抹掉了一样。

但它在西南联大的讲师登记表上。西南联大——中国近代史上最传奇的大学,存在了八年,培养了无数顶尖学者。它的讲师登记表不可能造假。

如果顾浮生是西南联大的讲师,她应该有档案、有照片、有学术成果。但什么都没有。一个在历史档案里出现过一次的名字,然后彻底消失了。

沈知砚关掉电脑,躺回床上。窗外的天空开始发白。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去食堂。他在宿舍里待到九点,然后直接去教室。

第一节课是国际经济学,大课,阶梯教室。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他在等。

九点十五分,苏妄从后门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手里只拿着一支笔。没有书包,没有笔记本,没有课本。她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沈知砚看着她把笔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没有看老师,没有看黑板,没有看任何人。

整节课,她没有动过那支笔。

沈知砚也没有动过他的笔记本。

他一直在看她。不是盯着看,是偶尔看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他在找她的破绽。

一个1938年就存在的人,不可能没有任何破绽。她的皮肤、她的眼睛、她的动作、她的习惯——时间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痕迹,不管她怎么伪装。如果他看得够仔细,他一定能找到。

第一节课结束,苏妄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沈知砚跟着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很多人,换教室的学生、聊天的、看手机的。苏妄走在前面,步伐稳定,不快不慢。沈知砚跟在后面,隔着大约十米。

他跟着她走过一条走廊,拐过一个弯,经过一面落地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妄的身上。她的头发在阳光下不是纯黑的,是极深的墨绿色,像深海的表面。

然后他看到了。

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阳光把她的手背照得几乎是透明的。他看到她的皮肤下面,血管的颜色不太对。不是正常的青色,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到的灰白色。像……像蜡像里面的那种颜色。不是人的血管应该有的颜色。

苏妄拐进了洗手间。门关上了。

沈知砚站在走廊里,心跳比平时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翻过来,血管是青色的,正常的。他攥了攥拳头,手指是暖的。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等了大约三分钟。苏妄出来了。她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意外,没有警觉,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沈知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右手,戒指还在。但这次,她的手背没有阳光照着,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她的皮肤看起来很正常。白,但正常。

是阳光的问题?还是他的眼睛的问题?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旁边经过的学生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听到。

下午,沈知砚没有去上课。他去了图书馆,但不是去看书。他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在等。

他在等苏妄来。

苏妄每天下午都会来图书馆。她已经连续来了四天。沈知砚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她看书的速度很慢,一本拉丁文的植物学手稿,她翻了五天还没有翻完。不是看不懂,是……他在找一个词:在读。她不是在翻书,是在读。每一页都读了,而且读得很认真。

但今天,苏妄没有来。

沈知砚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小时。从两点坐到五点。苏妄没有出现。

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走出图书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玫瑰楼的方向。三楼最东边的房间,窗帘是拉着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小时,摊开的那本书,他一页都没有翻过。他花了三个小时,等一个他本不认识的人。这个人让他连续几天失眠,让他动用家族的资源去查她的背景,让他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半条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知道她是谁。

那天晚上,沈知砚坐在宿舍的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助理发来了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张照片,黑白,模糊,看起来是从某个旧报纸上翻拍的。

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一栋老建筑前面。照片下面的说明文字是法文:“1932年,瑞士巴塞尔玫瑰学院毕业合影。”

沈知砚放大照片,从左到右看过去。七个人,五男两女。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他的曾祖父,沈墨白。站在中间,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和他记忆里曾祖父老年时的照片很像,只是年轻了很多。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照片最右边。

一个女人。黑色长裙,长发及腰,表情淡漠。站在画面边缘,像是故意和人群保持距离。

和苏妄一模一样。

沈知砚把照片放到最大,盯着那个女人的脸。像素不够,看不清五官的细节,但轮廓、姿态、头发——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关掉手机。

窗外的湖面上有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稳的,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你知道下面很深,但你不知道有多深。

他想起苏妄说的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温知予说的:“我观察有意思的人。”

如果苏妄是1932年那张照片里的人,那她不是“有意思的人”。她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沈知砚闭上眼睛。

他的逻辑框架在这里彻底失效了。他的模型无法解释一个在1932年和2024年同时存在的人。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真的——人不可能活那么久,照片可能是伪造的,助理可能搞错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台上有一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进来的。叶子是枯的,一碰就碎。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

叶子碎了。

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看着那些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苏妄的号码。他没有存过她的号码,但他在学生会的通讯录里看过一次,然后就记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想问她是谁,想问她从哪里来,想问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她不会回答。她从来没有回答过任何人的任何问题。

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又拿起来。

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第四声,电话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沈知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他说。然后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开场白?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对,她认识他。在徒步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但她知道他的名字吗?

“沈知砚。”她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学生会的通讯录。”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看了我的档案,我看了你的号码。公平。”

沈知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认识我的曾祖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犹豫的那种沉默,是一种……很空的沉默。像对着一个很大的房间说话,房间里没有人,但你听到回声了。

“认识。”苏妄说。

沈知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怎样的人?”

“你想听真话?”

“当然。”

苏妄沉默了一下。

“他是一个戴着面具活了一辈子的人。他对所有人微笑,但心里在算计所有人。他帮别人不是为了帮,是为了控制。他看起来是最温柔的那个,其实是最冷的那个。”

沈知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你恨他吗?”

“不。”苏妄说,“我可怜他。”

“为什么?”

“因为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沈知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问完了吗?”苏妄说。

“问完了。”

“那晚安。”

电话挂了。

沈知砚坐在窗前,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心跳。

他想起曾祖父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他不在场,但他父亲告诉过他。曾祖父说:“我这辈子,没有一天是真的。”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沈墨白知道自己戴着面具。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但他摘不下来。

沈知砚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他看着月亮,想起苏妄说“晚安”时的语气。很平,但不像之前那么冷。像一个人在关灯之前,对房间里的人说了一声。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他的曾祖父说的。

一百多年了,她在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说晚安。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