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第一次注意到苏妄,是因为她的坐姿。
开学第三天,图书馆。他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跨境并购的案例集。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楼下大厅里一个正在翻书的女生身上。
她坐得很直。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挺拔——傅清鸢坐得也很直,但那种直是绷着的,像一随时会断的弦。这个女生不是。她是松的,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不需要用力就已经是直的。
她翻书的动作很慢。不是看不懂的那种慢,是……在找什么。翻到某一页,停一下,再翻过去。
沈知砚看了她三分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下了这个细节。他通常不记无关的信息。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打开电脑,登录学院的学生信息系统。输入“转学生”,筛选条件设为“本学期”。
只有一条结果。
姓名:苏妄。性别:女。国籍:中国。出生期:——
空白。
他往下翻。教育经历:空白。家庭信息:空白。紧急联系人:空白。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法语,字体比别的条目小一号:
“档案存储于瑞士联邦档案馆B27号库,调阅需联邦委员会批准。”
沈知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关掉页面。
他删除了浏览记录。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件事不值得他花时间。一个来历不明的转学生,和他没有关系。
但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比平时多了一秒。
周末,学院组织新生徒步。
路线是从玫瑰学院出发,沿内瓦湖走到对岸的法国小镇,往返十六公里。沈知砚不喜欢这种活动——效率低,浪费时间。但他还是参加了。因为陆则衍会去,江逾会去,顾寻会去。这些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信息流动最快。
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旁边是傅清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精神。沈知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之间不需要寒暄。
走了大约五公里,队伍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来休息。
沈知砚站在栏杆边,看着湖面。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不累吗?”
是苏妄的声音。他认出来了,虽然他只听她说过两个字。
“还好。”另一个声音回答。是温知予。
沈知砚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接下来的对话。
“你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苏妄说。
温知予愣了一下:“哪里奇怪?”
“你在数步数。每走一百步,你的节奏会变一下。你在用步数控制呼吸。”
沉默。
“你怎么知道?”温知予的声音变了,多了一丝警觉。
“观察。”
“你观察每个人?”
“不。”苏妄的声音很平,“我观察有意思的人。”
沈知砚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温知予有什么值得观察的?她是艺术圈的“天才少女画家”,画展办过三次,媒体夸她是“当代最年轻的印象派天才”。但沈知砚看过她的画,技法娴熟,但缺乏灵性。像一件被精心复制出来的赝品。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一个缺乏灵性的画家会被称作“天才”?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湖面。
但他记住了苏妄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我观察有意思的人。”不是炫耀,不是故作高深。是陈述。像在说“我喝水”或者“我走路”。
队伍重新出发。沈知砚故意放慢速度,落在最后面。
苏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稳定,不快不慢。她的背包很小,看起来只装了水和一个笔记本。其他人的背包都是鼓的,只有她的扁扁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走路的时候不看路。她的目光在两边扫,看树,看湖,看远处的山。但她从来没有踩到石头或者绊到树。好像她脚下的路和眼睛看的地方是分开的。
这不正常。
人的步态是下意识的,但目光会引导脚步。眼睛看哪里,脚就会往哪里走。但她不是。她的眼睛在看风景,脚却在走一条和目光无关的路。像是她的身体在自动运行,不需要大脑参与。
沈知砚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观察。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记下了。
徒步结束后,大家在终点。主办方准备了简单的餐食——三明治、水果、矿泉水。大部分人围在一起聊天,交换今天的照片。
沈知砚拿了一瓶水,站在人群外围。
苏妄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小本子,在写什么。她写字的姿势也很慢,像是在画,不是在写。
陆则衍端着两杯咖啡走过去。
“喝吗?”
苏妄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咖啡。“谢谢。”
陆则衍在她旁边坐下。“你今天走了全程,不累?”
“还好。”
“你经常徒步?”
“不经常。”
“那你的体力——”
“天生的。”苏妄打断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陆则衍愣了一下,笑了。“天生的?这算什么回答。”
“事实。”
陆则衍还想说什么,苏妄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本子。
沈知砚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陆则衍在搭讪。他看得出来。陆则衍对女生向来主动,但今天他的姿态不太一样——他没有用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没有故意把衬衫扣子少扣两颗,没有用他的招牌笑容。他坐在苏妄旁边,老老实实的,像一个普通男生。
沈知砚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他的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
回学校的车上,沈知砚坐在靠窗的位置,傅清鸢坐在他旁边。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沈知砚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动——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事情。
他没有问她。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苏妄从前排站起来,走到车尾的饮水机接水。经过沈知砚座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不到一秒。
但沈知砚感觉到了——那个眼神不是无意的。她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眼睛。
他的灰色眼睛。
沈知砚没有转头,没有回应。他继续看着窗外的湖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敲手指。他只有在思考的时候才会敲手指。他在思考什么?
他看了一眼旁边闭着眼睛的傅清鸢,又看了一眼车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他什么也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沈知砚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他习惯在睡前复盘当天的信息——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谁的表情不对,谁的姿态变了。
今天的复盘里,苏妄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她观察温知予的步态,说“我观察有意思的人”。第二次:陆则衍搭讪,姿态反常。第三次:她经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他试图分析这三个信息之间的关联,但找不到。它们像是三个独立的点,无法连成一条线。
他关掉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苏妄看他那一眼。不到一秒。灰色的眼睛对上了黑色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你看进去之后,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在水里游的那种动,是水自己在流。很深,很暗,你不知道它流向哪里。
沈知砚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出手机,翻到学院的学生名录。找到苏妄的名字,点开。
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串学号。没有别的信息。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苏妄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表情淡漠。和今天在徒步路上看到的她一模一样——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沈知砚关掉手机,躺回去。
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一个来历不明的转学生,不值得他花时间。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那双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他没有睡着。
【第一章完】